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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狂狷的民國大師們

陳丹青油畫《國學研究院》(局部),左起:趙元任、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吳宓

民國時代,戰亂頻仍,山河破碎,但是在文化界,卻有一個現象至今讓我們充滿神往:一大批文學家、文史學家群星璀璨,他們不僅僅一個個學貫中西,著作等身,而且性格狷介浪漫絲毫不讓魏晉。

劉文典自然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劉文典是一位長期被歷史忽略的國學大師,他“二十歲就名滿大江南北”,極具傳統士大夫的傲骨,呈現在世人面前的總是一副“狂生”模樣。他師承劉師培、章太炎,結交胡適、陳寅恪,瞧不起聞一多、沈從文,追隨過孫中山,營救過陳獨秀,驅趕過章士釗,痛斥過蔣介石。

劉文典是研究《莊子》的專家,按照他自己的說法,自古以來只有兩個半人懂莊子,一個是莊子,另一個他沒說,半個則是他本人。這話可以與南朝詩人謝靈運的“才高八斗”論相媲美。當年的謝靈運也是心高氣傲的人,他寫的詩藝術性很強,尤其注意形式美,很受文人雅士的喜愛。詩篇一傳出來,人們就競相抄錄,流傳很廣。宋文帝很賞識他的文學才能,特地將他召回京都任職,並把他的詩作和書法稱為“二寶”,常常要他邊侍宴,邊寫詩作文。一直自命不凡的謝靈運受到這種禮遇後,更加狂妄自大。有一次,他一邊喝酒一邊自誇道:“魏晉以來,天下的文學之才共有一石,其中曹子建獨佔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其他的人共分一斗。”兩人的高傲簡直如出一轍啊!

劉先生最經典的怪誕故事發生在1928年他任安徽大學校長時期。安大鬧學潮,蔣介石來安慶視察。蔣介石看他外表邋裡邋遢,就問:“你就是劉文典嗎?”劉文典不高興地反問:“你就是蔣介石嗎?”蔣介石命令他懲辦罷課學生。他說:“我這裡只有教師學生,不知道誰是共產黨。你是總司令,應該帶好你的兵;我是大學校長,學校的事由我負責。”蔣介石非常氣憤,嚴厲指責劉文典沒有盡到管束學生的責任。劉文典毫不退讓地指著蔣介石的鼻子說:“你是軍閥!”奮勇撲上來要打蔣介石。被拉開以後,蔣介石不得不自下台階罵道:“真是個瘋子!”

一直研究古典文學的劉文典最瞧不起新文學運動。因此,因為新文學白話小說的成就馳名國內被聘任為教授的沈從文,遭到劉文典的公開侮辱和蔑視。劉文典公開質問:“他沈從文有什麼資格當教授?”並在課堂上說:“要講教授嘛,陳寅恪可以值一塊錢,我劉文典一毛錢,沈從文那教授只能值一分錢。”昆明遭日軍空襲時,劉文典和學生一起護衛著陳寅恪向防空洞奔跑,看到沈從文也匆匆地跑,他當眾大罵:“我被炸死了,就沒人給學生講莊子了,你沈從文跑什麼跑!”幸虧年輕的沈從文很有涵養,不與他計較,假裝沒有聽見地趕快躲開,不然,他恐怕是免不了年輕人的一頓拳腳的。

1943年,聯大中文系代主任聞一多決定將劉文典解聘。因為劉文典擅自離校,到雲南普洱縣的磨黑呆了半年。原因是他喜歡抽鴉片,而磨黑產上好鴉片。當地的朋友知道他的愛好,就邀請這位大學者去。他自作主張地一口應承,只跟少數人打了個口頭招呼就丟下課程走了,而且樂而忘返,一去半年不回。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他平時上課都是邊吸鴉片邊講,還要求校方給他安排一個雜役提著茶壺隨時為他加水,影響很壞,深為師生詬病。聞一多堅決主張不再聘用,語言學家王力為他講情,說老先生從北平隨校南遷,還是愛國的。聞一多發怒道:“難道不當漢奸就可以擅離職守,不負教學責任嗎?”

