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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漂亮能力強的女海歸 只是中國飯局的點綴

——飯局上的女孩、大佬與掮客

在劉強東飯局完整版視頻里,女孩在三個半小時內被勸酒19次。

很多女性朋友都經歷過類似的飯局。儘管大多數情況下沒有發生更過分的事情,但足以讓她們感到不舒服。

我們和有這類經歷的女孩們聊了聊飯局讓她們不舒服的原因,發現大多數飯局只是權力的遊戲。年輕漂亮的女孩,酒量超群的女孩,甚至家庭優渥、出身名校的女孩,都會被發起和主導飯局的人當作彰顯權力的點綴品。

飯局上沒有人認真對待她們。很多時候,看似平常的社交模式背後都隱藏著脅迫的意味。

蘇曉,投資行業

我的公司總部在北京國貿,但我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項目上。我們的項目主要與地級市的區縣政府打交道,和基層官員搞好關係就成為我們拿下一個項目的關鍵。這樣的工作性質也意味著,我不可避免地需要參與到各種飯局中。

我們通常在圓桌包廂用餐,嚴格按照權力的層級來安排座次。飯局中,級別最高的人會坐在主位,再按照級別的大小,先右後左依次安排座次。在有女性參與的飯局中,主位的左手位有時會留給一名年輕的女性。

我看了劉強東那場飯局的視頻,感到很熟悉。儘管他們用的是方桌,但座次的安排方式與我參與的飯局並無二致。

並不是所有的飯局都有女性參與,但有女性參與的飯局,女性被賦予的角色一定是希望她能活躍氣氛。對這樣的場合,我還做不到得心應手,也不希望自己只是一個陪酒的角色。我的公司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還招聘了一位女性行政助理。招聘啟事里只列舉了簡單的需求,但實際上,公司對她的期待就三點:漂亮、雙商高、能喝酒。

但很多飯局裡,我依然是唯一的女性。我的酒量不錯,也有很好的自我保護意識。比如,我從不會穿過緊的職業裙,以防給人造成誤解,也不會穿過於高跟的鞋子,以防喝多了走路不穩,需要人攙扶造成肢體接觸的機會。席間,我不斷地喝水,稀釋酒精的濃度,並隨時保持著對酒局氛圍的警覺。

從業兩年,我記不清自己參加了多少場這樣的飯局。基本上,平均每場飯局我會喝3兩左右白酒,喝得急就容易吐,一共喝吐過四次吧。說起來不知道是悲哀還是幸運,上述經歷成了我的競爭優勢,曾經業內有家待遇很好的公司點名要挖我,對方讚揚了我一番:海外名校MBA、業務能力強,年輕漂亮,還能喝酒。

我對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很明確,從不掩飾自己在事業上的企圖心。當年去北美讀 MBA,也是想多提高自己的商業領導力。讀 MBA的時候,我們很看重社交能力的培養,喝酒在這種社交文化下有一定積極作用。我的一些同學因為宗教或其他原因不能喝酒,也會被吐槽為很掃興。這些不能喝酒的同學擔著peerpressure,有位不能喝酒的同學特別有意思,他在一個創業項目上把薑汁水包裝成像啤酒的飲料,希望藉此緩解與他處境相同的人的社交壓力。

回國後,我感到中國的酒局文化還是很不一樣,就是絕對地基於權力本身。剛參加這些飯局的時候,我會感到很不舒服,現在也沒好多少。但想到現在的這家公司雖然有這樣的不足,但就我有限的經驗來看,很難想像還有一家公司能提供我,接觸從投融資、法務、到運營全流程的機會。

我當時回國就考慮得很清楚,我不想去做公司的中後台,要做就做公司的核心業務。我知道在這個行業里,要想掌握資源和人脈,幾乎不可能不應酬。未來,我要想自己出去做事業,還必須學會做判斷和方法論。而這些,我也只能從飯局裡那些掌握著核心資源的人身上學到。

從這個角度上來講,我並不覺得這樣的飯局文化只是對女性的剝削。我的領導四十多歲,最頻繁時每周要喝六場酒,難道他不辛苦嗎?還有一些男同事一喝酒就過敏,也被迫在酒局中頻頻舉杯。女性的身份在這樣的飯局中,只是個錦上添花的角色,很少有人真會逮住你拚命灌酒。

我唯一遇到過的一次被灌酒的情況是有三方出席的場合:我們公司、政府、當地銀行。在自由敬酒的環節,當地銀行的行長很針對我,隔一會就找我喝酒。很幸運的是,坐在主位的政府領導是我大學學長,很照顧我,他幫我擋了酒。但我的領導並沒有保護我。在參與那麼多場酒局後,我以為自己身經百鍊,但那次經歷讓我後怕,真不知道如果沒有學長的保護,會發生什麼。我覺得有些喜歡灌酒的人就是心理變態,他們就是單純想看人出醜,特別是一個女生,這讓他們感到很爽。

