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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雨堂主:歷史並未忘記

我們的國家很不幸。有人決定要在我們身上進行這種馬克思主義試驗——命運恰好把我們逼入了這一方向。……最終,我們證明這一觀念並無生存的希望。它只是把我們推離世界文明國家已經走上的道路。今天,40%的人民生活在貧困線以下……這是一種無時不在的屈辱,它無時不在地提醒我們:在這個國家你就是一個奴隸。

1991年8月20日,俄羅斯議會大樓前,50萬人聚集支持葉利欽

2015年第12期大陸《文史博覽》,有作者撰文,談起民國時期譽滿文壇的新月派詩人徐志摩,與後來被稱為“無產階級革命家”的陳毅,在1926年的一段筆墨交鋒的往事。

起因原是陳毅撰文“紀念列寧”,文章表示對列寧的仰慕與讚頌,時值列寧死亡兩年。陳毅將文稿寄《晨報.副刊》,而《晨報.副刊》的編輯正是徐志摩。徐志摩是崇尚自由的詩人,對於列寧這樣的“無產階級導師”,談不上敬意與崇拜,但還是將文章刊發出來。同時在一篇題為“談革命”的回應文章中,徐志摩直言指陳列寧“是一個造警句編口號的聖手”,並稱作者陳毅是“盲從一種根據不完全靠得住的學理,在幻想中假設一個革命的背景”。

此事發生在1926年,不會引起軒然大波。假如發生在30年後的1956年,結果就大不同了。倘使徐志摩活著,並在1949年選擇留在大陸,繼而出現詆毀列寧與蘇共的言論,後果必將在劫難逃。其實志摩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對政治完全談不上興趣,何以對列寧乃至對蘇俄的社會主義,竟能有如此敏銳的觀察?要知道彼時正值“十月革命”第9年,蘇共極權主義被中國的代理人描繪成如同“旭日東升”那樣,給人類帶來了“光明與希望”。

在上世記20年代的中國,即便如胡適那樣清醒的知識領袖,或魯迅那樣鋒芒犀銳的鬥士,也在一定程度上被這一“偉大的烏托邦試驗”忽悠了。直至1991年底蘇聯解體,才完全證實了列寧與蘇共,恰恰是藉助一種“完全靠不住的學理”,加上一個烏托邦主義的“幻想”,欺騙、奴役俄羅斯民眾近70年之久。

徐志摩的眼光,當然與英國哲人羅素的影響分不開。羅素曾隨英國工黨專程赴“十月暴亂”後的蘇俄考察,對蘇共極權主義的真相有著清晰的認識,回國後寫下“布爾什維克的理論與實踐”一文,志摩曾仔細研讀。更重要的是,徐志摩從1925年3月起遊歷歐洲,第一站就是蘇俄,從而獲取對蘇俄直接的感受。不久,志摩將自己的觀感寫成《歐遊漫錄》。

互聯網有關志摩遊歷蘇俄的文字極有限,唯有曲阜師大教授李新宇,對志摩的《歐遊漫錄》作過解紹。《歐遊漫錄》中有一段文字:

我在京的時候,記得有一天為《東方雜誌》上一條新聞,和朋友們起勁的談了半天。那新聞是列寧死後,他的太太到法庭上去起訴,被告是骨頭早腐了的托爾斯泰,說他的書,是代表波淇窪人生觀,與蘇維埃的精神不相容的。列寧臨死的時候,叮囑他太太一定要取締他(托翁)。否則蘇維埃有危險。法庭的判決是列寧太太勝訴,宣告托爾斯泰的書一起毀版。現在的書全化成灰,從這灰再造紙,改印列寧的書……

志摩到莫斯科後拜訪了托翁的女兒,托爾斯泰女士沒正面回答志摩的疑問,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現在托爾斯泰的書買不到了。屠格涅夫的書、妥斯陀耶夫斯基的書也快滅絕了。

當然,這僅僅是蘇俄社會真實之一隅。志摩在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裡,看到的遠不止是悠久的文化傳統被摧毀。志摩看到的還有,莫斯科的大學教授們像狗一樣地生存,俄國人的貴族風貌早已蕩然無存。還有滿目的蕭條與貧困,街道兩旁大批店鋪的倒閉,“襤褸的小孩子,從三、四歲到五、六歲,在站上向客人討錢,並且也不是客氣的討法,……無數成年的男女,……斜著注視瀰漫蒸汽的熱湯,或是你肘子邊長條的麵包。……”

志摩到莫斯科那天是星期六,數日前適逢一位蘇共大人物死亡。“因為他出殯,整個莫斯科就得關門當孝子,滿街上迎喪。家家掛半旗,跳舞場不跳舞,戲館不演戲,什麼都沒有了。”喪事結束後,志摩以為可看戲了,不料當晚戲票被蘇共的某俱樂部全包了,普通人不得進入。這讓志摩領教到蘇共的權威。原本遠離政治的志摩,在書稿中禁不住表達了對蘇共與社會主義的忿懣:

什麼習慣都得打破,什麼標準都可以翻身,什麼思想都可以顛倒,什麼束縛都可以擺脫,什麼衣服都可以反穿……。將來我們這兩腳行動厭倦了時,不妨翻新樣叫兩隻手幫著走來,誰要站起來就是笑話……。

