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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庚子年是」大鍋飯「  而今」大國戰疫「用 「大鍋葯」

—一場浩浩蕩蕩的藥物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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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有神農嘗百草,今有稚童試大鍋。今天注意到一個文件:

這個文件,差點讓我喪失了表達能力。

什麼是大鍋葯?大鍋葯就是用幾十種上百種藥草放在一起煮出來的葯湯。

一個個健康的孩子,沒有病,為什麼要吃藥?還是無差別吃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用於預防和治療新型冠狀病毒的特效藥(如果有,早就通告全國了)。這麼幾十種上百種葯放在一起熬煮,到底會產生什麼副作用,誰去做過試驗?誰有安全性報告?即便是中國的老話,也說「是葯三分毒」不是嗎?醫生開藥,上面往往都寫著「兒童慎用」不是嗎?比如這次大鍋葯藥方中可見的柴胡、蘇葉,都是肝腎代謝負擔很重要的葯。但是,現在,市政府、教體局就可以下令要求所有學生,包括3-6歲的幼兒園孩子,都要喝,還必須上傳喝葯照片供核查。

藥方必須是執業醫生才能開,現在,對所有的孩子,統一喝葯。我就想知道,哪個醫生膽子這麼肥壯?我看到《現代預防醫學》2008年有一篇論文,介紹說,2005年6月份,為預防水痘,昆明市祿勸縣某小學組織服用「大鍋葯」,服藥後,全校224名學生、2名教師及5名學生家長產生不良反應,並有1名學生死亡。死者是一位12歲的五年級學生,喝葯兩個半小時之後就頭痛、頭昏、噁心、嘔吐、腹痛、腹瀉等,而後很快昏迷,經搶救無效死亡。事後,雲南省葯監所對藥方中的15味原葯和剩餘藥渣進行檢驗,結果均符合國家藥典標準。即便從中醫角度來看,這大鍋葯也只能算是15味中藥的混合物,藥單全無中醫處方應有的君(主)、臣(次)、佐(隨)、使(從)之分。

大鍋葯,一般來自一些邊疆鄉村寨子,因為沒有現代醫學知識,也缺乏現代醫療條件,鄉民們就把山上的各種草藥都摘回來了,放一鍋煮了,不管生了什麼病,都吃這個。在過去,這種淳樸的、混合的自我療愈方法,可以理解為沒有辦法下的一場藥物冒險。類似於神農嘗百草,洋溢著一種可敬的原始實驗精神。

但是,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難道不是2020年了嗎?

地方領導可以分為四種。第一種是思想力強、執行力強,這種領導最好——在正確的道路上以合適的步伐前進;第二種是思想力強、執行力弱,這種領導次之——會有清談傾向,但害處不大;第三種是思想力弱、執行力弱,這種領導又次之——自己看不明白,領了任務也容易貽誤戰機;第四種是思想力弱、執行力強,這種領導最糟糕也最可怕——腦袋裡一片漿糊,但是,因為超強的執行力,往往一次次地把團隊帶到坑裡去,甚至,沒有坑自己也挖一個坑來跳。

這個地方的市政府、教育體育局就是第四種。一頓操作猛如虎,幾十上百種葯一頓亂喝,讓轄區所有健康的孩子們來一場浩浩蕩蕩的原始時代藥物冒險!

同樣令人擔憂的是,如果把大鍋葯當作心理神符,折騰完大鍋葯之後,正常的、繁難的現代防疫工作就不重視了。

很多人說,大鍋葯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是中醫,不容質疑。這是一個混淆概念的說法,大鍋葯頂多是古代醫療試驗過程中早期原始狀態的產物,不能算中醫。因為它簡陋到連一個小孩子都能想到,甚至沒有使用上古代中國醫學的陰陽五行理論。至於「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未必都是好,跳大神也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以前據說也可以驅邪治病,怎麼就不用呢?尿桶也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怎麼現在家家要裝抽水馬桶呢?

與古代醫學相對應的是現代醫學,現代醫學裡,藥物需要經過雙盲實驗的考驗,因為科學要求能實證、符合邏輯,要求消除主觀偏差;同時,醫生也要求嚴密的職業資格考試,因為現代醫學非常精細,對倫理和標準有嚴格要求,對醫生需要篩選和淘汰。

我們這幾十年,人均壽命為什麼提高了這麼多?很大一方面因為現代醫學的進步,而不是古代醫學的運用。如果我們一邊享受著現代醫學帶來的健康和長壽,一邊沉浸在古老原始的藥物冒險中不可自拔……

前兩天,我介紹了前甘肅衛生廳廳長劉維忠先生在甘肅組織「打通任督二脈」的先進事迹,擁有310萬微博粉絲的劉廳長在這次疫情中提出了兩大方案(微博我都截圖了):第一個方案是放鞭炮驅除新冠病毒,理由——鞭炮可以消毒,鞭炮屬火,火克金,金代表肺;第二個方案是實行中醫為主、西醫為輔的治療原則,每個社區派一個中醫,強力推動大鍋熬中藥分發到戶。

