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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中 海內外華人的焦慮、憤怒與希望

從疫情中心的武漢到中國以外的至少56個國家,冠狀病毒肺炎的迅速蔓延已導致超過85000人感染,超過2900人死亡。疫情讓中國大大小小的城鎮陷入癱瘓,導致商業活動、旅行和學校教育無法進行,使得許許多多的中國學生和家庭面對著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紐約時報》向海內外華人了解,疫情是如何打亂了他們的生活,中國對疫情的處置又是如何改變他們對這個國家的看法。

我們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回覆,包括智利、以色列、亞美尼亞、紐西蘭,以及中國一些省市。有武漢人說就住在離疑似疫情源頭的華南海鮮市場五公里以外、危險近在咫尺,有人因為躲避疫情逃去了東南亞、家人分離。有人在歐洲因為中國人的身份而被房東要求搬離,還有人在美國的醫學院就讀,擔心病人會拒絕檢查。

在我們2月中旬收到的170多封來自世界各地的回覆裡,多數人表現出對現有政治制度的嚴重不滿,有人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去別的地方生活,接受不同的教育。也有人,甚至是在西方學醫的,認為作為發展中國家,中國的應對已非常有力。

以下為他們的故事以及一些照片,經過編輯和縮減。

對政府憤怒:"第一次意識到了言論自由的重要性"

梁逸,湖北天門

疫情發生時,我就住在離武漢華南海鮮市場以北約五公里的地方。我應該是第一批看到微信裡李文亮醫生截圖而且引起了警覺的人,我當天立馬就給家人網購了口罩和消毒劑,並要求他們沒有緊急事情不要出小區。但隨後因為政府一系列的闢謠和消息封鎖,幾乎所有人都開始放鬆警惕,我個人也不例外。

言論不自由和政府官員的失職是導致這場災難的罪魁禍首,讓每一個人感到憤怒。

蘇敏,美國舊金山

我作為家屬陪同先生到美國讀書,現在他已經工作,而我由於簽證問題,只能待在家裡。

我在今年年初和先生嚴肅地討論了未來生活的去向問題。他一直覺得國內系統性風險太大,不應該回去。而我卻覺得為了更舒適熱鬧的生活,我願意去犧牲一些東西。比如言論自由,上網自由等。更何況人這一生也不長,在如今這個和平年代,要去承受系統性風險的概率太低了。

沒想到我們談話的十幾天後,就暴發了疫情。不斷爆出的各種管理問題、人權問題讓我每天悲憤交加。偶爾傳出的疫區人民求助的聲音,讓我覺得那裡現在就像是人間地獄。我極其的失望、傷心我們的政府竟然如此的冷漠、無能,視人命如草芥。我每天都在轉發一些人求助的消息,批評政府的言論,可是這些東西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刪除。我第一次意識到了言論自由的重要性。而這次疫情像是打在我臉上的耳光,讓我徹底清醒,也讓我非常的難過,我覺得我離自己的祖國越來越遠了。

Wang Shengfan,澳洲阿德萊德

在本次疫情惡化前,我和我的朋友都以為中國是固若金湯的數字極權(Digital Totalitarian State),中國傳統父母官文化+列寧先鋒隊主義+工業文明如虎添翼,但這些光環都因為本次中國政府對於武漢肺炎的溷亂應對而被打破了。

對我而言,這次危機暴露出了官僚的懦弱和胡亂作為,同時也展現了官僚缺位的情況下中國人民仍然保留了強大的基層自治和自組織能力,讓我轉而相信當代中國仍然具有產生民主革命的條件。

不過對於跟我政治立場相左的朋友來說,心理就沒有這麽好受了。我的一個朋友坦承,他過去受到中國"厲害了我的國"和西方"中國威脅論"的雙重影響,真的認為利維坦堅而不摧。結果一個瘟疫現出原形,還是草台班子。他說,這可能是年輕人的第一個充滿憤恨和亡國感的春節。

高恩洲,泰國曼谷

隨著中共一直延用威權手段處理任何事情,人道災難已經發生,我的決策就是放下一切儘快逃離。而老人們被中共宣傳洗腦深刻,表示死也要死在這片土地,與祖國共存亡,我對此表示無奈的同時瞬間感到他們的想法應該也是絕大多數中國人的想法吧,我買了次日的機票決定帶著九歲女兒離開,我老婆的護照有效期不足六個月,出入境部門答覆已經暫停辦理公民出入境業務,現在只有我帶著女兒在泰國。

