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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考驗下的真實日本

日本大阪的小學生,在離開學校時給手消毒

1月31日,我從國內回到日本。基金要求我在家隔離14天。我戴上口罩,心裡懷著「不知道我現在帶不帶病毒」的忐忑,去超市採購隔離期間的生活必需品。春節假期前葯妝店的口罩堆得像小山,還做促銷,如今早已消失不見。連隨身可帶的洗手液,消毒紙巾都通通賣光。

剛從國內回來猶如驚弓之鳥的我又再次感受到疫情迫近的恐慌。回家路上,無意間隔著餐廳的落地窗看到一家人在吃飯,年輕的父母和約莫兩三歲的孩子,其樂融融。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默默看了好幾眼,這樣尋常的場面在此刻的國內恐怕是看不到了吧。漫無目的地逛街,去餐館聚餐,在戶外運動…平凡的生活如此令人懷念,真是「當時只道是尋常」。

2月13日,我的隔離期順利地接近尾聲,日本的疫情卻拉開了序幕。這一天,從來沒有去過中國的一位計程車司機確診了,而且他的岳母被傳染以後成為了日本第一例因新冠肺炎死亡的案例。此後的10天,日本確診病例從32名迅速增加到147例。而「鑽石公主號」從2月3日停靠橫濱港口後更是驚人地確診了691例。

每一天我都能收到朋友們在微信上轉發的國內自媒體關於日本疫情的報道,宛如人間地獄。可是當我抬頭環顧真實的日本,這個社會依舊井然有序。除了口罩經常脫銷,這周開始不少大公司率先開始在家辦公,其他基本感受不到異常。在戶外戴口罩的人群大約40%,東京的孩子們照舊上課,放學時依然會三五成群地嬉戲,接孩子的媽媽們會站在旁邊聊天。餐廳酒店照常營業,只是服務員們都戴上了口罩。當然,群眾聚集的活動都逐步取消了。重要如天皇的生日慶典和確認皇太子的典禮,民間如一年一度的動漫產業商務會展還有體育賽事,目前都確定停辦或大幅縮減參加人數。

前兩天我和一家日本公司的管理者聊起疫情,他說,美國的流感發病率更高,美國也沒有改變社會運作方式。這場新冠肺炎的傳染率和死亡率就像流感一樣,實在不用恐慌。我和在日本的華人朋友們交流了一下,大家紛紛表示身邊的日本人基本都是這樣的心態。雖然日本網友也發表了很多抨擊政府的言論,對疫情表示擔憂,但在現實生活中,還是一片歲月靜好。就在剛才,我還收到郵件,一位日本前輩在組織晚餐,慶祝我從中國順利回到日本而且平安結束了隔離期。聚眾吃飯慶祝疫情傳播期間某人剛出隔離期…這心是有多大!

即使是「鑽石公主號」,實際上也沒有引發太大的恐慌。日本政府選擇讓第一批結束隔離的遊客自由回家,這一舉措引發了不少擔憂和批評。而那一天我正好要去橫濱開會。到了橫濱,發現街頭也是一切照舊。我去開會的公司的CEO是一名快七十歲的老爺爺屬於肺炎的高危人群。我戴著口罩吧啦吧啦講了半天郵輪的遊客要下船了,他始終只是笑眯眯地跟我說:別擔心啦,不會有事的。

開完會,我和朋友去咖啡館喝下午茶---是的,我也被日本人民的歲月靜好感染了,去公共場合喝個咖啡完全不再怕的。下午茶時段,咖啡館坐滿了人,旁邊一桌的一位老太太突然指著玻璃大聲地說:「太巧了!大地震的時候我也是坐在這個位置,就從這扇窗戶看出去,看到那棟樓晃得可厲害了!」另外一位老太太說,「是啊,我當時在戶外走路呢,突然覺得陸地像大海一樣湧起了波浪,我當時可害怕了,想著萬一這地面裂開一條縫我掉下去怎麼辦」。

