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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鐵軍: 孫大午事件的未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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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1日凌晨1點河北省高碑店市警局,出動三百多特警,包圍河北保定市徐水區的大午農牧集團,破門而入,查抄私宅和辦公室。抓走包括大午家人和高管在內的20多名員工。接著派工作組進駐,接管學校、醫院和分公司,動靜很大,舉世震驚。

作為孫大午十幾年的朋友,我正打算從美國返回河北老家,落葉歸根,去他的康養小區長住,自然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心動魄,不解其中奧妙。於是寫出如下感想,供網友參考,歡迎質疑拍磚。

我所知道的孫大午

我跟孫大午的交往,是從他2003年的「非法集資案」開始的。徐水縣政府在賓館設「鴻門宴」,請君入甕,將孫氏三兄弟一併擒拿。原本要嚴打重判,後經海內外輿論壓力與法律專家高調介入,相對開明的胡溫高層,批示「對有影響的農民企業家,要慎重處理」(大意如此),最終讓徐水法庭不得不「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株連人士全放,只把孫大午本人「判三緩四」,罰款了事。

當時,我正在澳門大學講授「當代中國研究」課程,包括熱門的「三農」問題,大午集資案遂成為我們討論的案例之一。經過親身造訪,實地考察,最後邀請緩刑期滿後的大午夫婦,來澳門參加研討會,親身給我校師生講述大午農牧集團公司的發展歷程,在澳門反響很大。

總體說來,我敬佩大午集團的「內循環」發展模式。他跟家人曾經出國考察,也計劃在海外投資買地,辦跨國企業。後經反覆考慮,全家一致決定:一不考慮移民海外;二不往外轉移資金,寧可把錢投放在完善大午新城的服務設施上,哪怕回報低,風險大,甚至完全虧損也要干。他說:「錢少是自己的,錢多就成社會的了。我們的口號是『不以盈利為目的,而把發展當目標』。我把其它行業賺的錢,花在教育、醫療、和養老事業上,心裡踏實。」作為退伍兵和黨員,他的理念真正體現了「不忘初心」。相對而言,那些口頭「不忘初心」,而行動「專謀私利」的兩面人,應該慚愧到無地自容。

當然,我並非認同大午的所有言論和行動。在點評他的文章時,我經常毫不客氣提出質疑。比方說,我們在企業傳承方式上就有分歧。大午認為,家族獨資和「私企立憲」模式,遠優越於「股份制」和「職業經理人」模式。我則認為,家族企業的優點,受地域文化制約和發展規模局限,從世界各國經驗看,發展到跨國公司之後,絕大多數要採用股份制,並非偶然。我試圖用馬克思《資本論》所說的股份制和股票市場,是對私有制的「某種揚棄」,來說服他,但並不成功。

再比如,對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我們也有分歧。我認為,儘管企業家應該關心社會和政治議題,但密切關心是一回事,投入程度是另一回事。如果對本企業維權之外的事情涉入太深,有可能導致不良後果,影響到企業前途與職工福祉。一旦企業遭遇滅頂之災,且不說「桃源夢」會煙消雲散,就說萬名學生和近萬職工,他們的出路怎麼辦?

記得在澳大講學那天,恰好大午的長孫出生,我在「新世紀酒店」(如今改名希臘神話)設便宴祝賀。給他敬酒時,我順便送上一句半開玩笑的警示:「我說大午,今天你可當爺爺了。今後呀,儘量少說刺激性的話。只有裝好孫子,才能保護好孫子!」夫妻倆連連點頭。

然而,大午畢竟是大午,有燕趙之士的豪氣和軍旅生涯的歷練,他認準的事情,非干到底不行,常把個人安危置諸腦後。這次全家被抓,留下孫子一人在家,被警察「照顧」,保姆去給孩子做飯,也被警方制止。此情此景令人唏噓:看來,我十幾年前的那句玩笑,不幸成真。

這次抓捕的蹊蹺之處

這次抓捕跟上次相比,有諸多特色。比如,規模不同(出動警力和抓捕人數);力度不同(異地執法,接管企業);除了高碑店警方留下一紙語焉不詳的《公告》,至今沒見任何正規的、有說服力的公文。就連郵寄給家屬的「拘留通知」,也不寫人在何處,沒有電話號碼,只寫「某某派出所」,地址郵遞區號都省略,讓家屬跟律師無法聯絡探視。大家兩眼一抹黑,只能靠網絡傳言,大致猜測背後渾水。種種怪異,預示著案件的結局,也很可能跟以往不同。

截至目前看,海內外輿論幾乎一邊倒,都是描述事件過程,回放大午集團的發展史,褒揚孫大午的理想情懷,特別突出醫院、中學和康養小區等惠民措施,嘲諷普遍遭人病詬的醫療、教育和養老產業化。我千方百計想找對大午的負面報導或批判聲討,哪怕來自五毛黨也行。最後,總算發現兩篇難得奇文,一篇叫「孫大午就是該抓」,另一篇是「孫大午的七大罪」,讓我「如獲至寶」。不料打開一看,原來是反諷筆法,拐彎抹角給大午評功擺好,以此表達對抓捕行動的抗議和嘲笑。

