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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寧鄉縣大躍進共產共居大折騰紀實

共產滅私

當時有一句響亮的口號,叫做“興無滅資,打爛罈罈罐罐,輕裝進入共產主義”。搞共產主義,就要廢除家庭,徹底消滅私有制,剷除農民一家一戶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所有權,培養共產主義的公有觀念。這在當時是灌諸全黨全國的指導思想。

按照“組織軍事化,行動戰鬥化,生活集體化”的要求,寧鄉人民全體被編入軍事化組織,縣上設師,公社設團,管理區設營,生產大隊設連,小隊設排。青壯勞力為“正規軍”,賦民兵榮譽稱號。老弱病殘幼進幸福院、敬老院、幼兒園、託兒所,婦女勞力編入雜牌軍,稱花木蘭,穆桂英連等等。到年底,全縣28萬人加入民兵。當時武裝部長和縣委書記吃飯時,興高采烈:“我們這個師,二三十萬人,打起仗來就是集團軍了,您就是集團軍總司令,起碼中將”。樂得身兼師長的書記大人哈哈連天,開懷大笑。當年南下時,如今的縣委書記們當年才都是營、連、排級幹部呢!而那些編入軍事化組織的社員,可憐得很,他們按連、排集中居住,統一睡大統鋪。男女別營,夫妻分居。社員家庭一律被拆散,家中財產,統統充公,徹底共產。

社員的財產,社隊用得著的,抬著就走充公;派不上用場的,能燒的就燒,燒不了的就打碎,取“打爛罈罈罐罐,輕裝進入共產主義”之意。食堂大灶火不斷,燒了傢具燒房梁,燒了房梁燒門窗,門窗燒完砍山林,弄得房徒四壁,山光林毀。食堂燒,大鍊鋼鐵更燒得歡……

農具之類,小到巴掌大的秧鋤,大到犁耙,甚至糞桶糞缸都必須共產歸公。社員個人只能把穿用的衣物,打成一個包袱隨身攜帶。當時社員們私下裡辛酸地說:“這是1950年土改鬥地主,掃地出門,共產滅私。”

“共產風”給寧鄉人民帶來了多大災禍呢?據1961年12月27日中共寧鄉縣委上報的《寧鄉平調退賠情況》統計:1958年初,全縣共有炊具500萬件,戶均24件,三年來共損失280萬件,佔56%。其中屬於“一平二調”上交食堂損失的105萬件;1958年初有傢具1200萬件,戶均60件,三年來損失581萬件,佔總數的48.4%,其中屬於共產平調的251萬件;58年初共有農具424萬件,戶均21件,三年來損失274萬件,佔64.5%,其中屬於共產平調的165萬件。其次還平調了耕地39874畝,包括縣平調社隊的,公社平調生產隊的,生產大隊平調小隊的;共產平調耕牛315頭,牲豬137443頭,家禽115904隻等。

根據1960年1月雙鳧鋪公社整社時,對“共產風”造成破壞損失的統計:原有256544件傢具,辦食堂後損失丟失63429件,佔24.7%;原有農具189090件,辦食堂公社化後損壞85420件,佔45.2%。此外,吃食堂後亂殺牲豬1161頭,亂殺雞鴨7507隻,主要是幹部吃了。

黃材公社椴溪大隊一個中農社員,忘了一把鋤頭在床底下沒有交公,被隊幹部發現後立即報告了駐隊工作組。一份當年的有關材料,記錄了對這個“抗拒共產主義”的中農進行批鬥的場面。問:“你為什麼要私藏鋤頭?”

答:“我是不記得床底下還有一把鋤頭,不是有意私藏,請領導饒了我。”

問:“你家有多少財產,難道自己還不清楚嗎!為什麼要抗拒共產主義?”

批鬥辯論會步步緊逼,他生怕弄不好會挨打,只好違心地順風轉:“我錯了,對不起黨,對不起社會主義,對不起共產主義。我是想留著這鋤頭挖社會主義牆腳,挖共產主義牆腳,搞資本主義。”

對這號“挖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牆腳”的角色,幹部和積極分子們義憤填膺,上去就是一陣毒打。

為了根絕私有財產觀念,徹底消滅資本主義複發的因素,公共食堂不僅抄了社員的家產,扒了社員的灶頭,而且嚴格規定,任何人不準私自起火,不準私吃食物,不準在房前屋後的零星土地上種糧種菜,不準養雞養鴨。後來即便個別地方開了個小口子,准許社員家養一兩隻雞,但不許開火,雞和蛋不準自食,只能由供銷社收購,名曰“出口爭外匯,換機器”。否則就扣上“吃社會主義”帽子。

