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兩天，青海德令哈一家國資酒店負責人老趙很晚才回我消息。
他解釋自己剛忙完最後幾撥客人詢價，心情不好，酒店出租率達到100%，但當天營收卻只有去年同期的六成左右，這樣的業績顯然很難和業主交代。
老趙所在的酒店開了幾十年，帶有接待屬性，房間對外報價400多元，房費還包含供氧服務。
可近期團隊詢價時，通常會同時問上幾家酒店，他回復稍慢幾分鐘，訂單可能就沒了。
他稱，降價三五十元已經很難打動客戶，附近新店為了搶單，甚至會把價格砍到接近五折。
但老趙隨後話鋒一轉，對酒店同行的抱怨戛然而止，矛頭指向自家酒店樓下。
「同行再卷，客人至少還住酒店，現在有些遊客到了德令哈，直接在酒店樓下紮根了。」
老趙說的，是近幾年青甘環線上越來越常見的床車遊客。
我問他，這些人大多開新能源車嗎？
老趙回答，啥車都有，房車只占少數，更多還是普通SUV、越野車和個人改裝過的床車，後排座椅放倒，鋪上床墊，車窗掛好遮光簾，晚上便能睡人。
若停車空間稍微寬裕些，車旁還會支起帳篷和天幕。
受訪者供圖
而德令哈夏季氣溫舒服，晚上不算悶熱，許多自駕遊客乾脆把車停在酒店門前或附近停車區域，龍恆酒店、融城酒店、義海大酒店樓下都能看到類似場景。
老趙繼續解釋稱，他們把車停在酒店樓下，主要是為了方便使用酒店廁所和接水。
我問酒店為何不管，他苦笑著說，想管也管不了啊，這些人不好惹，稍有不慎便可能投訴到市政部門，前台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從他後來發給我的照片裡，我看到一輛車沿著酒店外側綠化帶停著，旁邊擺著摺疊桌椅，車主把天幕完全撐開後，停車位確實很快有了露營地模樣。
受訪者供圖
住的地方解決後，吃飯也不必進店。
老趙觀察，床車客做飯大多使用便攜氣罐和小爐頭，鍋碗、調料、食材全裝在車裡，車停穩後，爐子往地上一擺，燒水炒菜都能完成。
酒店拿他們沒什麼辦法。
車停在開放區域，工作人員上前勸說，話輕了沒人理，話重了又可能被拍下來發到網上，最後變成酒店驅趕外地遊客。
在老趙看來，這批遊客倒也不像沒錢。
車不算差，車頂帳篷、天幕、定製床墊、爐具和摺疊桌椅也都需要花錢，但有些車主捨得購買整套露營裝備，卻不願再花幾百元訂房。
老趙想來想去，覺得省下房費恐怕只是結果，他們更享受白嫖的過程。
遊客雖然睡到了酒店樓下，酒店卻沒有多賺到幾毛錢。
02
老趙心裡清楚，暑期旺季，酒店雖然能夠滿房，但床車遊客給青甘大環線酒店帶來的壓力已經與日俱增。
更讓他焦慮的是，床車客分走的原本就是酒店最想爭取的增量需求，而隨著完成床車旅行的門檻快速降低，未來的對手將不再只是隔壁老王的酒店。
近兩年，駐車空調、露營模式和外放電逐漸成為新能源汽車的常見賣點，專門購買房車不再是睡進車裡的前提。
據21世紀房車統計，2025年國內宿營車上牌量達到7376輛，同比增長85.61%，自行式旅居車上牌量也達到13258輛。
這些數字尚未包含數量更龐大的普通床車。
中國遊覽車船協會發布的報告顯示，2024年國內自駕游達到43.5億人次，比上年增加7.5億人次。
這群人中，哪怕只有很小比例嘗試在車中過夜，放到青甘環線這樣的熱門自駕線路上，也足以形成可見的規模。
不過，車輛解決的只是睡覺問題，到了陌生城市，把車停在哪，周邊環境是否安全，夜間會不會有人驅趕，依然需要提前摸索。
現在，社交平台替床車遊客完成了這項工作。
我在小紅書上輸入德令哈免費露營，平台很快便會跳出酒店、社區和停車區域的具體名稱。
部分帖子把定位放在標題里，配上現場照片，還會說明入口從哪裡進，附近能否買到補給，哪些酒店有熱水和廁所，管理是否寬鬆。
評論區則在繼續完善攻略，有人提醒某處已經加裝圍擋，還有剛離開的車主更新現場情況。
早在去年，一些只有當地人知道的酒店閒置區域，已經變成帶有導航、評價和實時反饋的免費駐車點。