我從眾多網文中,揀出有代表性的兩篇,略作介紹。它們都來自官方(半官方?)的法制網刊(以我的愚鈍,估計非官方的法制網刊,目前在中國並不存在)。一篇署名「慕公君」,發表在雙十一的《慕公法制論壇》上,題目叫「孫大午動得,孫大午的公司動不得」,主要從產權保護角度,質疑官方「接管」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另一篇文章署名「金仲兵」,發表在11月16日的《企業與法律網》上,題目是「大午事件是否可以從輕警示,多方共贏?」向高層建言的意味濃厚。

文章指出十三個尖銳問題,包括1,政務信息公開原則;2,執法主體是單獨還是聯合?3,有無預設性執法?4,是地方執法,還是上下協調?(傳聞是中央政法委聯合省市辦案,但無法求證)5,是否過度用警?6,是否過度查封?7,是公司法人犯罪,還是個人犯罪?8,異地執法的目的何在?等等。最後建議:本案的處理,應從大局著眼,協調各方利益,實現共贏。文章列舉的理由比較充分,結論也合情合理,有可操作性。如果官方能部分聽從,或者全部採納,那麼,讓官方難堪的局面,或許有望緩解。

另據網文揣測(無法求證,還是猜測),這次大午事件跟馬雲的「螞蟻金服」上市叫停,幾乎同時發生,顯示有上層權鬥陰影。最聳人聽聞的說法,來自周周侃在「油管」上的評論節目,他邀請一位頭戴紅星軍帽的唐姓評論員(權稱他「軍帽唐」),大談馬雲跟孫大午事件,是王岐山樓繼偉金融「反黨集團」策劃,針對習近平的一場政變,意在離間習跟民營企業的關係。為此,他建議習本人親自出面,給民營企業鬆綁解圍。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粉碎金融集團的政治圖謀」,還馬雲和孫大午清白,從而避免民營經濟的大動盪大滑坡。但在我看來,馬雲和孫大午兩件事,非但性質不同,甚至絕然相反。前者是虛擬經濟,膨脹太大太快,顯然有泡沫風險;而後者是實體經濟,紮根農村,惠及社會,體量越大,越有利於國計民生和經濟穩定。

對於「軍帽唐」的驚人說法,我不想置評。但顯而易見,要使中國經濟提振內需,早日走出困境,逐步實現「內循環為主」,想用「封門奪產」和「抓人軍管」這類蠢招,斷然走不通。就算一時得逞,效果也必然大打折扣,否則的話,還有改革開放的必要嗎?唯一正確的做法,還是金仲兵先生的建議,就是逐漸降溫,緩和矛盾,維護爭議各方的合法權益。我想不揣冒昧,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大膽預測孫大午案今後發展的三種可能,稱「上中下三策」也可以。

案件審理的三種可能

先說審理進度和判決時間。儘管目前尚不明朗,但我估計,不大可能像2003年那樣久拖不決,歷時半年以上,應該會在春節前後拿出結果。否則,等到人大政協兩會召開,這事將不可避免成為代表們的話題,甚至有人會向政府提出質詢(哪怕走過場)。屆時,參與本案的各級官員,如何向兩會交卷,將是非常頭疼的事情。

再說處理方向和判決結果。在我看來,窮盡所有可能,也不外乎輕、中、重三種選擇。換句話說,無論從高層智囊給國家領導人建言的角度,還從是控辯雙方的庭審博弈,都跳不出上述三個方向。咱們不妨從輕到重逐一分析。所謂從輕,有程度不同。當然越輕越好,直到無罪開釋,還要恢復名譽賠償損失,才符合大午人的最高期望。據說已有律師,準備朝這個方向搜集辯護資料。他們的依據是,本案原屬民事糾紛,沒聽說徐水國營農場提告,但河北保定異地辦案,過度用警,強行接管學校醫院和分公司,於法無據,於理失當,對當地經濟和民眾生活造成重大衝擊。

如果國家高層足夠聰明,應該從這次事件總結教訓,藉機整頓司法腐敗,維護國法,挽回民意。還可組織專家,深入探討「大午模式」的合理成分。為恢復鄉村活力而探討切實可行的新出路、新模式。對比紅極一時卻資不抵債的所謂「社會主義樣板」南街村和華西村,靠自力更生走過來的大午康養小鎮,難道不能提供更好的路徑選擇?