東湖壙新花大隊有個周老漢,本來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出工積極任勞任怨,從不講“大躍進”怪話。他老婆有個頭昏眼花的老毛病,要吃黑母雞下的蛋作偏方。於是,他便壯大膽子,違反禁令,偷偷在床底下養了一隻黑母雞下蛋給老婆吃。不想這隻沒共產的母雞不爭氣,下了蛋便“咯咯大”的叫了幾聲,被隊上積極分子聽到,馬上報告了供銷社經理。

經理是個罵娘不轉彎的霸道角色,馬上跑到周家,強迫他交出雞婆和雞蛋,要共產,還要他寫檢討,到社員大會上挨批。周老漢一輩子沒和人紅過臉,這一下受不住了,橫了條心要跳塘自殺。老婆急得泣不成聲,坐在塘邊又哭又喊,女兒和兒媳跳進塘里拚命地把他拖上來。經理站在岸邊,怒氣衝天地大罵:“你個老不死的,好大的膽子,私養雞婆吃雞蛋,你吃社會主義,還用死來威嚇幹部,明目張胆地反對三面紅旗!你看老子怎麼整你!”最後,周老漢還是站在台上作檢討、挨批鬥。

縣委領導人在大會上宣稱,我們就是要興無滅資,使全體人民無家無業,輕裝上陣,才能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吃食堂,的確實現了“興無滅資”;共產,把小商品生產的農民,共成了名副其實的無產者。而當年寧鄉人“幽默”地形容說:“唉,這下可好了,剩了個條胯(赤膊光屁股),弔兒郎當,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啰!在共產主義天堂里,男的女的打條胯,也還有點想頭吧!”

1.3共產共居

共產黨人把家庭作為私有制的基礎。消滅私有,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當務之急的要義是消滅家庭。

對此,劉少奇在1958年講得很清楚。他說:“毛主席講三無,無政府,無國家,無家族,這將來會統統要實行。毛主席講過兩次,家庭要消滅的。”共同生活,“這就是共產主義的組織形式”。新生活要搞新村莊,“現在的房子是臨時的,將來拆掉當作肥料。”

在“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高潮中,劉少奇的故鄉,幹部們大搞共產共居,拆房子,住大屋,花樣百出。鳥有巢,人有家。寧鄉縣委把大拆民房當作消滅家庭的要義。老百姓,覺悟低,看到房子就想起了家。廢除家庭私有的想頭,乾脆,拆房子吧!

生活集體化後,社員們挾著小包袱,被編到一起共產共居,住大屋,睡統鋪。老人住進敬老院,小孩住進託兒所,男的住進男兵連,小姑娘大媳婦住進娘子軍連……房產歸公,原來各家各戶的房子一律歸公社所有。瞅著這些空蕩蕩的房屋,幹部們心裡直犯嘀咕:房子空在那裡,屋主看見了牽心犯毛病。要徹底剷除私有觀念,乾脆拆了它!

好一些的大瓦房,被用作社隊的辦公樓。寧鄉縣委宣布實現“白屋化”。公社、大隊、生產隊都要有辦公樓,並要粉刷成白屋,以便刷標語,搞宣傳。此外,共產主義農業大學、福利院、敬老院、幼兒園、臨時醫院、社辦劇團等等新辦單位用房,一律挑選好屋。

剩下的房子就倒了大霉。

積肥拆茅屋、拆陳年磚瓦屋。“大躍進”農業“以糧為綱”。俗話說:“糧食一枝花,全靠肥當家”。中共中央三番五次反覆強調要“大打一場積肥運動的人民戰爭”,寧鄉縣委在積肥上可就費了勁。

在“技術革命”的口號下,縣委領導人決定在全縣“大打尿湖糞海的人民戰爭”,社社推廣,隊隊實行。

所謂“尿湖糞海”,就是把農民住的茅草屋頂拆下來,浸在堰塘里,泡出醬色的豬牛糞似的臭水來,把人、畜糞尿摻進去,就成了所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人造肥料”。池塘里的肥水,正好放積肥“衛星”。再打開池塘涵口,把糞水放進田裡,或用水車車進田裡,又叫做“技術革命結新果”的“自流灌肥”。拆茅屋有個新名詞,叫做“茅屋洗澡”。拆頂的茅屋,土牆磚砸碎擔往田裡作基肥。磚、瓦屋和一些零散農宅,大鍊鋼鐵拆了一大批,磚塊運去建土高爐,木料運去作燃料。此外,社隊要修建築工程、水利建設工程,又大拆了一批民房。