這次疫情,讓我深深的感受到源自家庭內部的分裂,這種分裂源自個體對中共的不同看法。

郭諧和,河南新鄉

疫情暴發時,我還在香港的學校。回家之後,小區封鎖,出入受限制,到現在也只能在家裡關注進一步的消息。

有人說我們在香港的學生很不幸,兩次停課都是因為口罩,上次人禍,這次天災。但我覺得這次不僅僅是天災,也有人禍。這次疫情暴發中國公共衛生體系的缺陷一覽無遺。官僚主義,維穩思想嚴重影響了第一時間對疫情進行防控。而李文亮醫生的去世,也激發了眾多大陸民眾對於缺乏言論自由的不滿,讓我們感受到還是有很多人可以堅守良知,鞭笞不公。

當然,我也看到我的社群媒體中的年輕人呈現出一種對社會事務較為漠然的態度。而李文亮醫生事後,還有一部分人出來讚頌共產黨,指責網上追求言論自由的聲音為"被境外勢力利用",這些年輕人也不能使我對中國的未來太過樂觀。

鄒佩佩,北京

我們在北京,疫情暴發以來我們以前沒有考慮或面對的問題現在似乎有時間考慮了,其中一個是關於孩子價值觀的教育問題。

前幾天學校老師給我今年在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發來通知要求觀看北京衛視的一檔在晚上9:30播出的訪談節目《疫情當前,誰在逆行》,講述的是在應對這次疫情不顧生命危險前往武漢援助的醫護人員。然後還要寫觀後感在當晚11點前通過微信上交。顯然,節目只提供了這次疫情的一個方面的信息,向孩子傳播正能量。

後來我在微信群裡看到的別的孩子發過來的觀後感,可能大部分也是父母幫忙寫的,只是完成任務。其中自然是有很多讚賞醫務人員的,並立志將來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的。我想,這樣的觀後感大概就是老師和教委領導們喜歡的吧!這不是有意識讓孩子形成唯上是遵,投其所好的價值觀嗎?這和這次疫情暴發初期的消息被掩蓋的原因如出一轍嗎?

對政府包容:"這次疫情中對中國的批評非常不公"

Arthur Chan,英國倫敦

我目前在倫敦一所大學求學。最近去新加坡參加了一次工作面試。回來以後開始出現一些和新冠肺炎有關的癥狀。所以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對我進行了檢測,並要求我在結果出來之前不要出門,最後檢測結果是陰性。

這次疫情證實了我對中國的想法,即人們必須給它一個公正的評價。我認為這次疫情中對中國的批評非常不公。

當對情況進行批判性分析時,我們必須記住——儘管中國經濟實現了奇蹟般的發展——中國仍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對一個發展中國家來說,它已經應對得足夠好了,這種面對疫情的動員能力只有一個權力非常集中的政府才有可能實現。一種傳染性疾病碰上全世界最大的出行季,對任何一個國家來說,這都將是一場災難。儘管對疫情初期應對不利的批評有其根據,但它扭曲了真相,沒有哪個政府為控制疫情做出過這麽多。

作為一名華裔加拿大人,我在東西兩地生活長大。我注意到西方媒體總是以一種狹隘的視角報導中國。這種敘事來自冷戰時期,把每個非民主國家都視為威脅。關於新冠病毒疫情的報導也陷入了這種模式。

對未來不明:"現在面臨一個兩難選擇"

張煜卿,愛爾蘭高威

我是一個在愛爾蘭的武漢留學生,這裡不是一個主流的留學國家,我這個城市只有兩個武漢人。在這次疫情發生之後,和其他主流留學國不一樣的是,這裡的人沒有對我們的亞洲面孔大驚小怪,大家還是很友好,班上知道我來自武漢的同學也有很多給我發安慰的消息。

聖誕期間我回了一趟武漢,在疫情爆出人傳人之前已經回到了愛爾蘭,來了一周後鍾南山院士宣布有人傳人現象。那時候正逢春節,學校的中國學聯組織的春晚活動在我到了之後的第十四天當天舉行,我是志願者,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去,我和主席發了消息,他安慰我過了隔離期就來吧。但是在活動過程裡我還是聽到了一些聲音,我知道這來自人的本性,都在害怕,但是還是感覺到了很孤單和獨在異鄉的悲涼感。

時至如今我身為武漢人,不奢求什麽知情權和言論自由,我只希望政府能還武漢普通老百姓一個基本的生存權。當一個國家的人民連生存權都不能保證,你拿什麽來談這個國家的發展呢。

Mo Weicheng,廣東佛山

我們目前在佛山的家中。我的妻子在去年年初拿到了華盛頓大學(西雅圖)的教育學 PhD錄取,但是當時妻子已經懷孕,於是將原定的入學時間2019年9月1日延遲到了今年的3月31日。如果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疫情,3月1日,我們將會帶著剛滿六個月的女兒Max飛往西雅圖,開啟一段新的人生體驗。但是現在因為美國的旅行禁令,還有擔憂嬰兒的出行風險,我們不敢冒險前往第三國自行隔離14天,只好在家中期盼事情快點好轉。(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兩難選擇。

