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好萊塢傳奇巨星羅伯特·雷德福於2025年9月16日逝世，享年89歲。在他叱吒銀幕的七十年代黃金時期，雷德福以其不羈的金髮、花崗岩般稜角分明的面龐和價值百萬美元的微笑，成為罕有匹敵的超級巨星。
雷德福是20世紀美國電影的時代肖像。1969年的《虎豹小霸王》中，雷德福飾演的「日舞小子」瀟灑不羈，與傳統西部片中的英雄形象截然不同，這精準契合了60年代末美國社會對體制的厭倦與反叛情緒。在70年代政治波譎雲詭的背景下，雷德福在《總統班底》（1976）中飾演的記者鮑勃·伍德沃德，化身為堅持真理、挑戰權威的理想主義符號。他以《騙中騙》的優雅騙術撫慰了時代的創傷，以《往日情懷》中理想主義者的愛情悲劇折射了政治對個人命運的撕裂。乃至80年代後，他在《走出非洲》中飾演的自由不羈的冒險家，以及《電光騎士》中回歸自然的現代牛仔，都回應了社會對返璞歸真的深層渴望。
作為導演的雷德福也同樣出色，不僅以《普通人》榮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也憑藉《無處可逃》入圍威尼斯電影節。而真正讓雷德福超越明星身份成為文化象徵的，是他在1981年創立的聖丹斯電影節（Sundance Film Festival）。面對好萊塢日益商業化的趨勢，他毅然為獨立電影打造精神家園，培育了無數新鮮電影聲音，徹底改變了世界電影格局。這位集時代面孔、電影作者與產業革新者於一身的巨人，終其一生都在用光影重新定義可能。
羅伯特·雷德福
好萊塢傳奇影星羅伯特·雷德福逝世，享年89歲。這位金髮碧眼的銀幕偶像曾憑《普通人》榮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後以聖丹斯電影節創始人之姿成為獨立電影教父。據確認，雷德福於當地時間2025年9月16日在猶他州家中離世。
其公關公司Rogers& Cowan PMK執行長辛迪·伯格發表聲明：「羅伯特·雷德福於2025年9月16日在他摯愛的猶他山間聖地聖丹斯家中與世長辭，親友們陪伴他走完了最後一程。他的離去令人悲痛不已，家人懇請在此期間保留隱私。」
這位從演員轉型的導演曾締造多部影史經典：《虎豹小霸王》《往日情懷》《騙中騙》《禿鷹三日》《總統班底》等作品皆鐫刻著他的藝術印記。近年來他逐漸減少台前幕後工作，最後一部銀幕作品是2019年《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他在片中重現了亞歷山大·皮爾斯部長一角。
雷德福主演的《林中漫步》成為現象級獨立電影爆款，2018年《老人和槍》亦收穫如潮好評。他還擔任多部電視劇集監製，最新作品是AMC驚悚劇《暗風》，並在最近一季中有過客串演出。
《往日情懷》劇照
讓我們從他主演的最傑出影片之一，也是他的一次重大表演開始說起：艾倫·J·帕庫拉1976年關於水門事件的經典之作《總統班底》。這個項目由雷德福從最初就悉心培育，他購得了原著的版權並監督了其大部分開發工作。在片中，他飾演記者鮑勃·伍德沃德，與達斯汀·霍夫曼演對手戲。他塑造了一位冷靜、鎮定但絕對不屈不撓的真相追尋者，偶然發現了一個他絕不放手的故事，並堅持不懈地追查下去，直至最終扳倒了尼克森總統本人。
在影片最關鍵的一幕中，伍德沃德坐在辦公桌前，拿起電話，像任何一位優秀的記者一樣，追蹤著金錢。帕庫拉用一個五分鐘的單鏡頭拍攝了這一幕，他使用了一個分光鏡，這樣伍德沃德就能保持在前景中，而他的《華盛頓郵報》同事則在背景中，觀看電視上播出的1972年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鏡頭緩慢地追蹤雷德福的面部，他飾演的角色最終獲得了突破整個案件的重大線索，從而揭開水門事件調查的序幕，並改變美國歷史的進程。