等到今年，更完整的攻略，甚至會把青甘環線按天拆開，車主每天開到哪裡，附近有什麼補給，都有人提前整理好。
後來者不必臨時尋找，只需收藏帖子，跟著前人的路線行駛就好了。
酒店並未參與其中，名字卻被不少網友寫進了免費露營地圖，畢竟對床車遊客來說，醒目的樓體、穩定的定位和相對熱鬧的周邊環境，都比偏僻空地更容易識別。
由此，某種意義上，酒店附近無需付費的停車區域成了床車攻略里的公共坐標。
這也在改變青甘、川藏等旅遊沿途目的地酒店熟悉的生意邏輯。一座城市的到訪人次，已經不能完全代表當地會產生多少住宿需求。
不少自駕遊客跑完十幾天的青甘大環線，卻可能不留下任何入住記錄。
床車帶走的不只是幾晚房費，也拆開了遊客數量與酒店收入之間原本穩定的關係。
03
今年暑期，床車雖然給酒店帶來的經營壓力不小，但它也沒有想像中那麼舒服。
我翻看社交平台上的床車復盤，發現最初的新鮮感常常只能維持幾晚。
一位問界M9車主原本準備睡遍旅途，真正躺下後才發現，厚床墊依舊填不平座椅落差，坐起身便會碰到車頂，而夜間蟲鳴不斷，後半夜氣溫驟降，第二天醒來渾身酸痛。
另一位車主開電車前往賽里木湖，睡過一晚便宣布床車體驗結束，隨後重新花錢住進酒店。
青甘環線上的情況還要複雜，高原晝夜溫差大，天幕被風吹得整夜作響。
老趙直言，他不認為停在酒店樓下是很好的選擇，因為凌晨仍有車輛駛入，天剛亮，旅行團又開始活動。
出於好奇，我還問過老趙，床車遊客晚上怎麼洗澡。
他答得很快：「這還不簡單，車後面支個小帳篷，就在裡面洗啊。」
見我有些不可思議，老趙又說，類似的簡易洗澡帳篷，在青甘環線上並不少見。
洗澡還只是床車生活里最麻煩之一，據老趙觀察，床車遊客每天抵達後鋪床、騰挪行李，早晨再將裝備逐件收起，連續折騰幾晚，最初的新鮮感很快便會被消磨掉。
受訪者供圖
這意味著，床車帶來的住宿需求並未完全消失，只是出現了新的消費分層。
少數車主願意長期睡在車裡，更多人仍會在連續趕路後住店休整，或者為安全停車、熱水和洗浴支付一筆小額費用。
問題在於，許多旅遊城市目前能夠提供的選擇太少，遊客要麼花幾百元訂房，要麼尋找免費停車區域，中間缺少價格不高、服務有限但邊界清楚的過夜產品。
事實上，國內已有城市開始處理這道難題。
去年底，北海和瑞麗相繼發布旅居車管理通告，在市政公共停車場、公園廣場等城市公共空間，車主不得隨意搭設天幕和帳篷，明火做飯也被明確禁止，管理的重點逐漸轉向車輛停下後可以做什麼。
在國外旅行時，我也注意到，不少國家對床車過夜的管理規則會更細一些。
例如，日本國土交通省允許駕駛者在道之驛車內短時休息，但若把公共停車場長期當成住宿場所，原則上不被接受，需要過夜的遊客應進入設有住宿車位的區域。
紐西蘭則會根據不同區域對自由露營加以限制，自2026年6月7日起，在僅允許自持式車輛露營的區域，車輛必須取得綠色自持認證，並配備固定式廁所，便攜廁所不再符合要求。
這些規定都在劃分停車、過夜與露營的差別。
其實文旅部現行的《自駕游驛站設置與服務質量要求》也把駐車場定義為停車和短時休息區域，能夠承擔宿營與活動功能的，則是單獨設置的營位。
換句話說，車輛停在車位里休息，與支起天幕、擺開爐具並長期占用周邊空間，已經屬於兩類使用方式，不能簡單套用同樣的免費規則。
對於德令哈這樣的自駕節點，更現實的辦法，或許是在城市邊緣、遊客中心或大型停車區域劃出低成本過夜區，登記車牌並限制停留時間。
停車價格可以壓低，接水、用電、淋浴和垃圾處理分別收費，明火及占用相鄰車位則應受到限制。
酒店也可以從中找到新的收入。
停車場條件合適的門店，可以單獨出售安全停車、洗浴、洗衣、早餐和供氧服務，床車客未必願意花400元睡進客房，卻可能願意為乾淨、確定的補給體驗付費。
當下，想把床車遊客全部勸回酒店，已經不太現實，真正需要補上的，是免費停車與正規客房之間長期空白的市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