我一直以為劉廳長只是自己說說。畢竟,粉絲再多,「鞭炮戰新冠」也不值一駁,而每個社區熬大鍋葯這種做法,從形式上來說,更接近於當年大鍊鋼鐵,是對我國改革開放幾十年所建立的現代工業體系、服務體系一次赤裸裸的否定。萬萬沒想到,不僅劉廳長「鞭炮戰新冠」被廣為傳播,「大鍋葯」也得到一些地方政府呼應。現在,就差劉廳長早年提倡的豬蹄湯還沒有得到大規模擁護了,因為豬蹄似乎漲價幅度還比較正常。(劉廳長宣稱豬蹄湯對艾滋病、腫瘤、塵肺病等有療效,早年得外號「豬蹄廳長」)

我們應當鼓勵中醫多發揮作用,非常時期,尤其需要眾志成城。但是,我們鼓勵的是真正濟世救民的醫者,而不是鼓勵一些違反常識的人抬著一面大旗混淆視聽,不是鼓勵泛起沉渣、雞犬不寧。這些「高級黑」大行其道,又是誰的幸與不幸呢?

2月5日,科技部啟動了應急攻關項目「瑞德西韋治療2019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研究」,項目需要入組761例患者,採用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方法展開。但是,如今,這個項目招募病人仍面臨困難。因試驗資源有限,許多希望不大的項目也在搶。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專家考察組組長Bruce Aylward博士在中國考察之後說:「應該有優先次重」,「中國爭取來的這一段寶貴時間要用好。」「目前只有一種葯可能有效,就是瑞德西韋。我們需要開始優先那些可能幫助我們更快挽救生命的研究項目。」

我在中國臨床試驗註冊中心查詢,在已註冊的278個新冠病毒研究項目里,中藥項目很多,比如血必凈(中藥注射液)、連花清瘟、太極拳,健身氣功養肺方,以及豆漿。因此,我提出,姑且不說世衛組織專家這麼不客氣的結論是否正確,我們能否對他的話多給予一些響應,對瑞德西韋這個科技部應急項目多匹配一些條件來驗證它的效果呢?結果,很多讀者就噴我是「洋人的狗腿子」,有一位還比較理性的讀者質問說:「你為蒼生說人話?那你告訴我,瑞德西韋哪裡能買到?我一個老百姓該怎麼保護自己的生命?你說的還是人話嗎?」

很顯然,我們討論的僅僅是瑞德西韋項目的試驗進程,而不是宣布這個葯的效果,但是偏偏有人就要提這樣聽起來正氣凜然的問題。瑞德西韋即便將來被證明有效,也是針對重症患者的,為什麼一個健康的人,要購買瑞德西韋?難道不是有病了讓醫生開嗎?

前段時間,因為研究所和媒體一場雙簧,雙黃連一夜脫銷。鬧出一個大笑話:一群健康的人跑去藥店買葯。試問,如果感染了,難道不是國家免費救治嗎?買這個葯有什麼用?倒是河南鄭州有一位大媽,疫情期間天天守在家裡,就那個晚上出去搶購雙黃連,唉,感染了。江蘇連雲港一位男子,出現癥狀了,不去醫院,在家裡自行服用雙黃連口服液,結果,加重了,還是送醫院。這真是只有電影編劇才敢寫的劇情。

其實,這些事情,我覺得也沒問題。相信大鍋葯,有病選擇大鍋葯而不是醫院,也是每個人的自由。對不對?但是,我們不要利用手裡的權力,去強迫別人家健健康康的孩子吃不明不白的大鍋葯,好嗎?甚至,我對豬蹄湯治療艾滋病、腫瘤也沒有什麼意見,畢竟豬蹄湯也喝不死人,起碼也有一些蛋白質,可是,你要用藥毒害孩子,就不能忍。

荒誕還在繼續。昨天深夜,這個文件可能被某些重要人物看到了,今天早上,3月2日,臨滄市教育體育局發表公告,表示「深表歉意、深刻檢討」,「已要求各縣(區)教育體育局、市直各學校立即停止執行原發通知。」「並要求各級各類學校必須堅持自願服用原則,學校與衛健部門要密切配合,指導師生科學服用『大鍋葯』。」

這不是還要大家服用嗎?這算哪門子的「深刻檢討」?讓健康孩子服用大鍋葯本身就不科學,哪有什麼「科學服用」?又,做出決定的是市政府,現在推出一個教育體育局來「檢討」,有何誠意,有何力度?

這場浩浩蕩蕩的藥物冒險,仍在繼續。

很多年前,棄醫從文的魯迅,創作的第一篇短篇小說《狂人日記》,就用盡了力氣喊道:「救救孩子」。(「我詛咒吃人的人,先從他起頭;要勸轉吃人的人,也先從他下手。」「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作用!你們也會吃盡。」「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很多年後,今天,這句話仍未過時。

寫到這裡,不免為迅哥兒不值。如果魯迅當初不棄醫從文,而是擦亮「大清帝國官宦之後、歸國報效醫學專家」的金字招牌,開發一款「神醫周樹人」牌大鍋葯,立項推廣,恐怕早就成了一代巨富。又何至於一生苦哈哈地碼字,東躲西藏,忍受千夫所指,最後還「我一個也不寬恕」,使命未達,含恨而去?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中國數字時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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