這正是演員的才華所在。雷德福和所有優秀演員一樣，深知精彩的電影表演有時更在於傾聽而非傾訴。它關乎他們如何接收信息，並在銀幕上將其轉化為與他們產生共鳴的觀眾。明星的表演越少，我們就越能與他們產生共鳴，以至於每個細微的動作都會被鏡頭放大，直至變得宏大。
《總統班底》劇照
雷德福從未有過座右銘，但「少即是多」或許是一句不錯的箴言。在那場戲中，他用眼神捕捉真相，記錄著真相緩緩浮現的瞬間，其方式無與倫比。當電話里接聽者說「我知道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時，他那感激的姿態，仿佛伍德沃德在感謝上天賜予他的這份禮物，比他所能說出的任何話都更能預示即將發生的事情——無論是對他的職業生涯，還是對整個國家而言。
在他叱吒銀幕的七十年代黃金時期，雷德福以其不羈金髮、花崗岩般稜角分明的面龐和價值百萬美元的微笑，成為罕有匹敵的超級巨星。通過環保行動主義、反傳統的電影創作方式以及為獨立電影人搭建平台的開創性努力，雷德福成功運用名人影響力顛覆現狀，推動自己的藝術理想。
與加里·庫珀、格里高利·派克和史蒂夫·麥奎因相似，羅伯特·雷德福的表演並非以戲路寬廣見長，但作為處於巔峰時期的電影明星，其魅力幾乎無人能及。「他是位極具天賦的即興型演員，」已故導演西德尼·波拉克2002年接受《綜藝》採訪時表示，「他的表演毫無匠氣，與那些依賴反覆排練固化表演模式的演員截然相反。」
羅伯特·雷德福
自1959年開啟演藝生涯，雷德福穿梭於電視螢幕（曾出演《佩里·梅森》《90劇場》《希區柯克劇場》《陰陽魔界》）與紐約舞台。1963年出演尼爾·西蒙話劇《裸足佳偶》，並於1967年與簡·方達合作出演電影版。1962年戰爭片《獵戰》標誌其銀幕首秀，該片他與波拉克同台演出——後者後來與他七度合作，包括《走出非洲》和《電光騎士》等經典之作。
在與娜塔利·伍德聯袂出演《春花秋月奈何天》（1965）和《蓬門碧玉紅顏淚》（1966）後，雷德福在1969年票房冠軍《虎豹小霸王》中飾演「日舞小子」，與保羅·紐曼的「布奇」成為影史經典搭檔，由此迎來事業突破。
1972年《詐彈專家》與《候選人》奠定其實力派地位後，一系列傑作將他推上超級巨星寶座：從西部片《猛虎過山》到與紐曼再度合作、榮膺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騙中騙》（1973），使他連續三年登頂票房冠軍寶座。同年與芭芭拉·史翠珊合作的《往日情懷》雖評價褒貶不一，卻豪取5000萬美元票房，進一步鞏固其銀幕情聖地位。
此後他主演了《了不起的蓋茨比》《禿鷹三日》，並擔任《總統班底》製片、主演及項目推動者——從鮑勃·伍德沃德和卡爾·伯斯坦的暢銷書手稿階段便深度參與。該片斬獲八項奧斯卡提名，最終惜敗於《洛奇》。
八九十年代，他成功轉型成熟角色：從《天生好手》中的中年棒球手，到《走出非洲》中自由不羈的狩獵者，再到《桃色交易》中冷酷的富豪賭徒。
雷德福的獨特之處在於擅長塑造疏離、譏誚甚至棘手的角色。在《蓬門碧玉紅顏淚》《下半生賽跑者》《猛虎過山》等片中，他詮釋的皆是執迷不悟的反派，卻始終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從本質上說，他是非常勇敢的演員，」波拉克指出，「羅伯特的流行密碼恰恰在於他的克制。」
除卻七八十年代作為好萊塢最搶手男主角的地位，雷德福創立的聖丹斯研究所及聖丹斯其電影節或許成為他同等重要的藝術遺產。1981年，剛憑《普通人》（1980）斬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他出人意料地在猶他山區創立該機構，為此不惜讓自己的演藝事業停滯三年之久。
這個最初樸實的電影人實驗室最終成為獨立電影革命的同義詞，其同名電影節則蛻變為美國最重要的電影盛事，既是新銳電影人的搖籃，也是片商覓珍的寶庫。
