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過年期間，因為一個小男孩穿著漢服登上了央視春晚，然後遭到了一些學者的痛罵，有罵孩子的，也有罵漢服的。那些罵得非常難聽的話我就不重複了，我大概把他們憤怒的原因轉述一下。
他們認為，歷史上從來就沒存在過「漢服」這個東西，所謂的「漢服」，不過是「皇漢」臆想出來的玩意兒，而現在市面上流行的漢服，基本上都是戲服。
對於這種說法，我個人持保留態度。
眾所周知，我的主業是讀宋史，至少在宋代（含遼金）的史料中，是有「漢服」這個專用名詞存在的。
比如《東京夢華錄·卷六·元旦朝會》裡面介紹，宋朝皇帝在接見外國使臣的時候，遼國的副使就是「展裹金帶如漢服」。
《遼史·卷五十六·儀衛志二》裡面，就專門有「漢服」這一章節，介紹遼國君臣在舉行正式儀式的時候穿著漢服的規矩。
《三朝北盟會編·卷一百三十二》裡面也記載了，金國在占領區禁止百姓穿漢服，慶源府（今河北趙縣）和解梁（今山西永濟境內）管理得格外嚴格，看見普通百姓穿犢鼻的，「亦責以漢服斬之」。
犢鼻是什麼呢？根據王力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化常識》介紹，這是一種有褲襠的短褲，至少漢代的司馬相如就穿過【《史記·司馬相如傳》：「身自著犢鼻褌（kūn)】。
有這麼多言之鑿鑿的史料記載，你要說歷史上沒有漢服這個東西，我是不相信的。
02、
其實我們學歷史的人都知道，在中國古代，服裝的功能並不僅僅是保暖和遮羞，在相當多的場合裡面，它都是代表的是等級和規則。《宋史·輿服志》裡面就分門別類地介紹了皇帝的服裝、后妃的服裝、諸臣的服裝、士庶的服裝。
如果對這些內容感興趣的朋友，也可以去讀一讀傅伯星的《大宋衣冠》，裡面圖文並茂地介紹了宋人的服裝，也可以去看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裡面的服裝基本上就是宋代的服飾。
那麼，宋人的服裝能不能代表漢服？
這個問題我不好回答，你就好比問我「解放碑能不能代表重慶」是同樣的道理。解放碑能不能代表重慶，我不知道，但是我能知道的是解放碑肯定屬於重慶。同理，宋代的服裝能不能代表漢服我也答不上來，但是我能知道的是，宋代的服裝肯定屬於漢服。
因為漢服是一個涵蓋非常廣的概念，不管是從時間跨度上，還是地域跨度上，都相當寬泛。這就是某些學者所抓的「漏洞」：漢服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既然你拿不出來一個統一的標準，那麼漢服就不存在。
在我看來，漢服，無非就是中原王朝傳下來、經過不斷修改和規範、逐漸與「漢族」這個概念融合到一起的官民服裝，沒有那麼複雜，也沒有那麼單一。
03、
關於漢服，我個人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發生在西藏。
我在西藏的學校呆過一年多，經歷過兩次全校同慶的場面，一個是3月28日的西藏百萬農奴解放紀念日，一個是6月1日的兒童節。（本來工布新年和藏曆年也很歡樂，但是學校放假了。）
這兩次集會的時候，學校的藏族師生都要穿著本民族的服裝（我們就稱之為藏服吧）來表演節目。你仔細看就能發現，學生們的衣服和帽子的款式是不一樣的，因為有些孩子是工布人，有些孩子是康巴人，他們的服裝雖然都是藏服，但是彼此之間還是存在很大的差異。
我作為音樂老師，要上台表演節目，但是我沒有漢服，只有學校的老師們幫我東拼西湊配了一套上半身藏服上台表演。（其實我自己也有藏服，我買了三件，但是都是冬天穿的厚款，不適合六一節這種天氣。）
我倒不是說一定要穿漢服，只是覺得，在這種正式而歡樂的場合，其他人都穿著自己本民族的盛裝，我要是穿一件馬拉松參賽服上台，就會顯得非常的格格不入。
事實上，我們學校的孩子也不太知道漢族人有沒有自己的服裝。我在那邊跑步的時候，為了保暖，冬天都要戴一個馬拉松的頭巾，有些孩子沒見過，就不知道是什麼服飾，其中一個相對比較活潑的孩子就非常篤定地告訴其他同學：「這是趙老師他們自己民族的服裝。」
對我來說，很好玩兒，但是也有那麼一絲絲尷尬。
04、
從我個人來說，我看見別人穿漢服並沒有任何的不適，反而覺得很親切。這種感覺就像我在西藏看見當地人穿藏服，在貴州看見當地人穿苗族服飾一模一樣。
比如我去年在洛陽旅遊的時候，不管是博物館還是大街上，到處都能看見穿著漢服的小姑娘，我就覺得是一道非常靚麗的風景。
我此前也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為什麼大街上經常看見穿漢服的小姑娘，甚少看見穿漢服的小伙子，那是因為男的不留鬍子穿漢服，就顯得有些宦里宦氣的。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看見民族服飾就不開心，覺得很受冒犯，就想要破口大罵，就想要給人扒下來。
我剛才說過，在古代，服裝有很大的一項功能是體現等級，但是現如今的中國，經過新民主主義革命，服裝已經失去了等級的功能，絕對不會因為你穿了一件領導同款的行政夾克就把你抓起來。
穿衣服也好，做髮型也好，只要人家沒有違背公序良俗，你可以自己不穿，但是沒有必要不讓別人穿，更不能對人家破口大罵。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這人沒有什麼「皇漢」情節，甚至非常厭惡「皇」，我多次在公眾號裡面說，皇帝沒什麼好人，他不會站在我的立場上說話，我也不會站在他的立場上說話。
但是服裝這個東西，一個是個人愛好，一個是文化認同，這兩樣我覺得都是無可厚非的，都是個人的審美和認知的結果。
05、
我雖然是學歷史、寫歷史的，成天跟古籍打交道，但是我沒有那麼執拗的「原教旨主義」，我願意接受時代和事物的發展。
打個比方，有些重慶人，最大的愛好就是糾正別人打火鍋油碟的配料，看見外地人吃火鍋就喊：「我們老重慶人吃火鍋，只加蒜泥和香油，加其他的都不正宗，尤其是不能加蚝油！」
我就覺得很神奇，千人千味，別人愛加什麼加什麼，又沒逼著你吃，你喊這個的意義在哪裡呢？真的是管得太寬了。再說了，別人一個外地人，你為什麼要用老重慶人的標準來要求呢？你把你臨江門的房子免費過戶給他嗎？
現在有些攻擊漢服的人也是這樣，動不動就是這個衣領不對，這個材質不行，就說是假的，是戲服。
這事兒吧，我是這麼理解的，現在市面上流行的漢服，從款式上跟宋明的服裝的確不一樣了，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啊。服裝的發展，總是要跟功能相結合的，千年前的古人，也不知道今天的衣服上必須設計一個手機兜兒，你說是吧？
作為一個學歷史的人，我覺得有人喜歡古代服飾，是一種非常好的現象。
作為一個漢族人，我覺得有人能夠把漢族服飾改良得漂漂亮亮的，又能作為日常服裝來穿，也是一種非常好的現象。
如果有機會，我也搞一套來穿穿，正好我現在在留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