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
——《孝經·聖治》
」
三國時期,魏國君主曹丕突然向群臣拋出一個棘手的問題:「君父各有篤疾,有藥一丸,可救一人,當救君邪,父邪?」朝堂寂然間,邴原悖然回答:「父也!」
看上去,這個「忠孝難題」似乎跟「老婆和母親同時落水」問題一樣,都讓人無法回答。無論選擇哪一方,都好像會得罪另一方,令人左右為難。但實際上,這個問題並不那麼複雜,它本質上是一個「愛的排序」問題。
如果我們列一份名單,按照愛的程度從上到下排列,那麼君主應該排在哪裡?父母呢?妻子又該如何定位?畢竟人的能力和愛都是有限的,因此必須將這些有限的愛優先分配給最愛的人。邴原的回答顯然是將對父親的愛放在了君主之前,這是符合人之常情的。

「愛的排序」反映出的是一種「愛有差等」的倫理觀,也就是說,個體對他人的愛,必然是有差別的、不平等的——按照天性,一個人應該優先愛自己的親人,次之是朋友,再次之是同族,最後是外族。如果把人比作一個愛的信號發射器的話,那麼與他愈親近的人感受到的信號應愈強烈,而離他越遠的人感受到的信號應越微弱。假設父母妻子能接收到的是5G,那陌生人能接受2G就不錯了。
愛的外圍不可能與愛的內層等同,更不應該超過內層。一個人絕沒有愛遙遠的非洲人,超過愛自己國民,乃至自己家人的道理。狄更斯在小說《荒涼山莊》中刻畫了一個荒誕的角色——慈善家傑利比太太——她的眼裡只有向萬里之外的非洲,而對近在咫尺的家人不管不顧。有一次,她的小兒子皮匹從樓梯上滾下來,接連磕了八個響頭,傑利比太太對此無動於衷,只是冷冷地說:「走開,你這調皮搗蛋的皮匹。」這一荒誕的場景絕非頌揚傑利比太太的博愛,而是諷刺她的虛偽和偏執。表面上看,傑利比太太似乎平等地愛著每一個人,但實際上,她對無關人所謂的愛超過了對親人的愛,讓自己的親人承受了她帶來的傷害。

關於「愛有差等」還是「愛無差等」的爭論,由來已久。早在先秦時期,墨子的門徒夷之就說:「愛無差等,施由親始」(應當平等地愛每一個人,具體實施上先愛父母)。夷之這一番自相矛盾的說辭,遭到孟子毫不客氣地批評:「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夷之,真的認為人們對他哥哥孩子的感情會跟鄰居的孩子一樣嗎?肯定是有所選擇的。)孟子的話,反映出儒家對於人性中「私心」的正視。人對親朋的偏愛是一種私心的體現,可這卻是人之常情。反之,如果不正視私心,妄圖改造人性,「狠鬥私字一閃念」,往往無法造成大愛,還會引發大仇。
休謨在《人性論》中說:「人類的慷慨是很有限的,很少超出他們的朋友和家庭以外,最多也超不出本國以外。在這樣熟悉了人性以後,我們就不以任何不可能的事情期望於他,而是把我們的觀點限於一個人的活動的狹窄範圍以內,以便判斷他的道德品格。」阿拉伯諺語有云:「我和兄弟針對堂兄弟,和堂兄弟針對陌生人」。這些不同文明產生的思想,共同反映了「愛有差等」的理念,也揭示出「愛有差等」的普適性。相較於「博愛」「大愛無疆」「平等地愛每一個人」這些激情四射的口號,「愛有差等」或許顯得更為冷漠,但它卻是最現實、最真實、最可靠的愛之表現。

讓我們再回到標題——「愛父母還是愛領袖?」現在,這一問題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父母之愛,是深植於動物基因中、為了繁衍使命而展現的,歷經數十年的撫養、幫助與關懷之愛。相比之下,領袖的愛在多數情況下顯得虛無縹緲,既看不見也摸不著,有時甚至令人感到恐懼。正因如此,一些統治者才厚顏無恥地宣稱自己是人民的父母,企圖披上溫情脈脈的外衣,混淆視聽,背地裡則幹著坑害人民的勾當。然而,一旦人民識破了這層偽裝,必然會毫不留情地撕碎它。
前羅馬尼亞政權倒台時,齊奧塞斯庫的妻子埃列娜曾向行刑士兵喊道:「你們怎能向我們開槍,我曾經那麼關懷你們,我是你們的母親!」一個士兵回答說:「不,你不是我們的母親,你是殺死我們母親的兇手。」當愛的外圍侵入到愛的核心,甚至挑撥小共同體成員相互爭鬥時,人們必須高度警惕。所謂「爹親娘親不如舅舅親」,「親不親,階級分」,這些說法都混淆了愛的次序,借愛之名,實則播撒仇恨的種子。正如李競恆老師在《愛有差等》中所說:「那些想通過取消小共同體之愛,去實現『大公』的思路,最終不但會消滅真實的小共同體,最後也不會得到『大公』,能得到的,只能是原子化個體和各種偽裝成『大公』的大偽而已。」

作者:李競恆出版年:2024-6
「愛有差等」的內涵在於「愛的相互性」。父母歷經辛勞將子女撫養成人,子女自然有義務贍養老人。親友在我們需要幫助時伸出援手,我們也應在他們遇到困難時給予支持。上升到國家社會層面,如果統治者真心關愛百姓,以人民的福祉為奮鬥目標,那麼百姓理應聽從指揮,以共同利益團結在一起。相反,如果統治者像美國統治集團一樣,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那麼人民就應與這樣的統治者勢不兩立。
孟子云:「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這就比美國政客:「別問國家能為你做什麼,要問你能為國家做什麼」(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這般屁話深刻得多,一味要求百姓對國家盡職盡責,卻不讓百姓質詢國家是否盡到職責,可見這樣的愛是索取來的,不是相互的,也不會是真實的。愛的良性循環,基於愛的良性互動。人世間的一切愛,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一種回饋。

誠然,這不是要回歸「父母之恩大過天」,「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的迂腐古論。在新聞中,遺棄孩子,生而不養的報導比比皆是。父母逃避撫養義務,自然不對孩子構成養育之恩,孩子也無需對父母心懷感恩。因為一旦愛的相互性被踐踏,愛的次序也就不復存在。試想,當個體別無選擇,被動地降生在世界上,沒有溫暖的關懷而只有冰冷、孤苦和一床破褥子相伴時,不要說對父母無情,就是有仇恨也是合情合理的。同樣,如果生而劣養,動輒打罵欺辱,把孩子視作一個附屬品而非值得尊重的個體,又能有多少恩情可言呢?
「愛有差等」與「愛的相互性」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在這個基礎之上,再逐漸向外擴散,愛其親、愛兄弟、愛鄉里宗族,然後國家天下、自然萬物。表現為「親親、仁民、愛物」的實踐過程。提倡「愛的差異性」,並非意在將愛局限於小共同體內部而不向外傳播,而是基於對自己父母的愛,推己及人地去愛他人的父母。出於愛自己孩子的情感,而傳遞出對他人孩子的愛;由對兄弟姐妹的愛,擴展為對全體國民的愛;因家庭之愛,升華至對國家之愛。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正是此理。
總之,每當有人向我們索取愛時,不妨先問一句:我認識你嗎?你愛我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