熊十力更是一個十足的怪異大師。《大英百科全書》稱熊十力為20世紀中國最傑出哲學家,面對西學的衝擊,在儒學價值系統崩壞的時代,他重建儒學,是新儒家的實際開山人物。蔡元培稱熊氏乃二千年來以哲學家之立場闡揚佛學最精深之第一人。

熊十力自幼即與眾不同,獨具才思而又非常自尊、自信。他曾口出狂言:“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令其父兄詫異不已。十六七歲時,他即四處遊學,當他最先讀到陳白沙的“禽獸說”時,忽起神解,“頓悟血氣之軀非我也,只此心此理,方是真我。”並從中領悟到人生之意義與價值。

1922年,受梁漱溟等人的揄揚與舉薦,熊十力被蔡元培聘為北大主講佛家法相唯識的特約講師。一到北大,他即打破“師生蟻聚一堂”之學院式教學方式,而採取古代師生朝夕相處,自由隨和的書院式教學,力主道德與學問並重,生活與學習一致。在主講《唯識學概論》的過程中,他對唯識論逐漸由懷疑而至展開批判,並開始構造他獨出心裁的“新唯識論”哲學體系。

這個時候的熊十力,還是叫原來的名字熊子真。1924年,熊子真在北大講唯識學的過程中,對從玄奘到歐陽竟無的舊唯識學產生了懷疑,開始草創《新唯識論》。為表明他自創新說、揚棄舊學的勇氣和決心,他為自己更名“十力”。“十力”是佛典《大智度論》中讚揚佛祖釋迦牟尼的話,比喻佛祖有超群的智慧、廣大的神通和無邊的力量。隨著他在哲學界的名氣越來越大,“熊十力”這個名字就逐漸傳揚開來,而他的本名“熊子真”則漸漸被人們遺忘了。

一般來說,學術上的分歧,演變為人身攻擊,並結下仇怨的事是很多的。但是,熊十力不同。1919年,梁漱溟任北京大學講席時,忽接得熊十力從天津南開中學寄來一明信片,略云:你在《東方雜誌》上發表的《究元決疑論》一文,我見到了,其中罵我的話卻不錯;希望有機會晤面仔細談談。不久,各學校放暑假,熊十力到京,借居廣濟寺內,兩人遂得把握快談並從此成為莫逆好友。

熊十力在北大任教期間,常與小說家廢名探討佛經理論,兩人經常意見不合,爭得唾沫星子亂飛火花四濺。一次,兩人又吵成一團,互飆國罵。廢名說:“哥代表佛,你娃反對哥就是反對佛!”熊十力幾乎動用海豚音:“放屁,哥才代表佛,你娃才是反對佛!你全家都反對佛!”。過了一會兒,外人聽到裡面沒聲音了,趕緊跑去看,發現十力菩薩變成了怒目金剛!倆老小孩扭成一團,正互卡脖子。眾人將他二人拉開,正勸時,十力撲上前去,對廢名施以老拳,結果廢名回擊的火力更猛,熊十力抵擋不住,拔腿落荒而逃。

在《新唯識論》出版的時候,他的作者署名用的竟是“黃岡熊十力造”,跟佛經的署名“某某菩薩造”一樣。後來,他乾脆公開自稱“熊十力菩薩”,一任佛教徒外加研習佛學的學者們紛紛對其怒目而視,而他本人卻不以為然。

蔣介石過50歲生日,邵力子出面請熊十力為老蔣祝壽。熊十力駕到後,大剌剌地坐上正席,胡吃海喝。席間,眾高官顯貴輪流吟詩作對,為老蔣唱讚歌。輪到熊十力時,他拿起筆來瞅了兩眼老蔣的光頭,邊寫邊嘰歪:“脖上長著癟葫蘆,不花錢買蔑梳子,蟣虱難下口,一生無憂,禿禿禿,凈肉,頭!”塗完這首怪詩,熊十力提前褲帶,佯裝尿急,以磁懸浮列車速度“閃人”。蔣介石無語。

