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大躍進中村辦勞動教養

作者:
我又問,搞村辦勞教怎麼還持著槍,又打又罵,還用槍托子搗呢?這不和二鬼子押著老百姓挖壕溝一樣麼!兩個縣集中一兩萬人,逼著他們每晝夜勞動十七八個小時,還要坦白檢舉,坦白檢舉不夠「標準」的,大會批,小會鬥,又打又罵。有的人被逼的走投無路,上吊自殺。最可恨的是民兵在追趕逃跑的被勞教人員時,隨便開槍,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打傷。人命關天,把這樣的嚴重事件說成是「一個指頭」的問題,我不同意這個說法。據地委調查組不完全統計,兩個縣在村辦勞教中,被打的3千多人,其中被打傷1千多人。開槍打死、打傷12人(其中死亡5人),因毆打致死18人。

1958年在各行各業大躍進聲勢的推動下,所謂村辦勞動教養(亦稱村辦集訓,下同)也應運而生。當時把村辦勞動教養稱為「消滅犯罪的創舉。」這年3月,中央某部在河南召開了部分省有關人員參加的會議。會議部署了村辦勞動教養的任務,說這是勞動教養工作的「大躍進」。「村辦勞教是對敵鬥爭經常性手段之一,對消滅違法犯罪有重要意義。」河南會議上介紹了江蘇臨汝縣,山東汶上縣,河北孟縣等地開展村辦勞教的做法以及取得的效果。會議要求各地進行試點,並在試點基礎上全面推廣。

河南會議結束後,山東有關部門根據會議要求,選擇了當時聊城地區的平原、夏津兩縣作為村辦勞教的試點單位。規定試點時間一般要搞20天,如不解決問題,可延長勞教時間。在村辦勞動教養試點中,聊城地委發現勞教現場發生打死人、打傷人的問題,並反映到省委政法部(當時縣以上黨委均設政法部),他們對村辦勞教持懷疑態度。

省委政法部對聊城地委反映的情況非常重視,隨即召集省直政法系統十餘名工作人員針對村辦勞教及聊城地委反映的情況座談討論。座談認為:村辦勞動教養是不符合國務院關於勞動教養規定的。國務院規定沒有「村辦勞教」這一條。無論從勞教的性質、範圍、勞教對象、批准權限等方面,都是與勞教規定不相符的。國務院關於勞動教養規定:只有省、市、自治區以及交通沿線大中城市才能辦勞教,而且由這些城市的勞教委員會決定和執行。勞動教養主要是對那些罪行輕微不夠判刑的人,目的是為了教育改造。把村辦勞教當成經常性對敵鬥爭手段之一,顯然混淆了兩類矛盾。

省委政法部考慮到村辦勞教試點中出現不正常情況,決定從省直政法部門抽調十餘人組成工作組,指定省司法廳一副廳長任組長,於這年的5月中旬先後到達進行村辦勞教試點的平原縣和夏津縣。工作組在這裡先後聽取了兩縣警局長關於村辦勞教試點的介紹:平原縣村辦勞教6千人,夏津縣村辦勞教8千人,勞教時間均按規定執行。兩縣警局長都對村辦勞教作了充分肯定。認為試點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很成功,效果很明顯。他們說:凡進行勞教的村莊,地富反壞老實了,各種違法犯罪未再發生,封建迷信不見了。一些四類分子還交出了「變天帳」。通過村辦勞教,還「繳獲」了許多武器。

工作組長先後聽了兩位局長的介紹,肯定了他們勞教試點成績和做法,稱讚他們的「大躍進」精神。多數工作組員認為:調查沒結束,先肯定正確與否不合適,不符合調查研究的步驟,也不符合「實事求是」的要求。大家背後議論組長的做法不符合省委政法部的精神。工作組員按計劃要到勞教試點的鄉、村進行調查。行前工作組長再三告知工作組員多看成績,少看缺點,尤其不要多看黑暗面。

工作組員在平原縣調查了開展村辦勞教試點的雙廟鄉三個村,在夏津縣鄭寶屯鄉調查了開展村辦勞教試點四個村。在這裡先後訪問了被勞教人員和看押、管理他們的民兵、村干,還走訪了曾在村辦勞教指揮部工作的部分人員。他們從不同角度反映了村辦勞教中出現的一些問題。綜合起來主要是:村辦勞教成為村幹部懲罰群眾的手段。對有缺點的群眾(如迷信活動等)用勞教的辦法解決。對給幹部提意見的,也找藉口勞教。對四類分子,不論守法和違法,除病老殘幼,一律勞教。對懶漢二流子,神漢巫婆,取神水神藥的,打架鬥毆的,不服從領導的,不加入合作社的;還有當過漢奸兵的,當過國民黨兵的;還有國民黨員;三青團員;有海外關係的;都列入村辦勞教。