志摩是憑著對蘇俄的直接觀察與切身體驗,才對蘇共及其烏托邦主義形成客觀、準確的認知。可惜在上世記20年代,志摩發出的只能是一種稀缺、微弱的聲音,知識界對志摩在《晨報.副刊》上的文章未能作出應有的反應,志摩的《歐遊漫錄》同樣未能產生警世的意義。相反,李大釗等人不顧蘇俄企圖顛覆中華民國的陰謀,竭力宣揚列寧的暴力鬥爭與暴政統治,把列寧發動的暴力政變吹捧為“庶民的勝利”,並從蘇共那裡接過“反帝反封建”的口號,強加給中國人民。由此,中華民族自1840年以來形成的“向西方學習”的共識,在蘇共的滲透與控制下,漸漸衍變成“向蘇俄學習,對美英仇視”的方針。志摩與陳毅在《文史博覽》上的“筆墨交鋒”,正是民國時期“向西方學習”、崇尚自由的知識精英,對抗蘇共極權與烏托邦主義的集中表現。因為發生在1926年,從蘇聯引進的極權主義在中國尚未形成氣候,陳毅也無法將一頂“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強加給徐志摩,至多也就是再度撰文“答徐志摩先生”,發表在《京報.副刊》上。陳毅的文章批評徐志摩“睜眼不顧事實”,“否認由經驗而得來的革命教訓”云云,文章指出:

翻開一部人類的歷史,所有的革命運動,誰不是仗著貧苦的工農為主力軍?列寧知道這個,運用他獨特的天才,根據馬克思主義,創為工人與農人聯合的革命,以決然斷然的態度去求實現——果然奴隸們翻了身。

數年後的1931年,詩人不幸因飛機失事而罹難,享年僅31歲,留給後人的是《再別康橋》等膾炙人口的詩篇。至於徐、陳之間的“筆墨交鋒”,究竟孰是孰非?在蘇俄奴隸們究竟怎樣翻身?蘇共究竟如何“創為工人與農人聯合”?這一切真實的信息全已被蔽屏。18年後中共政權建立,作為列寧信徒的陳毅,也經由暴力鬥爭的成功,獲得豐厚的回報。當年“筆墨交鋒”的往事,即便被人提起,真理也毫無懸念地在陳毅這一邊。然而,歷史不可能永遠被掩蓋!歷史的真相也不可能成為“成王敗寇”的最終註腳。

直至1991年底蘇聯解體,才徹底證實了列寧與蘇共,恰恰是藉助一種“完全靠不住的學理”,加上一個烏托邦主義的“幻想”,欺騙、奴役俄羅斯民眾近70年之久。而今,全世界早已看得清清楚楚,蘇俄的奴隸們從未獲得解放或翻身。“無產階級導師”列寧靠暴力推行的烏托邦政權——蘇聯,在世界上存活了70年不到,便轟然倒塌。就在這70年不到的時間內,列寧、斯大林先後為首的蘇共,成為20世記極權主義的典範。誠如俄共負責人久加諾夫所言,這個政黨依仗全面的意識形態壟斷、權力壟斷和利益壟斷,實行殘酷的暴力統治。列寧在死前不久,藉助武裝力量強行向農民征糧,並用窒息性毒氣屠殺大批反對強迫征糧的農民。從列寧執政起直至斯大林死亡,奉行大清洗瘋狂迫害黨內外正直的人們,其中死於各地古拉格集中營的人數就達2,749,163人。1932年製造的大饑荒,餓死人口為2,800萬人。俄羅斯民族經受了怎樣的黑暗與苦難,只要翻開索爾仁尼琴所著《古拉格群島》,你就會明白這一切。

與此同時,整個蘇俄的社會財富,高度集中在蘇共高級官員手中,既得利益階層享盡各種特權與特供。他們擁有設施豪華的私人宮殿和“狩獵小屋”,配有室內游泳池的私家花園。他們享有私人會所與放蕩的夜生活,奢侈品囤積居奇、揮霍成風。他們賣官鬻爵、全面腐敗墮落,而底層民眾的基本生活需求,卻長期處於供給短缺的境遇。這就是陳毅在文章中指陳的“工人與農人聯合的革命”,以及“果然奴隸們翻了身”。蘇共滅亡的半年前,鮑里斯·葉利欽在民主俄羅斯集會上的演講中指出:

我們的國家很不幸。有人決定要在我們身上進行這種馬克思主義試驗——命運恰好把我們逼入了這一方向。……最終,我們證明這一觀念並無生存的希望。它只是把我們推離世界文明國家已經走上的道路。今天,40%的人民生活在貧困線以下……這是一種無時不在的屈辱,它無時不在地提醒我們:在這個國家你就是一個奴隸。是的!列寧從未領導奴隸們翻身,只不過培養了一批新的奴隸主,依仗手中權力肆意橫行而已。1991年後,在俄羅斯與東歐各國,曾經大量修建的列寧雕像,先後被憤怒的群眾推倒。當年志摩與陳毅之間的“筆墨交鋒”,究竟孰是孰非?也早已毫無懸念。顯然,“睜眼不顧事實”的人,恰恰不是詩人徐志摩,而是作為列寧的信徒——陳毅。不過那些至今還盲從“完全靠不住的學理”、還迷信那種烏托邦幻覺的人,已經微乎其微了。在大陸中國,口頭上還高談烏托邦主義的既得利益者群體,作為國家級、部級、廳級高官,早已撈足財富並轉移海外。令人深感遺憾的是,近一個世記前,志摩在《晨報》的警世吶喊、志摩的《歐遊漫錄》,為什麼竟未能喚醒一個民族的覺悟?為什麼我們對志摩的興趣,僅限於他的《再別康橋》,以及有關他的風流傳聞?

讓我借用互聯網上李新宇教授的一句話,作為本文的結束:

幾代人的苦難過去之後,我們知道,當時的人們沒有聽從徐志摩的勸告。但是,歷史不應忘記,在一個路口上,有人這樣提醒過……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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