在民國時期,熊十力有一個白天打燈籠的故事廣為流傳。他有一個在國民政府內任高官的學生請他赴宴。當天本來晴天朗日,但是熊十力卻打著燈籠來到酒樓。學生感到很奇怪,問:“先生,您何故白日打燈籠?”熊十力順手將燈籠遞給學生說:“天下暗無天日,一片漆黑,豈能不白日掌燈?”眾皆愕然。

解放以後,他住在上海,擔任全國政協委員,每一次到北京開會,他都事先說明:我保證“三到”(開幕、閉幕、照像),其餘的大小會都不參加。

1966年夏,當熊十力在《人民日報》上看到《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一文時,傷感至極,他痛徹地感到:不但他的書無法再寫下去,更悲慘的是,連同他所承繼的國學亦將瀕於絕滅,國家民族將陷入苦難的深淵。處此艱厄之境,他的精神再也無法承受而漸至錯亂。他不斷地給中央領導人寫信,硬讓家人寄出去,還經常寫很多小紙條,甚至在褲子上,襪子上都寫著對“文革”的抗議。他常常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灰布長衫,扣子全無,腰間胡亂地扎一根麻繩,獨自一人到街上或公園去,跌跌撞撞,雙淚長流,口中念念有詞“中國文化亡了!”“中國文化亡了!”

梁漱溟是是現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有“中國最後一位儒家”之稱。他一生著作宏富,為國為民,為人敬仰。而他平日的行為方式,個性品格,不論遇到什麼問題都能夠“若無其事”的從容和達觀態度,同樣讓人津津樂道。

最著名的一個故事是,1940年5月初旬的一天,重慶遭遇日寇轟炸。當時正在重慶的梁漱溟趕上了。空襲警報響起之後,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跑防空洞,但是,梁漱溟先生沒有跑。此時正在房間里讀書的梁先生,平靜地把一張藤圈椅搬到學校的操場上,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自己的閱讀。日本飛機來了,到處是爆炸聲,但是,梁先生始終沒有動,彷彿一切如常。

當其他人躲警報回來,發現操場上戴著一副無邊框眼鏡,身穿長袍馬褂的梁先生,手拿一本書正在認真閱讀,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從他衣服上的塵土中,從他一絲不苟的閱讀神情中,看到了正處為難之中的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靈魂。

這件事當時在重慶以致全國都引起極大的轟動,大家從梁漱溟的行為中,不僅僅看到了一個知識分子的氣節,更看到了我們民族的希望。

對於自己面臨危難之際的“若無其事”,梁先生曾對自己的家人說:“我心中何以能這樣坦定呢?雖然這其間亦有一種天分的,但主要還由於我有一種自喻和自信。自喻,就是自己曉得。我曉得我的安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而是關係太大的一件事。我相信我的安危自有天命,不用擔心。假如我所作所為,只求一個人享樂,那麼,我的安危只是我一人之事而已。又若我做事只顧一家人的生活安享,那麼,我的安危亦不過關係一家而已。但不謀衣食,不謀家室,人所共見……我棲棲惶惶究為何事,朋友國人,或深或淺,多有知之者。”

原因是再清楚不過了,梁先生之所以能夠臨大事“若無其事”,因為梁先生“不謀衣食,不謀家室”,他的心中裝著的是天下。眾所周知,梁先生一生都在為國家民族殫精竭慮,自14歲開始就一直思考兩個問題:一個是人生問題,一個是社會問題。用他自己的話說:他“一是基於人類生命的認識,而對孔孟之學和中國文化有所領會,並自信能為之說明;一是基於中國社會的認識,而對於解決當前大局問題,以至復興民族的途徑,確有所見,信其為事實之所不易。”

對於自己的淡定,他進一步說:“為往聖繼絕學,為來世開太平,此正是我一生的使命。《人心與人生》等三本書要寫成,我乃可以死得;現在則不能死。又今後的中國大局以至建國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將為之變色,歷史將為之改轍,那是不可想像的,萬不會有的事!”