據《寧鄉平調退賠情況》統計:“全縣1958年初群眾住房有702641間,按當時農業總人口計算,每人平均0.87間。三年來由於拆毀敗壞減少了262689間,占房屋總數的37.25%,其中拆毀155740間,占原有總間數的23.1%,平調佔用57765間,占原有房屋總間數的7%。因而群眾僅有住房439952間,按現有人口計算,每人平均0.56間。”

1958年至1960年1月,雙鳧鋪公社原有的房屋53106間,被拆毀損壞16216間,占原有房屋總間數的30.5%。

又據1961年中共寧鄉縣委《寧鄉花明樓公社整風整社向地委的報告》:“‘共產風’颳了三年,越刮越大,一直刮到整風整社開始還在刮。大至房屋、牲畜、器材、勞力,小至火鉗、茶壺、燈盞、火柴、針線等等,老百姓有什麼就要什麼,無所不包。初步統計,‘共產風’颳走的各種物資,折價款達300多萬元,每人平均50多元。被平調房屋25600間,每戶平均1.6間。搞得許多人‘家空業盡’,有好多戶人家流離失所。貧農劉梅生有病,幹部強迫搬家,走慢了一點,被幹部一頓亂拆,把一屋的傢具什物打碎了,僅拿出一床被窩,氣得劉痛哭而去,遠走他鄉,至今未回。”

“生活集體化”解體後,許多人家吃沒吃的,住沒住的,真是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許多人只好擠居在集體的豬欄、牛圈之中;有的搭起個小草棚,一家數口,幾代同堂;有的幾戶人家擠在一間破屋裡。

寧鄉農村鄉俗,老百姓流行黑色幽默。社員們把幾家共居,叫做“住共產主義集體宿舍”,幾代同堂,稱為“享共產主義天倫之樂”;夫妻同居無房,只好去野外偷情,則諧之曰“為共產主義配野種”。

在共產毀房之外,社員的其他財產歸公,就為國家、縣、社、隊“共產”的集體經濟提供了積累來源。

至1961年1月,寧鄉縣成立處理“一平二調”委員會,對大躍進、公社化以來全縣“一平二調”進行清理。據統計:從1958年至1960年,全縣縣、區、社“一平二調”總金額55萬元,全縣戶均158元,人均42元,其中縣以上平調1583萬元,占平調額的50%;縣級平調額為310.6萬元,占平調總額10%;公社級平調319.6萬元,占平調額10.5%;大隊級平調715.4萬元,占平調額22.5%;生產隊平調226萬元,占平調額7%。

“共產風”,把寧鄉的百姓好一場無情搜刮,寧鄉群眾只好真的象他們說的:“‘打著條胯’,一無所有的跟著共產黨,去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了”。

共來的錢和物,大部分用來蓋樓、起廠、修水庫,小部分用於食堂和大鍊鋼鐵。縣委一聲令下修禮堂,資金、磚瓦、木料和人工,全由各公社平調。至於社員家裡抄走的糧、油、肉、禽、、蛋,食堂化初期,還大多送到大鍋灶中,讓幹部社員一起打牙祭。

到58年冬以後,歷次抄家搜抄來的肉魚蛋品,全由各級幹部小灶煮、炒、烹、煎,進了幹部的腹中。

二、大躍進,大折騰

寧鄉縣的大躍進,在當年湖南省都是冒尖的典型。尤其是1959年下半年的“更大躍進”,幹部們挖空心思想點子,趕潮頭,出奇招,下狠手,演出了一幕幕驚丗駭俗的人間喜劇、鬧劇、悲劇和慘劇,再次成為湖南的典型。

2.1“六萬五衛星書記”

58年夏糧收穫季節,各地“高產衛星”越放越紅火,寧鄉一時落了後,只放出幾顆畝產幾千斤的小“衛星”,燥得縣委領導人坐立不安。早稻去了有晚稻。8月17日,中共湖南省委發出通知,要求“立即在全省範圍內掀起一個晚稻畝產千斤縣,萬斤畝的群眾運動。”

省委的決心大,縣委的膽量大,寧鄉縣委向省委立下軍令狀:“寧鄉堅決實現晚稻畝產3000斤!”果然,58年秋收季節,寧鄉縣放出了一批令人震驚的“大衛星”。

1958年11月1日,全國大放“衛星”正在收風之時,《寧鄉日報》套紅號外放出一顆大“衛星”:《喜信傳來驚天地,一季勝過數十年,劉俊強同志晚稻實驗田畝產六萬五千斤》。中共寧鄉縣東風人民公社黨委受縣委指令,發出《給毛主席報喜》信。茲將報喜信全文實錄於下,以饗後人:

“給毛主席報喜:

由於黨中央和您的英明領導,指引我們學會種試驗田,走又紅又專的道路,加上省、地、縣委經常不斷地具體指示,我們在這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績,所有試驗田都獲得了大豐收。特別是公社黨委書記劉俊強同志種的一點零零六畝晚稻試驗田,發射了巨大衛星,經中共寧鄉縣委副書記張潤清同志等四十九人驗收,共收干谷六萬五千四百零二斤,摺合畝產六萬五千零一十二斤五兩,創造全縣晚稻的高產紀錄,特向您老人家報喜!