一桌滿頭銀髮的老太太,笑著說起那一場地震,我突然明白了日本人的「淡定」從何而來。這個民族自古經歷的災難太多了,而且都是地震海嘯這種直接「團滅」人類的災難,早就練出了面對災難必須沉著冷靜的民族基因吧。想想地震後,處於臨時安置的體育館裡的日本災民都情緒穩定,臨時居住的地方也收拾得井井有條。救災經驗也豐富,日本國家自衛隊還會用移動大浴池為災民創造泡澡的條件。當然,我絕對不是說這場疫情不可怕,也不是想宣揚面對疫情就應該毫無作為。我只是想說,從政府到社會大眾都不情緒恐慌的時候,才能冷靜,理智地應對各種災難。

冷靜,理智,這是日本NHK電視台拍攝的關於此次新冠肺炎的紀錄片里反覆提到的詞語,也是日本政府和社會的主流的態度。面對突發又未知的病毒,很難說什麼是完美的方案,批評指責是最容易的事情。面對未知,人們的情緒會比病毒更容易傳播,用數據思考、理性作出決定,會比平時更為艱難。一直處於謾罵聲中的日本政府,其實從始至終都在杜絕情緒的過分影響,基於數據和事實作出決定。

我們用最具爭議性的話題來做分析:什麼人可以做新冠肺炎的核酸檢測。在說到檢測標準之前,必須先了解日本政府面對疫情的核心原則是什麼?而這個核心原則又是如何制定出來的呢?很巧,我通過醫藥行業的渠道得知了日本國會邀請醫學專家召開專門會議的幾點重要的「見解」。

首先,日本目前並沒有出現感染的極速擴大,而且現在開始的1~2周才是決定疫情走向是急速擴大還是開始收縮的最關鍵的時期,這一點看看日本的病例數據可以證明;其次,通過空氣可以傳播的病毒本很難控制,新冠肺炎導致大量無癥狀或輕度癥狀的人也具有感染性,這讓預防病毒傳播極為困難;最後,目前並沒有針對新冠肺炎的特效藥或治療方法,但是輕症患者按照病毒性感冒的常規治療效果很大,要注意的是重症患者和高齡/有基礎疾病患者的死亡率較高。第二點和第三點已經在中國的疫情期被大量病例證明了。

基於這三點,日本政府制定的原則是:抑制感染擴大的速度,最大限度地減少重症患者和死亡率。背後的邏輯是,既然病毒傳播難以杜絕,而絕大多數感染者都是沒有生命危險的輕症患者,所以不以杜絕病毒感染為目標,而是抑制病毒傳播的速度,等待特效藥的出現或者病毒傳播能力的自然下降。此外,因為還沒有特效藥,所以醫療資源全部傾斜給重症患者和高位人群,降低死亡率。

這個原則完美嗎?絕對正確嗎?我不知道。但是,它有邏輯,也很實際,為實現目標付出的成本也可控。回到最具爭議性的話題,什麼人可以做新冠肺炎的核酸檢測?一開始,日本全國每天只能做80份樣本測試,因此只提供給有過湖北旅行史和湖北人接觸史的出現癥狀的患者。在有限的能力範圍之內,選擇給更高概率染上疾病的人群做測試。

伴隨著測試能力的上升,日本國內測試新冠肺炎的標準也相應修改。目前的標準:一是連續四天發燒37.5度以上,二是嚴重的乏力感,出現呼吸困難。注意,一旦有呼吸困難的癥狀,可以馬上進行新冠肺炎的相關診斷,無需等待。特別說明,老年人,有糖尿病、呼吸系統疾病等慢性病患者,腎透析患者,服用免疫力相關和抗癌藥物的患者,還有孕婦,在發燒兩天之後,就可以進行新冠肺炎的診斷。

這一套標準完全符合政府的原則,不讓輕症患者擠兌醫療資源,保留醫療資源救助重症患者,控制死亡率。有精準的數字——「37.5度,四天」,讓老百姓很容易執行。建議民眾出現感冒發燒癥狀後,要每天記錄自己的體溫狀況,這樣「發燒四天」才有記錄可循。同時考慮到了特殊群體的情況,比如更容易發展成重症的人群不需要等待四天。