我很認同 Sheryl Sandberg的觀點,要想打破這樣的男權格局,只有越來越多的女性成為掌權者才有可能。

但現實真的很無力,我們的飯局還有一個壓軸環節永遠與我絕緣——飯後KTV。在這個場合,有時候會有陪酒小姐來助興。最初,我不懂這個場合的意義,貿然闖入,被誤認為是陪酒小姐,這讓我很不舒服。後來,我再也不參與KTV,但也就失去了遞交一份"投名狀"的機會。我知道自己很難被客戶當做自己人,男性們的同盟永遠對女性有一個結界。

我不會對家人多講我自己工作的細節。我的媽媽是一個被爸爸保護得特別好的人,當劉強東的事情爆出之後,她最同情的是奶茶妹妹,她無法想像在彰顯權力的場合中,男性怎麼能如此輕易地背叛自己的家庭。

工作需要喝酒的事,我跟想要入行的小妹妹講得比較多。我希望她們知道自己將可能面對的誘惑和付出,都是成年人了,我們都需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Azu,金融行業

上大學前,我對所謂的"飯局"沒什麼概念。我的家庭環境單純,父親在大學教書,母親在銀行上班,沒去過陌生人的飯局。後來我去了鄭州讀大學,室友喊我們一起去唱歌,又說她男朋友會帶幾個朋友來。她男朋友和我們同齡,不過高中畢業就到家裡的公司工作了。先是一起吃飯,除了寢室六個女生,她男朋友還帶了三個中年人,都是在政府工作。我馬上意識到這些人應該是他生意上需要結交的人。

當時覺得有點掃興,我和室友就說我們自己玩自己的,不管他們就好了。飯桌上我們基本沒什麼交流,接著就按計划去KTV,那時候我們寢室經常一起去唱歌。其中一個男人來了 KTV之後就開始一直喝酒,我們就自己喝了一點。唱了快一個小時,他跑過來坐在我和另一個女生之間,開始伸手過來摸我的背和大腿,我立刻嚇到了,馬上站起來喊:你幹什麼?然後把音樂掐了。當時我特別生氣,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跟著就想罵他。

還沒罵出口,另外兩個男人過來打圓場,說他是喝多了,絕對是無心的,等下要幫我教訓他等等。這個男人也連忙附和,還說要學狗叫跟我道歉,我也沒法再繼續罵他,感覺如果繼續罵,反而顯得我無理取鬧。我生氣又不能發泄,感覺很憋屈。我的室友們也懵住了,當時沒說話,然後就跟我一起走了。

畢業之後,我回到老家省會的銀行工作。工作第三年,我升了職做理財經理。我們是國有四大銀行之一,接觸的很多客戶也是政府官員或者有頭有臉的商人。但我從沒覺得要跟有權有錢的人套近乎,我沒那個需要。

其中有一個客戶,是在政府工作。有幾次他都說有空一起吃個飯,我都以工作很忙為理由拒絕了。我覺得在金融業,跟客戶私下走得太近不好,我們銀行對此也是有規定的。

那次他又叫我下班一起吃飯。前幾天他剛在我手上買了投資金條,算是幫我完成了業績,我就覺得還是應該去一下。之前我拒絕了那麼多次,加上他一直對我很正常,沒有過什麼別的企圖。去之前我也跟其他同事說了,他們就說我一個人去小心一點。

下了班客戶開車來接我,去了一家比較高檔的私房菜。陸續又來了四個男人,他們很熱絡地相互寒暄,不是某某部長,就是某某大哥相稱。客戶一個個介紹他們的身份,都是政府工作人員,從地市來省會出差。全場只有我一個女性,我一下子明白了,我是被叫來陪酒的。

他指定我坐在其中級別最高的一個人旁邊。然後又介紹我說:這是 XX銀行的 X小姐,他父親是 XX大學的教授。之前客戶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所以問過我家庭情況。

他們要了白酒和啤酒,我跟他們喝了一點,然後就說我不能喝了,他們也沒怎麼勸我。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他們互相聊一些工作,誰和誰是老鄉,誰要升職之類的,跟我聊天很少,就是問問我工作忙不忙,要做些什麼之類。

吃到十點多,客戶指定了其中一個參加飯局的人開車送我回家。那人是外地來出差,我是本地的,所以不怎麼害怕,最後也被很正常地送回家了。

那次飯局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儘管沒有人在飯局上冒犯我,但被叫去陪酒,有種被騙的感覺。這兩次飯局都是政府背景的中年男人,對於組織者來說,他們不能叫那種特別"社會"的女性,或者陪酒的女郎之類。最合適的就是女大學生或者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最好家世背景也不錯,這樣更長他們的面子。

