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人物 > 正文

一個質樸小粉紅關於六四的記憶 從批判到找理由到找真相到傳播

作者:
但最終他還是失敗了。太多現實正在發生的魔幻的新聞,讓他變得越來越無法說服自己,他曾經袒護殺人者的理由變得越來越不堪一擊。終於,他不再強求自己,因為這種精神分裂真的很痛苦——當這種痛苦已經超過了原有認知被衝擊時的痛苦。 他開始主動尋找關於六四的內容,開始了解這段歷史。

2022年5月35日,東京,天氣晴。

今天不講文鄒鄒的大道理,我只想寫一個普通粉紅關於六四的記憶。

他不是六四的親歷者,也不是那個時代的人。他出生在一個根紅苗正的家庭,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的家庭是這個體制的受益者,家裡也沒有親歷八九學潮的人,更沒有參與過民主運動的人,而他自己,也順理成章地繼承了這份純正的紅色基因。

一天,還是小學生的他照常和爺爺去散步,聊到了書本上說的歷代 中共領導人(嗯,就是那麼早熟)。在小學生的普遍認知中,當時的中國只有三代領導人——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最多知道還有個華國鋒。可是爺爺告訴他,毛鄧之間還有兩個人一個叫胡耀邦,一個叫趙紫陽。他問爺爺:為什麼我沒有聽過?書上也沒有教啊?他們是什麼時候的人?爺爺閃爍其詞,說他們也曾經是黨的領導人,只是在位時間很短。他又問:為什麼他們領導人當了那麼短時間?爺爺笑道:趙紫陽說錯話了,一句」我們來的太晚了!「,就讓他下台了。

雖然他出於好奇還想刨根問底,但爺爺不再繼續說解釋。從此,那一句」我來的太晚了「所引發的困惑一直埋藏在他心底。

後來,爺爺和爸爸聊天,不知道為什麼聊到的八九年的事,他們稱之為」天安門事件「。又聊到了那個叫趙紫陽的人,當然,他們是以一種略帶嘲諷的態度來聊這件事。已經是中學生的他學習了當代史,課本里提到過關於天安門的事件——那是打倒四人幫前夕的紀念周恩來的群眾集會。但他發現,好像此天安門事件非彼天安門事件。於是,他也參與進了討論,之前對」我們來的太晚了「的困惑湧上心頭。

這次,父親說的更明白一點了,告訴了他八九年有一次學潮(雖然他還不太確切知道什麼叫學潮)。但是,當談到了後來發生了什麼,是怎麼結束的,這些細節問題的時候,好像有個無形的手同時捂住了爺爺和爸爸的嘴。

自此,他知道了一件書本上沒寫到的大事,知道了趙紫陽是因為同情學生犯了政治錯誤下台,知道學生被煽動才鬧學潮,知道學生裡面有暴徒殺害解放軍戰士,知道了鬧事的人裡面有個叫吾爾開希的傢伙,知道這些反革命分子被我黨仁慈地趕到了國外,沒有趕盡殺絕。

後來,他聽到了一個同為中學生的朋友講他爸爸的事情。中二時期的孩子都喜歡吹牛逼,這個朋友也不例外。朋友說他爸當年去了天安門,差點被槍打死,是躲在車底下才逃過一劫的,那天晚上滿地都是血。聽了朋友這些話,他將信將疑——畢竟書本上告訴他49年以後是光明安靜祥和,哪來的槍殺?不過,他也隱約感覺到了有什麼事情政府不想讓人知道。

再後來,他去了外地上了大學。那裡的氛圍相比於他之前生活的環境要開放的多。在那裡他第一次聽到了」六四「這個說法,有同學告訴他1989年6月4日軍隊鎮壓了民眾,死了不少人,還告訴他香港每年都有紀念活動。自此,他終於知道了八九年大體發生了什麼。但是作為一個思想純正的青年,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覺得畢竟哪個國家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他沒有動力去深究,更沒有能力去了解——他連啥叫翻牆都不知道。

當然,後來他終於還是知道了翻牆。但是翻出去看到烏煙瘴氣的反華分子,馬上產生應激反應,就更加堅定了他原本的立場。不過他能翻牆的時間也沒持續多久——那個翻牆軟體用不了了。他心想,哎,算了吧,反正現在也用不到。

再後來,他出國了。抱著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想法,成了一個留學生。雖然此時他仍然是一個標準的愛國青年,但想到曾經費勁心思翻牆才能看的東西可以自由查閱,還是忍不住打卡了紅色某管平台——映入眼帘就是那部紀錄片《天安門》。這時他的心情很複雜,好奇,困惑,憤怒,但還是點開了那個視頻。

起初他只是抱著批判的態度想從中找到一些理由來說服自己維護既有想法和立場,但是當他看著看著,矛盾的想法就開始在他腦子裡打架——承認血淋淋的事實vs維持原本愛黨立場。如何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呢?一時間他為了治療認知失衡,開始尋找加害者的善良動機,以及對受害者吹毛求疵。

他盡力說服自己天安門沒有人死,死的人都是在木樨地與軍隊爆發衝突的非理性民眾;說服自己相信這不是蓄意殺害而是意外事件;他開始尋找咒罵學運領袖的留言評論,開始揣測學運領袖的動機,唾棄他們把其他同學當炮灰自己卻逃去了外國......

但最終他還是失敗了。太多現實正在發生的魔幻的新聞,讓他變得越來越無法說服自己,他曾經袒護殺人者的理由變得越來越不堪一擊。終於,他不再強求自己,因為這種精神分裂真的很痛苦——當這種痛苦已經超過了原有認知被衝擊時的痛苦。

他開始主動尋找關於六四的內容,開始了解這段歷史。

再後來,他決定不再迴避。他決定把自己知道的關於六四的事情告訴那些比自己離那個時代更遠的年輕人,因為他知道,上一輩選擇迴避和隱瞞,最終並沒有讓下一代更加安全,反而會讓這些天真的青年不得不承擔欠下的債——八九以來積累的問題只是被擱置而並沒有消失。比如,如今疫情中發生的種種悲劇,就像是八九年扔出去的回力鏢,猝不及防地猛擊著懵懂年輕人的後腦勺。

還是那句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後來,他把那段歷史講給了他的妹妹聽。她略帶驚恐地看著他,一邊打開百度查詢八九學潮和天安門事件。查得到才是見鬼了。

這時候她的反應,一如當年的自己。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MATTERS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2/0606/175838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