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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里排演《沙家浜》 我也粉墨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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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七十年代,合肥的劇場沒有幾座,江淮大戲院位居市中心,規模最大,全省重大會議以及演出常在這裡舉辦。緊鄰江淮大戲院而淵源更久遠的合肥劇場也頗熱鬧,我在青少年時期時常光顧這裡,看戲劇,看演出,看電影。料想不到的是,有一年,我曾在這裡粉墨登場,演過現代京劇《沙家浜》。

那是1971年間的事,當時「鬥批改」正在大張旗鼓進行。這年3月,我從宿松縣程營公社被招工回城,進入安徽絲綢廠。同批進廠的學員大約十來個人,都是下放知青回城的,有男有女。報到後,廠里沒有直接分配到車間,而是把我們集中起來,安排去挖防空洞。這個防空洞不在外面,就在工廠的主幹道一側。挖掘和吊運都用機器,我們只需裝土,勞動強度不大。但是挖防空洞也要上早中晚三班,與車間作息時間一致。對於我們這些剛出農門進了廠門的年輕人來說,還覺得蠻新鮮。

那年月,合肥城裡學校大都下遷到了縣城,學生也是畢業一批下放一批。因而街頭的青年人多是招工回城的下放知青,身著工裝,露出白淨的襯領,胸口處大多印著紅色的廠名,四處晃悠,顯得挺神氣,常能吸引路人的羨慕眼光。那會兒,一身工裝似乎在向人表明,我已經是貨真價實的合肥城裡人了,而從農村躍到工廠,從掙工分到拿工資,不啻一步跨入天堂。去年首批知青招工回城時,因為沒有輪到我,我也曾這樣羨慕過他們,甚至覺得這世上唯有工裝最好看,無論男女。

記得一去廠里報到,就惦記著領工裝。倒是領了一大堆勞保用品,偏偏沒有工裝,正鬱悶時,隔一周去防空洞上班,一去便領到一套用深藍色包皮布做的簡易工裝,這種包皮布很粗糙,也挺薄,自然比不上那些挺拔硬朗的正規工裝。最要命的,這身工裝上啥都沒印,穿上它,誰也不知你是哪個廠的。後來才知道,因為還沒正式分配,挖防空洞又是一件新任務,原先並沒有訂製工裝,我們既然來幹活,總得有件工裝,這才臨時做了這些衣服救急。

儘管料子不中看,也沒個廠牌,但孬好也是件工裝,那會兒,除去上班必穿之外,工余時間本該休息,我有事沒事也喜歡穿著工裝上街轉悠,覺得穿身工裝,人立馬顯得特別精神。如同文革初期的「軍服熱」一樣,文革中期知青上山下鄉年月的「工裝熱」,完全應該寫入中國近代服裝變遷史。

安徽絲綢廠在合肥南七地區算是個大廠,廠里有食堂,有澡堂,有上下班通勤班車;有容納上千人的大禮堂,有圖書閱覽室和醫務室,有廠辦子弟學校。夏天可自制各色冰水冰棒,冬天可自送暖氣。讓人覺得,沒有什麼廠里做不了的,一切問題都可以找廠里辦,一副那個時代典型的小而全的國營大廠的模樣。絲綢廠以女性為主體,幹啥都是女性優先,廠里的廁所和澡堂也是男的小,女的大。周邊多是重型機械、軸承之類以男工為主體的國營大廠,所以絲綢廠就成為南七地區當仁不讓的「一枝花」,久而久之,周邊這些工廠不少男工因為近水樓台而成為絲綢廠的女婿。

到了夏日夜晚,各個工廠每周都會在操場或球場掛上白色影幕,放映露天電影。後來跟我同工段的一個機修師傅,上海人,大齡未婚,某晚上夜班,夜裡9點50接班,可是這晚重型機械廠要放的電影,他又特別想看。當時手錶還是稀罕貨,沒幾個人買得起。他要去重型機械廠看電影,又恐誤了接班時間,便找人借了一個鬧鐘帶在身上,定好時間,打算鬧鐘一響便回廠上班,兩不耽誤。誰料電影扣人心弦,看著看著便忘了時間。劇情正緊張時,滿場寂靜無聲,突然鈴聲大作,觀眾不知何事,正詫異間,這位老兄漲紅著臉,提著鬧鐘悻悻地起身走了。當夜有絲綢廠女工就在現場,後來傳出,一時成為笑談。

絲綢廠是1958年5月由上海遷來安徽,支持安徽工業的,全廠三千多人可謂人才濟濟。再加上女工多,文體活動回回不拉,吹拉彈唱,聲名遠播。1971年正是樣板戲炙熱之時,當年家家戶戶貼的年曆畫即是京劇《沙家浜》劇照。

廠里決定排演京劇《沙家浜》的經過,我們剛進廠的學員自然不清楚,甚至也沒聽說。直到有一天,防空洞負責人通知我和另外幾個男學員到工會報到,參加《沙家浜》劇組時,我還懵里懵懂,壓根不曉得去幹啥。後來去了劇組才明白,原來絲綢廠這次要排演十場現代京劇《沙家浜》,主要演員全部找齊,阿慶嫂是檢驗車間一名頗有演藝資歷的女工,據說早先當過演員;刁德一是織綢車間一名機修工,上海人,瘦臉勾腰,基本不須化妝;胡傳魁是廠里食堂的大廚,胖墩墩的身材,見誰都笑呵呵的,每天賣飯窗口准能見到;郭建光好像是檢驗車間檢驗員,據說也是一名京劇票友。至於京胡、月琴、三弦以及鑼鼓傢伙之類伴奏樂隊,樣樣不缺,全是廠里職工。那時候不講「外援」,全部十場京劇《沙家浜》,從演員到伴奏和後台全是本廠職工,也算是個奇蹟。不僅如此,廠里也學著正規劇組那樣,主角也配備了AB角,都是廠里的人。

