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以後興起的中國中產，家庭財富主要集中在房產。央行對三萬多戶城鎮家庭的調查顯示，41.5%的家庭擁有兩套或兩套以上住房；其中，兩套房家庭的房產占總資產62.7%。
然而，房價從2020年前後的高點一路下跌，不論身處幾線城市，中產家庭都眼看著家產不斷縮水。越來越多人想賣掉投資房止損，可如今樓市冰冷，房子極難成交；好不容易賣掉，幾百萬元回到銀行，更棘手的問題來了：這筆錢該放在哪裡？
存銀行，利息越來越低，想保住購買力越來越難。身處「東升西降」的新時代，中國普通中產該怎樣保住經濟上升期掙下來的財富？今天我們就從實操出發，看看一個普通家庭拿到三百萬元賣房款後，有哪些路可走，又有哪些坑要避。
第一章 三百萬元
先看最不冒險的選擇。
目前建設銀行五年定期存款掛牌利率是1.3%，財政部今年發行的五年期儲蓄國債是1.7%。三百萬元全部存進去，一年的利息分別是三萬九千元和五萬一千元。與此同時，八月六日的美國一年期國債收益率是4.6% ？，同樣300萬人民幣的本金對應一年利息收入約十二萬兩千元。剛上線的馬斯克的X Money甚至向符合條件的美國付費用戶提供最高6%的年化收益，三百萬元對應利息收入十八萬元。
再看股票。這裡不挑英偉達、特斯拉，也不拿某隻暴漲股倒推結論，只比較中美兩邊最普通的寬基指數：滬深300和標普500。所謂寬基指數，就是投資不梭哈，不押一家公司，也不賭一個行業，而是把市場裡一大批有代表性的公司裝進同一個籃子；整個市場漲，它大體跟著漲，整個市場跌，它也跟著跌。滬深300代表滬深兩市三百家大公司，標普500代表美國五百家大公司。
截至今年六七月，投資滬深300的普通ETF過去五年累計回報接近零，考慮通脹因素，300百萬投進去是虧的；投資標普500的普通ETF五年累計回報約百分之八十七，三百萬元變成約五百六十二萬元。若五年前先按當時匯率換成美元，今天再折回人民幣，約為五百八十七萬元。
這中間當然經歷過大跌。標普500不是存款，今天投入也絕不保證複製過去五年。可這組數字解釋了為什麼中國中產談起美股，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選中下一隻特斯拉，而是買一隻覆蓋五百家大公司的指數基金：在中國，買指數也可能五年白忙，還要虧錢；在美國，一個不懂選股的人過去五年只要沒有離場，也分享到了一輪企業利潤和市場上漲。
最後看中國家庭最熟悉的房子。為了不拿紐約對鶴崗、深圳對底特律，我們使用國際清算銀行同口徑的全國住宅價格指數，只看價格，不把租金、房屋稅和交易費混進去。2021年第一季度到2026年第一季度，中國指數從143.72降到113.98，跌了百分之二十點七；一套價值三百萬元的房子，帳面只剩約二百三十八萬元。美國指數同期從176.44升到234.88，漲了百分之三十三點一；三百萬元等值房產漲到約三百九十九萬元，再計入匯率，約為四百一十七萬元。兩邊相差接近一百八十萬元。
美國房產也有保險、房屋稅、維護和出售成本，中國不同城市的真實跌幅也遠比全國指數分散。這筆帳不是證明美國房子穩賺，而是說明同樣五年、同一筆本金，資產所在的經濟周期和貨幣體系，已經把兩個家庭帶到了完全不同的位置。
股票差近三百萬元，房價差近一百八十萬元，連低風險資產也開始出現明顯利差。一個普通中產看著國內房價仍未見底、存款利率繼續下降，不可能只把這一切當成財經新聞。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就會盡力讓這三百萬元出海，進入另一種貨幣、另一套金融體系和另一個法域。
動機有了，接下來的問題不再是為什麼要走，而是有哪些門路可以把自己的這300萬購房款潤出去。
第二章 嚴防死守
中國居民每年五萬美元的購匯額度，經常被誤解成國家允許每人每年向海外投資五萬美元。事實恰好相反：它是經常項目便利化額度。真實的留學學費、生活費、就醫和旅行消費可以辦理；境外買房、證券投資、人壽保險以及帶投資返還、分紅性質的保險，都不屬於它允許的用途。
