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白樺和王蓓結為伉儷。
1957年,27歲的白樺在一場運動中被劃為右派,開除黨籍、軍籍,下放到上海八一電影機械廠當鉗工。
看到這種情景,有太多的好心人給王蓓出主意,讓她與白樺劃清界限,一刀兩斷,被王蓓一概拒絕。
此時的她,與趙丹合作,已經拍攝過《武訓傳》《烏鴉與麻雀》《人民的巨掌》等經典影片,已經是一位電影明星,正前途無量。
50年代的右派桂冠,可不是化裝舞會的面具。它是一頂監外管制的囚帽,標誌著戴帽者的賤民身份,以及他被社會拋棄,被人群拋棄的地位。更可怕的是,他在禍及自身的同時,也帶給家人難以承受的屈辱。
因為難以忍受這種巨大的奇恥大辱,憤而自盡者、夫妻離異者大有人在。白樺不知道,和自己新婚燕爾的妻子,26歲的年輕演員王蓓,她會怎樣看待所面臨的奇恥大辱呢?在白樺心目中,王蓓是那樣的自珍自愛,自今以後,她還能像往常一樣,挽著反革命丈夫的臂膀上街嗎?
讓白樺終身感激的是,當他回到家中,王蓓看他的目光,依舊是往日的溫情。當有些人為了羞辱他,組織一些小學生在他的窗前齊唱「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右派分子夾著尾巴逃跑了」的時候,王蓓竟敢走出去勸說小學生們離開。更令白樺一輩子感動的是,王蓓還多次到他勞動改造的地方,陪著他加班幹活。
此時的白樺突然發現,他完全低估了妻子。不僅如此,他也低估了他的母親。母親在八年抗戰期間,曾經靠拾麥穗、剝樹皮把他和四個年幼的兄弟姐妹拉扯長大。一個大字不識的山裡女人,善良、軟弱,卻堅強如山。
1958年夏天,母親千里迢迢來上海看望兒子。剛從輪船上下來,母親就發現了白樺臉上顯露的極度沮喪,她貼在兒子的耳邊小聲問:「對娘說句真話,真的是你錯了嗎?」
白樺搖了搖頭。老人家沉默了好一會兒,又才問了一句:「還給你發糧票不?」「給。」「給糧票就行,叫媳婦生個兒子。」
兩年後,癌症手術後的妻子,無視醫生的勸阻,冒險生下了一個兒子。每當回憶起這段日子,白樺就禁不住熱淚盈眶,他生命中最親近的兩位女性,在他大難臨頭的時候,沒有講過一句抱怨或開導他的話;而是無一例外地選擇了相信他。
「一個年輕當紅的電影明星,突然因為丈夫的原因,被列入限制使用的另冊,但她竟然那樣自然地就接受了下來,心安理得,毫無怨尤。」這就是王蓓。
白樺在工廠里勞動改造,每兩個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一個周末,王蓓在攝影棚做夜班還沒有回家,疲憊不堪的白樺,回家之後倒頭便睡。黎明時分醒來,發現妻子通宵未歸,走到窗前,才發現妻子正坐在門廊的台階上打盹,丁香花從她頭頂上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白樺趕緊搖醒一問,才知道她子夜時分就回來了,怕開門驚醒丈夫,就一直在門外坐等天明。
晚年的白樺回想起當日的情景,依然一往情深:「又有很多年了,沒有機會重訪往日的居所,那裡的門廊下依舊是丁香似雪麼?」
1964年,摘掉右派帽子的白樺,為了活得體面些,重新回到軍隊,心甘情願地與妻兒兩地分居,去了武漢。一年一次的鵲橋相會,使他把王蓓母子放進了次要和被忽視的境地。
文革開始,造反派從白樺的宿舍里搜出一封家書,王蓓因為在信中為丈夫的處境抱怨了兩句,造反派就竟然對她實行殘酷的武鬥,幾次懸空踢倒在地,幾乎喪命。接著就是整整七年一家三口不能見面。
