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講得多了，慢慢就咂摸出滋味來。小時候聽村里老人念叨窮不走水，富不涉淫，只當是順口溜。後來走過些路，見過些人，才明白這短短十個字裡頭，藏著多少代人的血淚和心酸。先說窮不走水。古時候出行難，不像現在有高鐵飛機，出遠門要麼靠兩條腿，要麼騎頭驢。窮人家裡連驢都未必養得起，更別提馬車了。路也不好走，山山水水攔在跟前，山能翻，水卻難過。大河上擺渡的船，多是木板拼的，晃晃悠悠，風浪一大，翻進水裡連個響聲都聽不著。所以老人勸晚輩：日子窮點不怕，寧可多繞幾十里旱地，也別圖省事去走水路。那水底下，不定藏著多少無主的冤魂呢。
再說，水路不光有風浪，還有人禍。船一到江心，四周都是茫茫水，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時就有一種人，專在水上謀財害命。老話講板刀面還是餛飩麵——板刀面是一刀砍了，餛飩麵是綁了扔進河裡。你一個窮光蛋，身上沒幾兩銀子，遇上了，輕則丟行李，重則丟性命。所以不走水路，不是膽小，是明白人知道：窮的時候，命比什麼都值錢。可走水還有一層意思，暗指撈偏門。水，在古書里也喻指不義之財。窮急了，有人就想著幹些偷雞摸狗、鋌而走險的勾當，覺得反正已經這樣了，搏一把。可你想啊，天上哪有白掉的餡餅？那些歪門邪道賺來的錢，來得快，去得也快，弄不好還把自由和命搭進去。人窮不可怕，怕的是窮了心，走了邪路。安安分分過日子，哪怕一頓只吃一個饃，心裡踏實，就是福氣。
再講富不涉淫。這裡的淫，不是單指男女那點事，說的是過分放縱沒節制。人一旦富了，腰包鼓起來，酒桌上有人敬，出門有人捧，心裡那點欲望就像野草一樣瘋長。今天想換更大的宅子，明天想買更貴的馬，後天又想聽更奉承的話。你以為是你在享受財富，其實是財富在支配你。老祖宗說的富貴不能淫，那個淫就是別讓富貴把你給迷惑住了，別讓欲望踩在你頭上。你看《岳陽樓記》裡寫淫雨霏霏，那是說雨下個沒完沒了，過了頭。古人用字講究，一個淫字，把那種過猶不及的勁兒全點透了。萬惡淫為首，不是好色才叫淫，是貪得無厭、揮霍無度、窮奢極侈，才是災禍的根子。歷代多少家族，起家時勤儉節約，敗家時都是因為奢靡無度。李商隱早就嘆過：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富了，更要懂得收斂，懂得居安思危。今天你有萬貫家財，明天一場大禍，可能就兩手空空。不是危言聳聽，是古往今來無數人用命換來的教訓。
其實這話對窮人一樣管用。人還沒得意的時候，心裡更容易塞滿亂七八糟的欲望。今天羨慕別人發財，明天嫉妒別人升官，整日焦躁不安，卻不肯靜下心來踏踏實實做點事。欲望這東西，就像一把火，燒得旺了，連自己都烤焦了。不如知足常樂，明白自己碗裡有什麼，能吃幾碗飯，然後慢慢往前挪。日子是熬出來的，不是急出來的。如今再品這窮不走水，富不涉淫幾個字，越品越覺得不簡單。它不像什麼高深的大道理，倒像個老人在你出門前，絮絮叨叨地叮囑：窮的時候，別拿命去賭水上的風險；富的時候，別讓欲望把心眼堵死了。路要一步一步走，走得穩，才算走得遠。人這一輩子，窮有窮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最怕的是該小心的時候逞能，該收手的時候貪心。把這句老話揣在懷裡，走哪條路，心裡都有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