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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抄家

1966年紅八月,大上海變成腥風血雨的大海洋。過去整潔的南京路,如今成為一批批紅衛兵橫行滋事的恐怖之路。許多紅衛兵,手裡拿著剪刀,隨時隨地搶上前去剪過路小姑娘的長辮子,過路人的小褲腳管也在被剪之列,燙髮的婦女更被殘暴地剪成光頭。十里長街,處處慌亂,處處痛哭,不法之徒、流氓阿飛趁亂調戲凌辱婦女,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剝光婦女的上衣。淮海路上到處砸招牌,一些著名餐館貼出大字報:“黑九類及其子女不準入內!”有的餐館甚至貼出所謂革命通知書,赫然寫著:“二十種人不得入內:地、富、反、壞、右、資(本家)、特(務)、警(偽警察)、憲(兵)、團(三青團員)、軍(國民黨軍官)、貸(高利貸者)、小(小老婆、小商、小販)、娼、僧、巫、道、尼。”著名的上海文化廣場上,隔日兩頭召開萬人大會,批鬥一批又一批反動學術權威,白髮蒼蒼的老教授、老專家被打倒在地,再用腳踏踹。

我家也遭劫難,幾個中學紅衛兵組織連續到我家抄家。他們拿著派出所提供的“反革命人家”地址,不分白天黑夜,隨時隨地唱著《造反有理》革命歌曲,像跑步衝鋒一般打上門來。一進來就翻箱倒櫃,搜尋金銀財寶。他們認為,我們這樣的反革命人家,過去是地主資本家,一定私藏金銀財寶,搜尋不到,就抽出皮帶兜頭攬腦抽打我父親。

有一次,他們抄到我母親三十多年前的陪嫁品,幾隻手鐲、翡翠、玉片,如獲至寶,你搶我奪。一塊較大的碧玉被打碎在地,紅衛兵在地上搶奪碎片。幾個紅衛兵在我母親的箱櫥里抄到幾幅珍藏半個多世紀的國畫,那是我太外公、清末江南著名大畫家胡公壽的親筆畫。他們不知其貴,只是好奇地傳觀。一個紅衛兵上來大喊:“封資修四舊,還看什麼!”一把奪過,撕碎擲出窗外,跳著高叫:“大破四舊,徹底砸爛舊世界!”旁邊的紅衛兵們一起跟著呼喊:“砸爛舊世界,建設紅彤彤的新世界!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我的父親劉宗漢曾經當過國民黨專員,紅衛兵逼他交代罪行。老人嚇得哆哆嗦嗦,辯解說:“我是個臨時專員,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他們呵斥他狡賴、頑固不化,只有死路一條,衝著用皮帶抽他。一個仔細搜查的紅衛兵從一本舊書中搜出幾張發黃的照片,激動得大喊:“抄到了,抄到了!”其中一張照片上,我父親戴著大禮帽,穿著筆挺西裝,與聯合國救濟總署派來的外國軍官握手,背後是巨大的萬噸輪,還有一張是父親和陳納德將軍在機場的合影。

紅衛兵指著照片,點戳著我父親的臉,大聲喝問:“你這個老反革命,還不老實交代!你自己看看,當年你耀武揚威的反革命樣子!老實交代,這是在哪裡?幹了什麼反革命勾當?”面對他們的吼叫亂罵,父親定了定神,認真地回答:“這是我代表當時政府和人民,去蘇聯和美國接受抗戰勝利後聯合國發給中國的戰後慈善救濟物資。”

“老反革命還在騙人!當時的政府是蔣介石反動政府,怎麼代表人民?還在放毒!”“蘇聯是蘇修,美國是美帝,怎會發善心向中國撥救濟物資?你又在耍花樣,欺騙我們紅衛兵小將!”

