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言論 > 正文

金仲兵|勤勞困境,重讀陳志武《為什麼中國人勤勞而不富有》

作者:

一、中國勞動者,為什麼不是產品的消費者?

陳志武在《為什麼中國人勤勞而不富有》中指出,國民普遍高強度勞動、全產業鏈製造能力全球領先,卻難以匹配對等的財富積累與消費能力,其底層根源在於國民所得分配體系中勞動者收入占比長期處於低位。

勞動報酬不足,直接剝奪普通民眾的有效消費能力,催生生產與消費割裂的畸形產業格局:國內工廠大批量生產高端消費品,但一線生產者無力消費,只能輸出海外市場。如蘋果手機和特斯拉汽車,勞動者與自產商品之間完全失去消費對應關係。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2024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認為根源在於制度:包容性制度激發創新與繁榮,掠奪性制度導致停滯與崩潰。

二、西班牙、葡萄牙與英國經濟模式的分野

1、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所謂原始積累」章節中明確指出,17至18世紀大航海時代的西、葡的財富來源是‌直接掠奪美洲金銀、奴役土著與黑奴貿易,因其資本未轉化為本土工業投資,導致國民所得中占比持續下滑,底層勞動者僅能維持基礎生存,陷於「富源詛咒」。

缺乏對宗主國本土「根據地」的有效建設,沒有先進的制度文明輸出和經營,只有颶風般的掠奪和「鑽頭不顧屁股」式的外向擴張,獲得的財富無法實現良性循環和滾動發展,後續潛能缺失,因而在工業革命爆發前,西、葡兩個海洋大國先後衰落。

2、英國圈地運動完成資本積累後,同時也伴隨著對勞工的極端剝削,引發了著名的「盧德運動」——工人以毀壞機器設備來反抗資本家和企業主的運動,倒逼政府完善工廠制度,提升勞動收入占比,培育本土勞工消費市場,使國內生產的紡織品、機械產品能夠實現本土消化,構建起生產、分配、消費內部循環。

即便英國也依靠殖民貿易獲取海外利潤,但在國家主義視角下,其分配製度兼顧了各方權益,即足以形成良性循環,至今仍是世界主流經濟模式。

3、相較歐陸三國,我國改開大抵是補歷史欠帳,重走工業化的老路。不同的是我國處於後殖民時代,一不存在空白的海外市場,轉而向內挖潛;二天然具有後發優勢,拿來即可。

對比兩種歷史範式可見,我國過去數十年的工業化路徑,在分配結構、產業特徵層面更貼近西、葡模式:依託海量廉價勞動力承接全球加工訂單,利潤更多流向海外品牌方、資本所有者;一線勞動者薪酬增長緩慢,無力消費自產高端工業品,產能高度依賴海外市場消化。

勞動者與商品形成消費斷層,這種結構性割裂,正是西、葡歷史困境的當代復刻。

4、我國人均GDP已達1.2萬美元,經濟總量穩居世界第二,接近世界銀行高收入國家門檻,但是,這個國家主義視角下的生產端和供應端定位,與民生主義視角下的分配端和消費端完全不同——未能如英國那樣,將高產值並未轉化為居民的高收入,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低工資、壓迫工人,恰恰是馬克思著力批判的經濟現象。身為馬主義的東方傳人,一直視萊茵河為自己精神上的母親河,若此,在繼承、學習《資本論》時,應謹防中國模式與西、葡模式的同質化風險,且力避西班牙模式下的以拉丁美洲為代表的中等收入陷阱。

後殖民主義的全球貿易時代,同樣會產生新的海外市場。換言之,有了海外市場,中國模式才得以成型——我們是輸出英國模式,還是西葡模式?

三、「效率優先」,陷於低收入發展困境

1、改革開放初期,我國確立「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發展導向,首要目標是快速吸納上億富餘勞動力、解決全民溫飽、完成工業化原始積累,避免社會動盪,法律政策執法也傾向於維護企業和僱主利益。但因「強生產,輕消費」、「高積累、低分配」,長期弱化勞動者收入,並未擺脫計劃經濟思維約束,因而埋下長期分配失衡的隱患。

「為吸引境內外資本落地建廠,各地出台土地、稅收、用工優惠政策,在初次分配中優先保障企業留存利潤擴大再生產,客觀上壓縮勞動者薪酬提升空間,形成一套『低收入、低成本、高效率』的發展體系。」——共產黨員網

因為財富向企業、財政端集中,普通勞動者收入增長長期滯後於GDP增速,勞動收入僅能覆蓋衣食住行、柴米油鹽等基礎生存開支,難以支撐本土製造的汽車、高端數碼等消費場景,無從升級到休閒健身、旅行遊玩、藝術收藏等高品質消費;年輕人和大量大學畢業生就業市場內卷;購房、育兒、婚戀經濟門檻持續抬高;醫療、養老等長期剛性支出擠壓日常消費,預防性儲蓄意願居高不下,進一步壓縮消費;城鄉、行業收入差距持續拉大。

2、當「中國製造」將國內市場的「內卷」(以低工資、低人權、高消耗為標誌的惡性競爭)以「質低價廉」四處出擊時,以WTO為代表的國際貿易秩序下的外部市場被迫大面積重組,對中國形成嚴苛壁壘,全球化終結,代工模式、效率優先模式無以為繼。

現在,通過第三國生產代理出口的潛行模式,也受到各方圍追堵截,國際貿易摩擦進一步加劇,受此左右,國內產能過剩矛盾更加凸顯。

中低收入群體作為消費主力,直接決定經濟體的增長品質。數據顯示,我國勞動報酬占國民所得比重長期低於歐美、日韓等工業經濟體

前不久發生於比亞迪巴西工廠的勞資糾紛,即具有多重樣板意義,值得細品。

四、改弦更張,重構財富分配體系

從近代西、葡外向型經濟的歷史參照到威尼斯商業帝國的興衰,還有美墨邊境兩邊人民的不同境遇,還有我國的效率優先戰略,外向型代工模式,無不證明制度基因決定國家命運這一定論。生產與消費割裂、國富而民不富,只是結果。

反觀同處於生產過剩時代的北歐模式,經濟低增長與工人高工資、高福利共生,內在邏輯是財富分配;政府倒閉一萬次,民眾福利仍堅挺如初,仍是財富分配。

在社會發展轉型的節點上,調整收入分配結構,既是化解內需不足、平衡勞資收益、產業結構失衡的核心抓手,也是化解《為什麼中國人勤勞而不富有》和《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的必經之路。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6/0802/24157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