而且,這套標準會根據局勢不斷調整。比如,2月27日宣布要求日本所有小學、初中和高中從今年3月2日起停課,直至春假。又比如,最近日本政府特別提醒出現發燒時不要外出,這就是根據日本國民特性專門加上的。因為好幾例確診的病例都是在發燒的情況下,堅持上班,甚至還有一名70多歲的老太太,在發燒的情況下,還參加了旅行團,並全程參與旅行團的所有項目。真是讓人對這種頑強的民族性哭笑不得。當然我們可以指責政府,你為什麼不早一點提醒民眾發燒時不要外出,但是,每一次出現「狀況外」,都能及時帶來相應的修改,這也是值得肯定的。

最重要的一個思維方式,為什麼我們如此在乎是否接受了新冠肺炎的核酸檢測?在日本,即使沒有得到確診是否是新冠肺炎,並不影響醫院對病人的診治。我有一位朋友,從上海到神戶旅遊,前兩天突然發起高燒,伴隨劇烈的腹痛。他打電話給酒店說自己來自上海,目前出現高燒。酒店服務員一直安慰他說「不要著急」「別擔心」,然後迅速安排了一位來自中國台灣的服務員和我朋友一對一交流,包括問「如果疼痛是0~10級,你現在的疼痛是幾級」,可見服務員經受過相關訓練。了解基本情況後,在半小時內聯繫好醫院的急診,再讓我朋友選擇是叫救護車還是坐計程車去醫院。我朋友自己評估了身體狀態後,選擇了計程車。

到醫院,因為他只發燒了兩天,所以按規定沒有做新冠肺炎的測試,但是接診醫生馬上安排了胸部和腹部的CT,然後很快告知我朋友應該不是肺炎。後來在治療過程中,他和醫生又談起新冠肺炎,醫生告訴他請注意飲食健康,保證充足的睡眠,有健康的身體就可以抵禦病毒,這是最重要的,「因為病毒會一直存在在我們的生活中,人類不可能消滅病毒,所以我們要健康地與病毒共存」。

醫生的這句話,我從好幾個途徑聽到了來自日本醫學界的同樣的說法。我認為是有道理的。台上三分鐘,台下十年功,同樣,應對疫情的三分鐘的成敗,來自不面對疫情的十年的準備。我舉一個這次疫情期間真實的病例。北海道有一位確診病例的工作是給一家小學校準備午餐。可以想像這樣的工作崗位的人確診會引發多大的恐慌。然而,這家小學完全不受影響,一切照常。為什麼?學校管理者說,平時送飯的工作是嚴格按照管理流程進行的,「絕對自信不會影響到孩子們的健康」。確實,因為日本小學生都是在學校午餐,形成了一套絕對嚴格又無比精細的管理流程,早就考慮到傳染病的威脅並做了充分的應對。所以,保護好這個小學的孩子們的不是這一次疫情之下採取了什麼應對措施,而是在沒有疫情的情況下,日復一日地堅持了什麼樣的保護措施。

再舉一個真實的例子。某日本企業,員工必須每天上班。公司就把各部門員工分為了A組和B組,再進行了更細緻的排班。目的就是,A組和B組員工在公司絕對不會有交集。這樣,一旦其中一組有員工出現了隔離或者感染,另外一組員工還可以保證公司業務的正常運作。同時,因為每個部門都劃分了A組和B組,所以不同部門的A組或B組出現感染和隔離時,仍然不會影響到公司運作。只有極小概率的同一部門的A組和B組同時出現感染和隔離,才會影響到公司一個部門的運作。能夠第一時間做出如此精細的安排,一定不是為這一次新冠肺炎而決定的。而是公司早就考慮過了,一旦出現特殊情況,不管是疫情還是天災還是其他不可抵抗力,公司如何安排人力資源來應對。