往昔的榮耀使老人勇氣倍增,他伸手揀出張照片,說道:“喏,這一張,是在秦皇島碼頭,我指揮工人把國際救援物資搬運去解放區,旁邊站立的有伍修權同志。”又指著另一張說:“這個美國人,是抗日英雄、飛虎將軍陳納德。”

那個仔細搜查的紅衛兵又從另一本書中找到一張大照片,驚叫道:“不得了,這個老反革命還拿槍!”那是一張父親當年做京劇票友,化裝演出國民革命軍與北洋軍閥作戰的劇照。幾個紅衛兵立即揪住老人,勒令他低頭認罪。父親唯唯諾諾,任憑他們摁頭按背,彎腰90度,雙肩後翻,疼得大叫。

三哥文輝堆放在床下紙箱里的中外名著,被他們一本本翻出來,翻一本撕一本。他們認為好看的,就扔進一隻大紙箱,準備帶走。三哥愛書如命,抄搶他的書等於搶劫他的寶貝,撕書聲猶似刀割在他心上。他急忙上前解釋,阻止他們的惡行。四五個紅衛兵衝上來,對三哥拳打腳踢,皮帶亂舞,罵道:“媽的,這傢伙多反動,家裡藏了這麼多封資修的書籍,不是外國的,就是孔孟之道的,沒有一本是革命書籍。全部燒掉,看他今後怎麼看!”

臨走時,一個紅衛兵頭頭已出門,又返回來,強行搶走了我家的一台六管紅燈牌收音機。我上前攔阻:“收音機不是四舊,為什麼要拿走?”那個小強盜蠻橫地瞪著眼說:“有人反映劉文輝深夜收聽美國之音,我們要沒收,拿回去檢查。如有問題,回來總算賬,當心你們的狗命!”說完抱起收音機揚長而去。

那年月人人自危,平時的積怨、妒忌,同事、鄰居里的不和,隨時都會變成暗箭和誣告,再由此造成被鬥爭、抄家。有一天,一個鄰居到派出所密告,說歷史反革命劉宗漢半夜在屋後花園裡藏東西。一批紅衛兵很快衝進來,在我家花園內亂掘猛挖,花木全被毀。

與我們同住的4個外甥,大的16歲,小的8歲,嚇得哇哇大叫,圍在老外婆身邊痛哭發抖,有的甚至鑽到床下。

我家對面住著我的一位中學老師。這位老師姓高,出身資產階級,平時同學們背後都誇她漂亮,有氣質。那天紅衛兵抄她的家,我看到一個流里流氣的學生用掃帚挑起一件粉紅色柔軟衣物,在她家門口吆喝,引來大家看熱鬧。那是一件胸罩連內褲的女用內衣,里弄的阿姨媽媽們看到後,神情異常,嘖嘖連聲,彷彿那是很淫邪的東西,只有蕩婦才會穿。有的學生指著被批鬥的高教師罵:“不要臉,淫婦!”圍觀的一些革命群眾也叫喊起鬨:“給她剪了,剪了,剪成條條片片,看她怎麼穿!”有人罵道:“騷貨,看上去那麼漂亮,想不到思想這麼骯髒!”有人叫著出主意:“狠狠批鬥!把髒東西掛她脖子上拉出去遊街!”

紅衛兵們聽到起鬨人群的惡作劇創意,立即把那件胸罩內衣剪成七八條碎片,掛在高老師頭頸上,推搡著、作踐著在里弄周圍的街道上游斗,後面跟著一長串看熱鬧的人。高老師低著頭,淚流滿臉,泣不成聲,忍受著愚昧人群的肆意凌辱。一位哲人說:人類有個共同的暴君,它的名字叫愚昧。文化大革命將萬萬千千人推向愚昧的深淵,又使千千萬萬人遭受愚昧暴君的殘酷踐踏。

有一天,我拿回家一迭宣傳材料,其中有一份北京來的紅衛兵戰報,說北京大興縣殺害300多名四類分子,最大的80歲,最小的38天,有22家被殺絕。三哥讀了這份簡報,憤恨地指著牆上貼的毛像說:“將來總有一天,歷史和人民會向這位禍國殃民的暴君清算血債,否則天理不容!”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十一期,2011-03-01)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黑五類憶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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