今後一定充分發揮人民公社的優越性,依靠集體,乘勝前進,永遠聽您老人家的話,在共產主義的大道上,苦鑽苦幹,放射更多的衛星!

致以

崇高的敬禮

中共寧鄉縣東風人民公社委員會及全體幹部”

“號外”飛進中南海,毛澤東和劉少奇先後收到了這份來自家鄉的“六萬五衛星”上天的捷報,欣喜難禁!

的確,在這位劉書記的驗收曬場上,金燦燦的穀子堆成幾座山,試驗田裡的稻草碼了一層又一層,誰能說個“不”字?然而,明白人在背後算過一筆帳:按劉書記報的插秧4×4寸,1畝只有37500蔸。按畝產65000斤計算,每蔸就得結谷1.73斤。禾桿沒有樹榦粗,穀粒沒有桃子大,產量就不會有那麼高。

劉俊強的“六萬五”從何而來?紙是包不住火的,知情者後來在笑話中把真情透了出來。原來,為了放出全縣最高產量的大“衛星”,為了撈一把名譽和地位,劉書記玩了一套把戲,把實際畝產400多斤,硬是變成了畝產“六萬五”。

“衛星”放出去後,為迎接縣委驗收,劉俊強不辭勞苦,親自督陣,組織大兵團作戰,忙了一通宵,把周圍幾個生產隊剛收的谷和稻草都擔了來,直接堆上驗收曬場,過秤時稱一擔發雙碼,稱過的穀子讓人挑起來繞場一周又來稱一回。為了不露馬腳,連田裡的禾蔸也連根拔了來,在試驗田裡栽得密密麻麻。割過的禾茬又緊土又扎手,拔蔸的社員人人兩手血糊淋湯。驗收過關,劉書記名譽地位都撈到了手,此後官運亨通。

但“六萬五”從此也成為他被人鄙夷的諢名。1991年春節,筆者到寧鄉收集補充材料,還有人指著劉俊強的後脊樑告訴我:“這就是‘六萬五’,如今從商業局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了,一個活寶。”

晚稻“六萬五衛星”上天后,“紅薯大王”、“玉米大王”、“高粱大王”、“芋頭大王”等等各式各樣“衛星”紛紛問世。“現場會”、“展覽會”、“嘉獎會”紛至沓來。

大躍進伊始,寧鄉幹部就有那麼一股放高產“衛星”的勁。1958年2月,在全縣農業生產大躍進會議上,縣委提出寧鄉糧食生產十年計劃一年完成的口號,當年水稻畝產全縣平均5000斤,比1957年304斤增加十倍,成為全國最早報出畝產五千斤的縣。1958年,寧鄉縣委為放高產“衛星”,爭高產先進,大大浮誇糧食總產量。上報說當年糧食產量總產為13億4763萬斤,放出高產“大衛星”,得到省委和地委的表彰。1959年縣委又彙報說,經查明1958年的糧食“實際總產”為6億1760萬斤,虛報7億3003萬斤以上(實際上仍有水分)。1958年底,鄭州會議以後,寧鄉縣委又提出:“1959年全縣糧食總產要比1958年翻一番,達到16億公斤。”

寧鄉的“衛星”風,放了一年又一年,寧鄉的浮誇風,吹了一年又一年。

在12月的縣委擴大會議上,縣委書記李學良提出:1959年的糧食總產要達到32億斤。要大放高產穩產的“大衛星”。

1959年的“衛星”就比不上58年的氣派了,但“浮誇風”仍不減成色。縣委書記李學良帶頭大放“衛星”,他的4畝試驗田,聲稱平均畝產干谷1550斤。10月20日,縣委發布嘉獎令,表揚了7個試驗田“高產”的公社書記,其中老糧倉公社黨委書記李作仁的晚稻試驗田,上報畝產3845斤。

1959年,糧食嚴重減產,寧鄉縣委上報糧食畝產13億4763萬斤,而實際產量僅為6億1760萬斤(仍有水份)。其中,花明樓公社上報糧食產量為1億2031萬斤,畝產1218斤。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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