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法國進入煉獄模式。23號是有記錄以來全國最熱的一天,巴黎最高氣溫衝到41度。

法國仍有大片地區處於紅色高溫警報之下。艾菲爾鐵塔和羅浮宮提前閉館,數千所學校停課或調整時間,火車晚點取消,布列塔尼和部分城市停電。
自上周熱浪開始以來,法國至少48人溺亡,多數是去無人看管的水域游泳的青少年;還有兩個孩子被悶死在過熱的車裡。周日的"音樂節"上,當局甚至限制了戶外飲酒。
一個叫奧利維耶·吉羅(Olivier Giraud)的喜劇演員。他把平底鍋架在窗台上,靠太陽的熱度煎鄉村蛋、烤肋眼牛排,拍成視頻。他順勢打廣告:歡迎來看他的單人秀,因為劇場裡"有空調"。
法國的空調普及率低得驚人。目前全國僅約25%的家庭裝有空調,美國和中國是90%。法國的醫院和學校也極少配備空調。所以,面對熱浪,法國人只有硬扛。
《巴黎人報》(Le Parisien)採訪的一位67歲老太太,客廳飆到32度,她一天沖三四次澡,用花園水管澆外牆降溫。"我有一次熱得頭暈,直接摔倒了。"
布列塔尼莫爾萊(Morlaix)一所收住學習障礙和心理問題孩子的學校,50個住校生,只有15颱風扇。孩子們熱得跑到走廊上睡,老師把報紙貼在窗戶上擋太陽。
校長萊娜·布倫文(Lena Bleunven)說:"我該多買幾台的,可我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商店裡的風扇也早賣光了。她問能否停課,得到的答覆是:有持續提供公共服務的義務。

而法國政府發給民眾的納涼指南是這樣的:每天給臉和前臂打濕好幾次;出門戴帽子;多喝水,試試冷湯;用紙板做"自製遮擋"蓋住窗戶;把燈調暗;別用電腦和吹風機。
沒有一個字提到空調。
法國人為何如此抗拒空調?
法國傳統上夏天並不算熱,尤其北部。由於通常夏季相對溫和,大多數人不知道如何應對極端高溫,比如補水。大多數獨棟住宅和居住設施都沒有中央空調。
法國的房子和氣候配合得很好:法國大多數夜晚即使在夏天也很涼爽,因此用石頭、混凝土或磚建造的房屋白天不會過熱,夜裡散熱也少,空調通常沒有必要。
這就是為什麼幾百年裡,法國人根本沒把空調當成生活必需品——他們的建築本身就是"天然空調",他們認為空調破壞環境,浪費能源。
漢堡大學學者斯特凡·艾庫特(Stefan C. Aykut)2020年寫了一本書,《為世界裝上空調》(Climatiser le monde)。
這本書里有一個論點,能解釋法國的空調之爭。
艾庫特把全球氣候治理的核心毛病概括為:氣候在話語裡無處不在,在實踐里卻常常缺席。
最尖銳的例子是巴黎協定——正文裡"排放"出現了25次,而"能源"只出現一次。一份關於氣候的全球條約,幾乎不談化石燃料、不談具體轉型路徑。原因是產油國一直阻撓,理由是"氣候公約是環境條約,不是能源條約"。
對於法國人來說,空調屬於"適應"(adaptation),它幫你扛住高溫的後果,卻完全不碰造成高溫的原因。這正是法國左翼幾十年來抵制它的核心理由。
但今年的熱浪,讓空調再次成為爭論焦點。
法國極右翼。國民聯盟領袖瑪麗娜·勒龐(Marine Le Pen)在電視上宣稱"空調能救命",稱法國大多數學校和醫院沒有空調"完全荒唐"。她承諾,若當選總統,將在全國推行空調計劃。
據國民聯盟發言人說,該計劃還包括政府擔保的、總額200億歐元的無息貸款,讓3000萬到4000萬戶家庭安裝製冷設備。
極左翼的"不屈法國"的讓-呂克·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警告不要"到處裝空調",認為這會加劇環境破壞。他還放話:"我不會把我的孩子、孫女或曾孫女,放到一個從早到晚開著空調的地方。"
夾在中間的是綠黨。這個傳統上最反對空調的黨派,立場鬆動了。綠黨領袖瑪麗娜·通德利耶(Marine Tondelier)說她不反對學校和醫院裝空調,但堅持這不該是唯一的解決方案。她說:"真正的問題是隔熱太差。"她的黨在推動對節能建築的投資。
當政客們還在為"該不該裝空調"打口水仗時,普通法國人已經用錢包投了票。
他們搶的,是公司的一款叫PortaSplit的可攜式分體空調,由美的生產。
法國老樓多,很多公寓禁止在外立面打孔裝掛機,租客更不可能動牆。而PortaSplit不用鑽孔、不用請師傅、幾步就能裝好:室內機放屋裡,緊湊的室外機直接掛在窗外或陽台上。
五月最後兩周的熱浪大幅拉動了銷量,尤其是PortaSplit,在部分渠道直接售罄;訂單火爆到二手價格已經超過了新機的價格。換句話說,法國人寧願花高於原價的錢,去買一台二手的中國空調。
氣候在變,觀念不改,就只能用汗水為固執買單。空調無罪,僵化才是真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