張志達,泰國清邁

(我)常住廣東省惠州市,目前人在泰國清邁。原計劃2月份在深圳參加GMAT考試,受疫情影響考試取消了。我和妻子決定去香港參加考試,當晚從深圳過關去了香港。並在香港報名了GMAT考試,但是過了兩天接到通知說香港的考試也取消了。

我們搜索了一下最近的考點在泰國,於是開始申請泰國的電子簽證(因為擔心落地簽不給進,當時網上有傳言說要出具健康證)。電子簽證批准之後我們就飛到了泰國清邁([當時]媒體報導這裡只有一例感染者,擔心曼谷疫情比較嚴重所以選擇來清邁)。目前已經在清邁參加了GMAT考試,目前計劃繼續停留在清邁。

沒有最失望只有更失望。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這次疫情失控中國最高領導層負有直接責任。

萬千山,美國紐約

這是我出國學習生活九年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在春節期間回國過年。身處疫情相對可控的福州的我,在多日掙扎於中外媒體報導,微博輿論,與政府宣傳後,感受到了由這場疫情帶來的最實際也是最魔幻的衝擊——美國入境管制。

的確,我的工作,租的公寓,以及很多個人的計劃都被這一紙旅行禁令徹底打亂。很多情況緊急的人已經在旅行限制後改簽機票飛往能夠入境的第三國進行14天的過渡期。

我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純粹的憤怒了。純粹的憤怒就意味著其源頭是純粹的惡。我當時只有一個感受:"我不行了"。

遭到歧視:他們跨過千山萬水把我和新冠病毒聯繫在一起

李想,德國慕尼黑

我去年10月中旬從西班牙來到慕尼黑繼續求學。在新冠暴發前我一直覺得自己仍然是屬於西班牙的居民,對它有情感上的依賴。新冠發生後,我在年初四當天早上收到德國房東的信息,希望我在五天內搬出去。原因是她丈夫害怕新冠病毒。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去年8月最後一次回國,我的家鄉也不在疫區。他們是怎麽樣跨過了千山萬水把我和新冠病毒聯繫在一起的我不得而知。

Yujie Jiang,美國紐約長島

我現在在長島的一所醫學院讀書。自從冠狀病毒暴發後,我就不時聽到醫院的工作人員拿這場流行病"開玩笑"。他們嘲笑人們吃的奇怪食物,就好像所有的中國人都是野蠻人。他們還宣稱火神山醫院實際上是一個無法照顧病人的集中營,而無視中國政府迅速作出回應的努力。作為一名中國留學生,我對這些錯誤和傲慢的評論感到極度不適。我曾親自向其中一名護士表示抗議,並向他們說明了真實發生的情況。

美國的媒體號稱秉持自由主義精神,但卻存在偏見。他們並不致力於報導真相,而是經常傾向於歪曲故事,讓美國人誤以為中國是一個可怕的地方,所有亞洲人都有這種"中國病毒"。在美國醫療系統中,我親眼目睹了對看上去像亞裔的華人的歧視,這些都是源自於媒體所投射的恐懼。

我時不時地擔心,我的病人會因為我是亞洲人而懷疑我攜帶了冠狀病毒,拒絕我對他們進行檢查。

Chao Zhang,西班牙巴賽隆納

疫情目前並沒有對我的學業有直接影響,但是對海外華人的生計影響很大,特別是海外華人經濟的影響。大量的中國餐廳、百元店、服裝店等華人聚集區開始陷入半停業或完全停業狀態,但這些狀態並不是受到地方政府的命令,而是一種完全自發的隔離行為,受到了海外僑團、中國大使館非正式的監督。

饒有趣味的是,有一家巴賽隆納市區的蘭州拉麵餐館,在老顧客們(主要是學生)得知店主2020年1月31日從中國返回後,學生們在微信群裡開始強制建議老闆停業隔離,甚至鼓勵大家不要去店裡吃飯。如果遇到有些強硬的店主,不願意損失經濟,這些學生們甚至將店主的地址和照片發在朋友圈裡,開始號召大家不要去店裡吃飯,這種行為有點像"強制隔離"。

甚至於有些學生,主動給當局或者學校發郵件,希望可以下發通知,讓國內回來的學生強制隔離。

Rui,美國得克薩斯

我是一個武漢人,博士在讀生。美國同學們會開始用新冠肺炎跟我開玩笑,雖然他們跟我關係很好、玩笑本質不帶惡意,可是真的一點也不好笑。前兩天有同學開派對,派對上的一位美國同學特意拿了一提Corona啤酒跟我說這是他特意買的,算是一個joke。我聽完之後很難受。這是天災人禍,是我家鄉的浩劫,不是玩笑。

病毒搭了一個檯子,很多人就開始群魔亂舞。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紐約時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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