這場戲女演員沒幾個,而男演員則較多,除去郭、胡、刁幾個主角以外,既有蘆葦盪里的18個傷病員,也有胡傳魁手下的偽軍和幾個日軍。儘管沒有台詞,但龍套也得有人跑。我們幾個男學員被選中,有的演偽軍,我和另外幾個被安排飾演傷愈後加入突擊排的新四軍戰士。

本以為跑龍套的戲不多,主要也就第八場「奔襲」、第九場「突破」和第十場「聚殲」三場戲,但對於我們這些從來沒上過台,甚至連京劇都沒聽過幾齣的新手來說,確實不容易。每天上班,一招一式練,一個一個動作磨,做不好不讓下班。這些還不算難,最難的是第九場「突破」。正規劇組演出,突入刁德一家時,突擊排戰士是連續翻著空筋斗躍過高大圍牆的。這需要有很強的專業功夫,我們自然做不到。

導演於是做了修改,在刁府圍牆前擺上一張桌子,我們助跑到桌前,雙手撐下桌子,迅疾翻入牆內,身體須在空中飛躍,桌子只是借來做個支撐。動作要求連貫,一氣呵成。這個動作相對好做多了,後來,幾個主角每天練唱腔,我們八九個學員每天練飛躍,感覺比挖防空洞累多了。

彩排在廠里大禮堂進行,沒當班的工人和家屬做的滿滿當當,據說市里來了不少領導審查。我們早早吃完飯,到後台化妝,穿上灰色的軍裝,系上武裝帶和盒子槍。因為前面的戲與我們無關,便躲在側幕後面看戲。當晚彩排十分順利,受到表揚,演出結束,食堂還給我們準備了夜餐,美美吃了一頓。

那些日子,因為要演出,服裝和手槍之類道具發給個人保管。記得我曾把灰色軍服和扎著紅綢帶的盒子槍帶回家去,掛在進門處,遠遠可以看見,院子裡的小夥伴們常常爭著把盒子槍拿去打仗。

不久,接到通知,市里要調我廠《沙家浜》劇組去合肥劇場演出三晚。廠領導很興奮,連連要求劇組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狀態,把戲演好,千萬不能出紕漏。前兩晚演出挺成功,不料就在最後一晚演出中,還是出了點小紕漏,這個紕漏與主角無關,而是出在我這個連配角都不算的跑龍套的身上,幸好合肥劇場負責升降幕布的老師傅有經驗,見到事出非常,機靈地把幕布拉下,我的尷尬也在瞬間被遮住。

記得那晚演出前,劇組安排在合肥劇場對面一家飯館晚餐。吃的是小籠包子,每人一籠,廠工會主席特地到我們這桌叮囑道,小伙子們今晚翻筋斗賣力氣,多吃點!說著又給我們拿來好幾籠。5點剛過就吃晚餐,我又多吃了大半籠包子,感覺胃裡漲得很。到了後台,化妝、著裝摺騰了一會,還是不舒服。我找來一個大茶杯,倒滿開水,趁著前幾場沒戲,坐下來慢慢喝著水,料想能緩解一些。

稍後,第八場「奔襲」開幕,郭建光一句「月照征途風送爽」後,我們幾個突擊排戰士踩著鼓點走圓場。站在聚光燈下,我一陣眩暈,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滾下。好在接下來戲不長,就是圍著郭建光反覆走圓場,轉身,半蹲,做些招式,戰士人也多,我的狀態也沒人注意。一場下來,感覺好了些,但是胃裡仍然有點漲痛。

接下來第九場「突破」,對我們來說,最大的考驗便是這場,要躍過一米來高的院牆,雖然牆前有張桌子可做雙手撐托,但身體須借慣性翻越過牆,在空中給觀眾以騰躍的形象。開場後,郭建光與阿慶嫂等上場,我們在側幕旁待場,只聽阿慶嫂唱罷「……院裡正在擺喜宴,他們猜拳行令鬧翻天。你們越牆直插到當院,定能夠將群醜一鼓聚殲」,郭建光派火力組繞到前院,讓阿慶嫂帶鄉親去迎接主力部隊,然後郭建光率先翻越過牆。這時場中眾人散去,突擊排戰士逐個登場。先助跑,繼撐桌翻越過牆。平時練翻越過牆,我總是數一數二,受到導演誇讚,對這套動作我十分有把握。

前面幾個挺順利,輪到我了,我忍住胃痛,一個助跑到桌前,雙手撐住,身體正待躍過圍牆時,突然感覺重心偏了,不是向正舉辦婚宴的刁家大院牆裡翻,而是欲倒向牆外,也就是倒向舞台,我一下慌了,拼命控制重心,不讓身體倒向舞台。

管升降幕布的老師傅絕對有經驗,眼見我的雙手撐上桌面的當兒,身體沒有向往常那樣迅速躍過圍牆,而是在空中僵住,竟然停留了片刻,判斷我可能倒向舞台,這時他果斷地降下幕布。就在幕布落地的那一霎間,我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倒向舞台。如果不是老師傅及時降下幕布,今晚這個紕漏可就鬧大了。

如今,半個世紀過去,合肥劇場已不復存在,原址已建成一座高廈。每次回合肥走過這裡,我總會想起當年那個沒有翻越過去的筋斗,還有那個救場如救火的老師傅。

2020年7月7日於合肥杏花村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新三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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