文革後,白樺恢復活力,很快又為一些事情奔忙起來,妻兒再次被他放在次要和被忽視的地位。兒子是怎樣活下來的,又是怎樣長大和考取大學的,身為人父的白樺,竟然一概不知。可想而知作為妻子的王蓓,為家庭付出過多麼大的艱辛。
等到進入暮年,一對耄耋老人,相依為命,總該可以安享平靜的生活了吧?誰知2008年,77歲的王蓓卻患了阿爾茨海默症,暮年的天空,立即一片陰霾。白樺原以為患了阿爾茨海默症,也就是平常所說的失憶症,人會變得痴呆,患者在意識里失去了過去,也失去了現在和未來,不會有歡樂,當然也就不會有痛苦。
但不久他便發現,事情並非這樣簡單。患病的王蓓似乎又回到了童年,重新開始認識這個「陌生」的世界。「什麼是洗手間?」「什麼是橙汁?」「什麼是遙控器?」電螢幕幕里天在下雨,她會喊:「收衣服!下雨了!下完雨,才會下太陽呢!」偶爾,她也會靈光一閃,小聲責備自己:「是我的錯,一定是我的錯。」
王蓓原本是一個少見的淡泊名利的演員,以往的影戲劇照早已散失殆盡。但患病後,她竟反常地把一些從書報上剪下來的圖片,擺進玻璃書櫥里慢慢欣賞,其實很多時候,她連圖片中的自己都不認識。
隨著病情發展,王蓓對所有的年輕人都叫大哥大姐,有時她會把白樺誤認為是她早年去世的父親,或者是父親和丈夫的重合,管白樺叫「老爸」,或者「老爺子」。
王蓓自幼缺少父愛,父親是個無暇顧家的人,生前總是在他那小小的錢莊裡忙忙碌碌。自從王蓓十七歲從父親手裡接過一隻小皮箱,隨著電影導演孫瑜離家去了上海以後,就再也沒見過父親。父親辭世時,因戰亂阻隔,她沒能回鄉和父親訣別。
白樺看到,眼前的妻子,已經生活在另一個陌生的空間裡,但她依然保留著貧困年代的習慣,那個用牙膏皮可以換錢的年代。從地上拾起來的每一張破紙片,她都要抹平珍藏起來,她的「保險柜」就是她自己的床。要是不幫她清理,她的床很快就成了垃圾堆。
白樺發現,妻子並非完全失智,她腦海中有一根弦始終未斷,那就是夫妻之間的那根弦。白樺是王蓓生命中唯一認識的人,每次服藥、吃飯、喝水,她都要徵求白樺同意。「老爸!這能吃嗎?這能喝嗎?」
2013年初春,《作家文摘》副總編石灣去上海看望兩位老人。中午,大家去外面就餐,王蓓親密地挽著白樺的胳膊下樓,緊緊依偎著白樺,和大家一路走到餐館。
王蓓見到小提琴協奏曲《梁祝》的作者陳剛和其他老朋友,只是微笑,她真的一個也不認識了。看到這個情景,石灣只能暗自感嘆。
就坐之後,她也沒有言語交流,白樺給她夾什麼菜,她就吃什麼菜,夾多少,吃多少。見有新奇的菜餚上桌,王蓓就側過臉問白樺:「老爸,這菜我能吃嗎?」白樺總是笑眯眯地點頭回應:「我來給你夾。」
此情此景,令石灣明白了白樺隨筆中的喟嘆——萬一我不得不從她身邊離去,那將不是我一個人的災難。
所以白樺總是儘可能地陪著她。每次白樺外出,問她:「你就待在家休息吧?」王蓓總是像孩子那樣回答:「我不總是跟著你的嗎?」聽她這樣一說,白樺只好把她帶在身邊。即使是開會,她也要跟著,但她會靜靜地坐在一旁,微笑頷首,一言不發,誰都不會把她當做病人。當白樺一定要獨自外出的時候,王蓓會大喊:「你想想,我能單獨留下來嗎!」她仿佛下意識地知道,自己獨處時沒有安全感。
但最終,白樺還是先於王蓓,早走了三年又一個半月。不難想像,這個深愛自己妻子的丈夫,會走得如何牽腸掛肚,柔情似水,難捨難分。
2026年5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