在勞教對象的批准權限上,規定由勞教指揮部決定(即如此,也屬非法),實為村幹部說了算。村幹部指名誰被勞教,就算批准了。

勞教的手段甚為殘酷。凡被定為須勞教的人,即通知其攜帶生產工具食物到治河工地集合。他們在民兵、幹部看押、管理下,挖土、挖泥、加深河道。為了免得民兵、村干看押、管理本村的人破不開情面,他們採取甲村看押管理乙村,乙村看管甲村的辦法。被勞教人員每晝夜勞動十七八個小時,其餘時間是大會、小會坦白檢舉。勞教指揮部把多年未破的積案公布勞教工地,讓每個被勞教人員對號掛鈎、坦白檢舉。對一些沒有坦白、沒有檢舉的人,抓幾個典型,大小會批鬥,反覆追逼。有的亂編亂造,屈打成招。有的申辯冤枉,被扣上個「頑固不化」對抗勞教的帽子,五花大綁游勞教工地,然後送勞教指揮部反覆審訊,迫使交待解放以後作了多少案。1950年夏津縣鄭寶屯鄉一農民被盜耕牛一頭,8年未破案。此次村辦勞教中被列為應破的積案,在8千人的勞教土地上全面追查。在打罵、追逼之下,竟有80多人招認偷牛。等勞教試點結束,招認偷牛者全部翻供。因無可靠證據,只好再掛起來。

村辦勞動教養被當作破案手段。在20多天的村辦勞教中,用發動坦白檢舉的方法,共獲得各種「違法犯罪」材料4萬餘條,多是互相揭發互相編造出來的。大量的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連治安案件也不夠。勞教試點結束後,這些材料扔在勞教指揮部辦公室堆了一桌子,無人過問。後來聽說這些材料無法插手調查,不了了之。

平原、夏津兩縣村辦勞教試點中,都追交四類分子的「變天帳」。最初,他們再三申辯「沒有變天帳」,看管的民兵、村干說:「不交變天帳批鬥沒有完,別想回家。」四類分子在如此逼迫之下,回到家中拿出「變天帳」。工作組在指揮部辦公室看到幾份所謂「變天帳」,有的寫:「從前想變天,現在政府教育好了,沒有變天思想。」也有寫:「變天沒有好下場。」這些所謂的「變天帳」都是勞教時的口氣,且紙墨筆跡都是新鮮的,顯然是現寫的。工作組訪問他們時,回答:「不交上不讓走,還要挨批鬥,才回家現寫的。不識字的找人代寫,不交上天天逼。」

勞教工地上,許多被勞教人員難忍幹部、民兵的折騰,不斷發生逃跑。民兵在追趕逃跑者時隨便開槍,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打傷。還有不少人因勞累過度、飢餓、疾病等原因,已奄奄一息,非正常死亡時有發生。在被勞教人員中流傳著:「跑了,跑了,不跑沒了」的順口溜。結束勞教試點時,兩個縣的勞教工地上,由於各種原因,剩下的人員不足一半,能幹活的更少。

讓兩個縣的勞教試點主持人最滿意的是「繳獲」了一些武器。工作組曾檢驗過這些武器,都是掉了零件的破舊步槍,是一些鄉武裝部集中起來準備統一修理的。此前地委工作組也檢查過這些破舊步槍,沒聽說被勞教人員交出過武器。

工作組員本著「實事求是,有多少問題談多少問題」的要求,向組長作了匯報。組長認為不符合他「多談成績,少談問題」的想法。儘管政法部要求「實事求是」,但他認為「多說成績保險,多談問題危險。」他認為村辦勞教是上面布置的,又是「大躍進」時期,因此要「多肯定成績,缺點是一個指頭的問題」。組長與多數組員認識不一致。組長背著歷史問題壓力,怕抓辮子。因此緊緊把握住「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說話、辦事的套路。曾對人說:「只要牢記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的關係,就不會犯錯誤。」