當然,對於從輕發落的機率有多高,我並不樂觀。因為高層是很難下罪己詔的,加上病入膏肓的體制性障礙,估計把雷厲風行的大抓捕變成虎頭蛇尾,讓各級官員自我抹黑,他們不會買帳。如果下級反彈過大,也會讓高層左右為難,甚至向壓力屈服。著名的雷陽「嫖妓死亡案」就是例證,原本高層有意,藉此整頓警方暴力過度,但幾百幹警集體簽名,強烈抵制,以辭職怠工相威脅,高層只好作罷,以高額賠償金擺平家屬了事。

總之,經過上下磨合平衡,決策層極大可能會退求其次,即維持公訴罪名(尋釁滋事,破壞經營等)不變,但設法從輕判決,有期徒刑加上緩刑罰款,跟上次判決大同小異。這種經過勾兌的解決方案,可以看作中等處罰,或者叫中策。雖然大午人內心不服,但也還能委曲求全,繼續他們的經營發展。孫大午對上次判決表示不上訴,說「我伏法,但不認罪」,就是這個意思。

如果決策層從輕發落,儘管會給人提供「雷聲大,雨點小」的嘲諷口實,但有利於平息全國民企及大眾的驚恐疑慮,避免他們破罐破摔,關門歇業,走避風險,促發大面積失業,最終讓「提振內需」的豪言壯語流於空談。

那麼,有沒有從重判決的另一種可能性呢?當然有,可能性大小?很難預料。如果像某些網文所言,如今決策層山窮水盡,只剩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壓垮駱駝也在所不惜。那就是殺雞取卵,竭澤而漁,能割多少韭菜算多少。為震懾不滿,防止潛在反抗,有可能擴大抓捕範圍,突襲更多民企,重判重罰,凍結資產,強制接管。剛聽說重慶私企老闆李懷慶(另一億萬富翁),僅僅因為轉發網文和私人聊天,就以「煽顛罪」被判20年重刑,凍結全部資產,同案人多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令海內外輿論譁然。

更有甚者,當面臨國際環境進一步惡化,甚至周邊爆發武裝衝突的危險時刻,實施軍管和戰爭動員的可能性,會隨之增加。亂世用重典,沒什麼道理好講。韓戰期間的「鎮反」,中蘇衝突時的「一打三反」,莫不如此。以國防為藉口,動用軍事法庭,從重從快,哪個敢說「不」字?萬一那一幕不幸出現,億萬草民,只有徒嘆奈何。國運如此,夫復何言?

如此以來,大午家人跟企業高管,就有可能重判,少則五六年,重則十幾年。網上已有消息,說官方想把大午案往「涉黑」方向「靠」。也就是把目前「尋釁滋事」和「破壞經營」的相對模糊指控,進一步上綱上線,編造偽證,黑白顛倒,以便做成「有組織涉黑」的鐵案。

官方能做到嗎?我難以回答「是」還是「否」。但前車之鑑不少,曾成傑案,吳英案,還有形形色色的其它冤假錯案,都提醒人們:在一個政治混沌,法制不彰,「政法委」取代「公檢法」的奇葩體制下,沒有什麼奇聞異事不可能發生。

有朋友問我:你對大午案的前景,真那麼悲觀嗎?我的回答是:短期而言,我比較悲觀,但長遠而言,我非常樂觀。因為,根據我對大午模式的多年追蹤分析,認為它儘管跟地方政府有種種摩擦碰撞,那都是因為缺乏良好的營商環境所致。從根本利益上說,孫大午沒有跟政府對抗的理由和動機。恰恰相反,他所有看似「反潮流」的舉動,都是為了抵制腐敗,糾正體制缺陷,希望國家更好。正是相對開放的寬鬆政策,使「大午桃源夢」初具規模。在無人願意承包的鹽鹼地上,居然不靠國家投資和貸款,能建成一個被省政府認可的現代化康養小鎮,這不正是國家所鼓勵的「新農村模式」嗎?

當然,孫大午在探討企業傳承與發展模式的時候,有些似是而非的「出格言論」,跟官方話語不同,但那都是深入思考與理性探討,並不出格,更沒犯法。這些問題可以爭論,允許反駁,如果罔顧事實,硬往「顛覆」或「黑道」罪名上拉,那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再往深說,民營企業的具體模式,也許人言人殊,各有特色,但大午秉持的「互換勞動,公平競爭,有差別的共同富裕」這個宗旨,非常適合中國國情,可以代表振興中國鄉村的一種強烈願望,可行性很高。無論出於什麼動機,就算國家動用鎮壓機器,這次能把大午集團徹底整垮,但大午模式所代表的農民勤勞致富和市場公平原則,絕不會就此煙消雲散。孫大午提倡的「私有、公治、共享」這個「市場社會主義」夢想,還會繼續埋藏在中國農民的思想深處,一旦氣候合適,第二次改革開放的春天到來,它還會死灰復燃,茁壯成長,再次成為華北平原上的參天大樹。

啊!大午新城,我魂牽夢繞的養老之家,一個好人相聚的地方。祝願大午全家和公司高管早獲自由,佛祖保佑全體大午人健康平安!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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