回到最具爭議的核酸檢測的話題。2月26日,日本媒體正式報道,日本的「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開發出了新的檢測儀器,可以在15分鐘內檢測出疑似感染者是否帶有新型冠狀病毒。算上處理測試標本的時間,一共也只需要30分鐘。而目前的核酸檢測(PCR)需要4.5-6個小時才能得到結果。日本的檢測儀器3月中就會在日本先投入使用。儀器是可移動的,可以分發到各地,一台的價格約幾百萬日幣。如果這種新型檢測儀器可以推廣開,那麼目前圍繞核酸檢測的矛盾和指責就迎刃而解了。為什麼日本能這麼快拿出這樣的儀器?投資界的朋友告訴我,其實是從2007年就開始開發,為了應對SARS,又經過了MERS傳染期間的改良,到這次新冠肺炎傳播時期,技術基本成熟了。我們看到的是迅速的科技更新,看不到的是13年的默默技術積累。

最後說一個跟疫情無關的事情吧。今天我有位朋友上班途中看到大馬路上停了一排氣墊船,她很驚訝。後來發現,是消防站在定期檢查設備,所以給氣墊船充氣檢查。她嗔怪地說:「疫情當前,怎麼他們還操心氣墊船!」我卻因為操心著氣墊船的消防員感到格外安心。因為消防員原來不僅是救火,也救「水」,不然幹嘛需要氣墊船(不是起緩衝作用的氣墊,真的是小船),可見消防員的工作就是救急救難,不管這災難是水還是火。更因為,即使眼前最大的災難是疫情,他們也沒有放鬆準備應對其他的災難。畢竟,誰知道下一場災難是什麼,何時到來呢?這種日常的持之以恆的準備,才是災難來臨時我們最可靠的保障。

說完了真實的案例理性的思維,我想再說說災難中的人文關懷。當我們已經忘記了來自日本的捐助箱上的詩句,日本的政府和企業即使面對著本國疫情日益嚴重,也並沒有停止向中國捐助。我知道一家日本公司,最近剛給自己在中國的服務商——乙方公司,捐助了大量的口罩。在NHK的紀錄片里,主要嘉賓明確地說,面對這樣未知的病毒,「日本未必能比中國做得更好」,「我們要考慮的不僅是怎麼保障日本人民的安全,更要考慮怎麼樣幫助中國,怎麼幫助更多醫療條件不如日本的國家」。還提醒大家,「死亡率再低,每一個死亡的案例都不是數字,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

「臭名遠揚」的「鑽石公主號」,很少被國內媒體報道的是,這艘船歸英國管轄,主要負責人也是英國籍的船長,日本政府並沒有義務和責任卻依然接納了所有的乘客和工作人員,包括承擔了所有患者的治療費用。

日本政府給乘客們提供了2000多部蘋果手機,配發了詳細的使用說明,保證乘客們可以直接用即時聊天工具和日本政府的負責部門直接對話。而這一舉措,是來自日本多次地震之後對災民關懷的經驗。部分乘客被撤離回母國時,日本紅十字會給每一位捐助了一條厚實的羊毛毯,這也是來自多次救災的經驗,有網友專門發文感謝這條毛毯在歸國路上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在船上隔離期間,日本政府給乘客們送上了情人節的玫瑰和巧克力。

這是最讓我感動的情人節的玫瑰和巧克力。在可怕的瘟疫面前,對於在處於瘟疫最可怕的漩渦中的人,有一群人依然把他們當作「人」在對待,而不是視他們為避之不及的病毒載體,也不會覺得「活著就不錯了你還想怎麼樣」?我想活著,但我更想像個人一樣的活著。

天氣預報說,再過三個星期,東京就進入櫻花季了。不管人世間多少喜怒哀樂,草木依然按照自然的規律按時地花開花落。這一次疫情,如同人類歷史上每一場大大小小的災難,終究都會過去。但我們會留下些什麼?指責,挖苦,抱怨還是災難面前人類互相幫助的點點暖意,或是留給後人可以繼承的更完善的各種應對和制度保障?

據說瘟疫來自潘多拉的盒子,但潘多拉的盒子最終也釋放出了希望。在這場疫情面前,我由衷地希望,人類可以消弭一些彼此的仇恨,收起那些輕率的指責和惡語,共同為我們的後人留下些理智的思考和寶貴的經驗,避免悲劇的重演。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責任編輯: 趙亮軒   來源:小犀財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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