而我,對這個飯局的作用就是:作為一個女性出場,點綴、調劑這個男人們的名利場。

木碗,媒體行業

要不是比我更年輕的女孩們喊出"MeToo",我可能沒有意識到大學時期經歷的那場飯局對我的影響。說實話,很多女孩的經歷因為衝突感特別劇烈,似乎離現實生活有距離。直到蔣方舟打破沉默,切割了部分過去。我感到內心有了些變化,類似的飯局我也參與過一次,有些年份了。

先說飯局之前的一年吧。那時,南方的媒體正處於黃金時期,豐富的資訊和新鮮的觀念,彷彿給我打開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門。我從大陸一座小城市南下讀大學。

我最喜歡上一名客座講師的課,他來自業界一家知名媒體。比起實務性的操作,他更喜歡在課上講波特萊爾,講博爾赫斯,或其他。我高中雖然讀理科,卻最享受讀《萌芽》的閑暇時光。聽這名老師的課,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趣味。我和喜歡這門課的同學會找老師多推薦些書,老師也會多跟我們講講業界好玩的事。那時候,我覺得媒體老師們都很厲害,有趣犀利,又有人文情懷。

有一天,老師下課叫住我,問我能不能召集班上的女生,和他們辦公室的老師一起聚餐。我想都沒想,一口答應了。這是個多難得的機會啊,我們可以跟業界的老師們多交流。班上的女同學也很開心,可能大家都或多或少都覺得,多認識點前輩,對自己的未來會有所幫助。至於沒有叫上男生,我並不覺得奇怪,班上男生屈指可數。很顯然,他們也並不對這門課感興趣。

飯局設在市中心一棟高檔商務大樓的高層,日式火鍋。我和很多女同學還沒有對大城市的生活熟悉,壓根沒去過核心地段的高檔餐廳。女生們都打扮了一番,倒計時著赴宴的時間。我到現在都記得,我當時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跟其他女生穿上漂亮的花裙子相比,我想顯得不一樣一些。

我們都沒想到是榻榻米的包間,用餐需要脫鞋。我進房間後,門口的鞋已經擺滿了,味道讓人尷尬。脫鞋的瞬間,我有點緊張,擔心有腳汗的味道。果然,進入房間,腳汗味很重。不知道味道來自誰,或者來自哪幾個。無論如何,飯局就在奇怪的味道中開始了。

到場的全是男老師,年紀四十上下的佔一大半。飯菜的味道不記得了,只記得級別最高領導說,老師們很想了解一下,現在的年輕女孩們在想什麼。一陣七嘴八舌,女生們熱情地表達著自己的想法。"你們班女生中,誰是最有想法的?"領導問。"最有想法是什麼意思?"有女生反問。又是一陣七嘴八舌,沒有討論出個所以然。我只記得有同學的眼光瞄向了我。

飯局的其他細節在我的記憶里已經是空白了。但當時的感受,在我寫下這段回憶的時候,彷彿又重現了——不舒服,說不出清楚的不舒服。

那時候,我剛滿19歲,還牢記著媽媽送給我的女性"三自"箴言:自尊、自愛、自強。在那樣的場合中,我覺得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也覺得自己在欺騙其他的女同學。我們尚不知道怎麼與年長的男性打交道,而我卻召集女生們進入到了一個只有成年男性的空間。在那裡,他們打量著我們,彬彬有禮,不失風度。我不能代表其他女同學的感受,我只能說,當時的我不停地用帶著好奇心的提問,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畢業後,聽說有低年級的學妹們被邀請參與了這樣的飯局。又過了幾年,我又聽說這樣的飯局裡,多了一些企業界人士的參與。

我感到很羞恥,好像這樣的先河是我開啟的。我開始問自己,為什麼是我?是因為我當時看起來比較聽話?看起來會輕易被誘惑?看起來很會來事?要去剖析原因,著實有些殘忍。這意味著,我首先要承認自己是個弱者,接著再承認自己的確有所求。細想下去,結論就是,我是個怯懦的,愛狡辯的,壞人。

在工作多年後,我也成了媒體老師,這種負罪感還時不時會因為一條新聞,跳出來刺我一下。

在全球女生們反抗密集的那段時間,我跟我先生聊起這件事。他說,你當時一定看起來很傻,哈哈哈哈。過了一會,他說,不過我不是女的,你的不舒服,我無法感同身受。我想,很多時候,對大部分女生而言,只要多了一點敏感,波瀾不驚的生活也不是那麼好過。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篝火故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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