國家還有那麼重要的工作要他來完成,所以梁先生堅信自己不會有事,所以,即便是日本飛機轟炸,上天也會保佑他。對於這樣的自信,可以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曾經被牛津大學聘為漢學教授,在清華大學和西南聯大、中山大學執教一生的陳寅恪學問博大精深,可是,他卻對於拿學歷文憑卻深惡痛絕。在日本、美國、歐洲留學多年,學貫中西,但是從未拿過一個學位和文憑。陳寅恪的侄子陳封雄曾問他:“您在國外留學十幾年,為什麼沒有得個博士學位?”陳先生回答:“考博士並不難,但兩三年內被一專題束縛住,就沒有時間學其他知識了。只要能學到知識,有無學位並不重要。”後來,陳封雄向自己的姑夫俞大維提起此事,俞說:“寅恪的想法是對的,所以是大學問家。我在哈佛得了博士學位,但我的學問不如他。”

激情詩人聞一多在課堂上吸煙也是那個時代很出名的一個逸聞故事。他的學生回憶恩師:在西南聯大任教期間,先生講楚辭,為了增加浪漫的氛圍,他特別把白天的課推遲到晚上。在朦朧的燈光中,先生模仿者屈原的模樣,身著黑色長袍,飄然進入教室,然後掏出煙盒,向學生笑著問:“那位吸煙?”徒弟們自然沒有人敢接先生的這個話的,都笑而不語。先生就微笑著自己點上一支煙先猛吸一口,然後打開毛邊紙筆記本,在煙霧繚繞中用詩人朗誦的語調說:“痛飲酒,熟讀《離騷》,方為名真士。”

胡適先生是民國眾多大師中頂尖的,他做學問毫不含糊,治學也已嚴謹著名。但是一個戒煙問題卻解決不了。因為屢戒屢吸,1912年10月24日,他在日記里寫道:“胡適,汝在北田對胡君宣明作何語,汝忘之耶?汝許胡君此後決不吸紙煙,今幾何時,而遽負約耶?故人雖不在汝側,然汝將何以對故人?故人信汝為男子,守信誓,汝乃自欺耶?汝自信為志人,為學者,且能高談性理道德之學,而言不顧行如是,汝尚有何面目見天下士耶?自今以往,誓不再吸煙。又恐日久力懈,志之以自警。”他還抄錄了兩句名人名言作為自己的座右銘:“使過去的事情不再重演的唯一辦法,就是在發生之前阻止它(吉勃林)。”“在真理與謬誤的衝突之中,個人和國家都要面對這樣的時刻,究竟是從善還是為惡,一定要在此刻進行抉擇(羅維)。”同時還寫道:“不知其過而不改,猶可言也。知而不改,此懦夫之行,丈夫之大恥。人即不知,汝獨不內愧於心乎?汝乃自認為懦夫耶?知過而不能改者,天下最可恥之懦夫也。虧體辱親,莫大於是矣。”

即使寫下了這樣的狠話,胡適的戒煙還是沒有成功。後來,他又在日記中痛下決心戒煙:“吾年來志力之薄弱極矣,即戒紙煙一事,屢戒屢復為之,真是懦夫無志之為!吾去國以來,雖滴酒不入口,然紙煙之惡影響仍不少。”

最終,學富五車的一代大師胡適先生終於也沒有戒煙成功。

1926年農曆7月7,在北京的北海公園舉行了一場特殊的婚禮,新郎是詩人徐志摩,新娘是民國四大才女之一的陸小曼,證婚人是梁啟超,主持是胡適。在婚禮上,梁啟超的徵婚詞別具一格,彰顯出這位大學者的狷介性格。他說:“徐志摩,你這個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學問方面沒有成就。你這個人用情不專,以致離婚再娶。你們兩人都是過來人,離過婚又重新結婚,都是用情不專。以後痛自悔悟,重新做人!願你們這次是最後一次結婚!”

在人家的婚禮上,做這樣的徵婚詞,大約也只有在那個時代才得一見了。

民國時代,這些大師巨匠,這樣的浪漫性情,這樣的狷介性格,今天都成為了我們難得一見的人生風景,也成為了我們仰望欽佩的大家風範。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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