工作組長按照「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的思路,準備了向聊城地委的匯報提綱。地委安排第二書記兼專員趙新亭同志聽匯報。了解趙新亭的人都知道他是按政策、法律辦事的人。在省委工作組匯報前,他對平原、夏津兩縣村辦勞教試點情況了如指掌,並與省委政法部領導談了看法。工作組長根據「村辦勞動教養是經常性對敵鬥爭手段之一」的指導思想,先充分肯定村辦勞教取得的巨大成績,存在的缺點是「一個指頭」的問題。他特別強調了村辦勞教「繳獲」了大批武器。趙專員聽到所謂「繳獲」大批武器時,立即打斷匯報說:什麼繳獲大批武器,地委已做了調查,都是民兵用壞了的破爛槍枝,收起來準備修理的,成了「繳獲」了。地委早就知道沒這回事,騙騙地委罷了。

匯報未再向下進行。趙新亭專員繼續說:他們搞村辦勞教沒有向地委報告。聽說打死人了,地委派人做了調查,才知道那裡違法亂紀那麼嚴重。不客氣地說,村辦勞動教養是違法的。我親自去勞教現場看了看,見那裡黑壓壓的一片人,我問那裡的幹部,那麼多人是做什麼的?他們回答是搞村辦勞教的。我又問,搞村辦勞教怎麼還持著槍,又打又罵,還用槍托子搗呢?這不和二鬼子押著老百姓挖壕溝一樣麼!兩個縣集中一兩萬人,逼著他們每晝夜勞動十七八個小時,還要坦白檢舉,坦白檢舉不夠「標準」的,大會批,小會鬥,又打又罵。有的人被逼的走投無路,上吊自殺。最可恨的是民兵在追趕逃跑的被勞教人員時,隨便開槍,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打傷。人命關天,把這樣的嚴重事件說成是「一個指頭」的問題,我不同意這個說法。據地委調查組不完全統計,兩個縣在村辦勞教中,被打的3千多人,其中被打傷1千多人。開槍打死、打傷12人(其中死亡5人),因毆打致死18人。現在一說「大躍進」,就不要政策法律了。勞動教養,本來是對那些失足者以挽救教育為目的,而他們搞的村辦勞教成了懲罰群眾的手段。不分青紅皂白,想勞教誰就勞教誰。「勞教」成了嚇唬群眾的大棒。有的群眾說,「聽見勞教打哆嗦。」管勞教的幹部說:「被勞教的沒好人。」這話很荒謬。有的群眾可能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絕不可對他們勞教。幹部也有不同的缺點,是不是也勞教呢?對四類分子,只要他們不違法犯罪,也不能隨意勞教。說「村辦勞教是對違法犯罪釜底抽薪,是從根本上消滅犯罪。」此話我不敢相信。消滅犯罪是長期的鬥爭任務,搞一陣子村辦勞教是消滅不了犯罪的。把我的看法和省委王部長通了電話,他支持我的觀點。地委幾個書記都認為搞村辦勞動教養是與政策法律不符的。這種勞教是那裡發明的?有的人腦子發熱,亂來,甚至是非顛倒。高唐縣一民兵開槍打死偷吃苜蓿草的群眾。飢餓爭食,何況爭的是餵牲畜的草。要處理這個民兵時,縣警局長說:「要保護民兵的積極性。」開槍打死無辜百姓的人,還要受保護,這是哪家的法律?對打死人,打傷人的,要堅決依法處理。勞教工地上打傷人、打死人的,要堅決依法懲辦。政法隊伍要整頓紀律,嚴格執行法律,否則會無法無天。我說的這些話可能於「風向」不對頭,但我認為於事實法律政策對頭。

工作組結束了調查,向省委政法部匯報了平原、夏津兩縣村辦勞教試點的情況及趙新亭專員的談話。拋開「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的說話套路,工作組員們暢所欲言,體現了「實事求是,有什麼說什麼」的要求。政法部領導同志聽了匯報表示:村辦勞教試點先停下來,不要推廣。兩個縣村辦勞教試點遺留的問題,如打死人打傷人的問題,要妥善處理。隨後工作組向趙新亭專員轉告了政法部領導同志的意見。

筆者記錄了趙新亭專員聽匯報時的談話。打開半個世紀前的記錄,還猶如忠言在耳。這是趙新亭專員對錯誤的村辦勞教的抵制,又一次表現了他堅持真理的高尚精神,令人敬佩。然而在十年浩劫中,這位人民的好專員受盡迫害致死,使人痛心。筆者表示對他的懷念。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6/0326/23644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