「他始終在尋求自我突破，永不停歇地迎接新挑戰，」電影節聯合總監傑夫·吉爾莫在2002年雷德福獲頒奧斯卡榮譽獎時如是說。時任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院長弗蘭克·皮爾森補充道：「聖丹斯只是他非凡成就的一部分。縱觀他作為製片人、導演和演員的全部貢獻，很少有人能像羅伯特·雷德福這樣完全獻身於自己的理想。」
1969年《下半生賽跑者》標誌重要轉折：同年創立Wildwood Enterprises後，他開始更深入參與電影創作。這部講述冷酷奧運滑雪選手的影片，與後續描繪參議員候選人與無良競選策略家達成浮士德交易的《候選人》，原計劃構成聚焦美國夢與其所謂「皮洛士式勝利」的三部曲。
「我想講述我所認識的美國故事，」雷德福2009年坦言，「童年時被灌輸的格言『勝負不重要，重在參與』其實是個謊言。我想用電影揭露這個謊言。」雖然三部曲終章未能面世，但他曾考慮在25年後重啟《候選人》中比爾·麥凱一角。「這個想法讓我興奮，但小布希的出現令計劃永久擱淺——現實政治鬧劇已超越任何虛構創作。」
若說雷德福成名於硬漢型男主角當道的年代，其導演作品卻展現出非凡的敏感性。無論有意無意，他作為「金童」的形象都投射在《大河戀》《機智問答》《重返榮耀》等執導作品中——這些影片皆聚焦金髮天才從巔峰墜落尋求救贖的故事。
後期雷德福更通過公開演講表達政治觀點，尤其關注環保議題，曾力主保護阿拉斯加北極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免受石油開採威脅。其最後三部導演作品中的《獅入羊口》（2007）與《陰謀者》（2010）延續政治戲劇創作傾向，但被不少評論家貶為「說教味過濃的公民課」。2012年《套利交易》中，他親自飾演因三十年舊案曝光隱退的「氣象地下組織」激進分子。
在J·C·尚多爾的《一切盡失》（2013）中，他貢獻了近乎全無聲表演的原始級演出卻意外無緣奧斯卡提名；2014年《美國隊長2》裡，他化身《禿鷹三日》《總統班底》中主角試圖揭露的那類陰謀家；2015年《真相》中，他詮釋了因報導小布希國民警衛隊服役記錄引發災難的CBS新聞人丹·拉瑟。
「行動主義電影理應存在，」雷德福2002年告訴《綜藝》，「聚焦當代社會文化議題完全恰當——尤其在傳統媒體難覓真相的當下，紀錄片更顯重要。」
1936年生於加州聖莫尼卡的雷德福曾回憶童年：「戰爭讓所有人團結一致，那是我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光。」戰後少年時期，他痴迷體育與藝術。13歲從時任參議員理察·尼克森手中接過「男孩周」體育獎章時，他已萌生對體制的不信任：「他握手頒獎時傳遞出的極端氣息讓我頓悟——這是個虛偽至深的政客。這種政治聯想始終伴隨著我。」
就讀范奈斯高中時屢惹事端，後憑藉棒球獎學金進入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僅一年就因成績不佳與行為不端遭開除。打工攢足盤纏後，他遠赴歐洲遊歷一年立志成為畫家，但最終選擇前往紐約——而非他眼中「令人窒息的無趣之城」洛杉磯——進入美國戲劇藝術學院學習表演，由此開啟傳奇生涯。
波拉克2008年曾如此展望雷德福的遺產：「有人會因《候選人》《下半生賽跑者》等非主流電影記住他；有人會因《往日情懷》等浪漫經典緬懷他；有人將其視為獨立電影運動的偉大推手；有人銘記《普通人》作為導演首作的震撼力。他始終難以預測，或許正以這種悖逆期待的方式享受創作。」
《普通人》拿到1981年奧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獎
留下妻子西比爾·扎加爾斯、女兒肖娜·施洛瑟·雷德福、艾米·雷德福及七名孫輩。這位永遠顛覆預期的藝術家，終以89載歲月在電影史冊鐫刻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