有人可能會問，既然國內有QDII，普通人直接買標普500或者納斯達克基金，不就可以合法投資美股了嗎？
確實可以。如果目的只是分享美股上漲，QDII已經能夠完成大部分任務。標普500上漲，QDII會跟著上漲；美元對人民幣升值，也會反映在人民幣基金淨值里。把錢轉到美國購買同一個指數，並不會憑空多出一份收益。
問題在於，資產配置不可能永遠只有一隻美股基金。股市上漲時可以買股票；波動加劇時，可能需要轉入美元現金、貨幣基金或者短期美國國債；機會出現時，還可能購買其他國家的證券或者房產。國內雖然也有股票、債券和商品類QDII，但投資者只能在基金公司已經設計好、監管已經批准並且還有額度的產品中選擇。遇到暫停申購、限制金額或者場內高溢價，就只能另找替代品。
老虎、富途與QDII的區別也在這裡。QDII賣出以後，拿回的是境內人民幣；通過老虎、富途購買的美股賣出以後，帳戶里留下的仍是美元，可以繼續購買股票、國債和其他境外資產。需要說明的是，老虎、富途只是境外券商，解決的是錢出去以後怎麼買，並不負責把人民幣潤出中國。
所以，QDII解決的是「能不能獲得某一種海外投資的收益」；境外帳戶解決的是「能不能在股票、債券、美元現金和其他資產之間自由切換」。前者是一項境內投資產品，後者才是一套存放在境外的資產配置工具。
這也解釋了監管為什麼要堵住老虎、富途。到2026年，已有帳戶還可以賣出和提款，但面向內地居民的新開戶、新增入金和追加倉位已經受到限制。中國允許普通人通過QDII分享一部分海外市場收益，卻不允許他們把整筆財產轉入境外，自行決定下一步買股票、買國債，還是購買房產。
中國的外匯管制出了這每人每年5萬美元的便利換匯額度外，還有以下途徑你可以把資產合法換成外匯，我說的是合法：
第一，如果你有一家企業，企業對外投資要求真實經營和審批；第二，如果取得了國外永久身份，移民財產轉移又要求永久居留或者入籍、註銷境內戶籍，並且只能轉移取得身份以前擁有的合法財產。這些通道各自存在，卻沒有一條適合仍在中國生活、剛賣掉投資房的普通中產家庭。
賣房的人仍要把購房合同、出售合同、稅票、交易結算單以及賣房款進入本人帳戶的流水全部保存好。它們不能把一筆受限制的出境投資變成合法，卻能證明賣房款不是貪污、詐騙或黑錢。以後境外銀行追問本金從哪裡來，這一套原始文件可能決定錢是資產，還是一筆無法使用的可疑餘額。
正門關著，這筆錢不會因此停止尋找出口。資金出海的欲望把需求推向了三條長期存在的民間通道：親友額度、地下錢莊和穩定幣。先從過去最普遍、成本也最低的一條說起。
（示意圖）
第三章 「螞蟻搬家」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人們首先想到的是身邊那些從不用外匯額度的人，去找他們借身份證。外匯局稱之為分拆購匯，民間叫螞蟻搬家。三百萬元大約相當於四十多萬美元，八九個人的額度就能覆蓋。它能流行多年，靠的是一個最樸素的漏洞：額度和處罰落在一張張身份證上，人民幣現金卻可以通過親友關係調動。
假設一個場景。某人有十萬美元等值的人民幣，女兒生活在美國。他先用自己的五萬美元額度購匯，匯入女兒的美國帳戶；剩下五萬美元，他把人民幣現金交給一位朋友，由朋友使用他自己的存款和額度購匯，再匯給同一名收款人。中國銀行系統能夠看見兩個人分別購匯、兩筆美元流向同一帳戶，卻看不見那次朋友間的現金交付。共同收款人會引起懷疑，但要認定這是同一筆資產的分拆轉移，還得把朋友匯出的美元與那位父親交付的人民幣現金連接起來；如果中間那一段從未進入銀行帳戶，資料庫里就會留下一個缺口。
大數據最容易被誇大的地方就在這裡。計算機擅長拼接已經數位化的記錄，卻不能從數據網絡穿透到人情網絡。親屬關係可以從行政資料中找到，朋友、同學、舊同事和民間債權卻沒有一張完整的全國關係表。即使知道兩名匯款人認識，也只能證明關係存在，不能自動證明第二筆美元由誰出資。國家希望可以擴大調查範圍，卻不可能因此獲得上帝視角。
不過，今天的難度確實高於十年前。2016年，個人外匯業務監測系統在全國上線，銀行集中報送結匯、購匯和匯款數據；發現異常後，還能倒查購匯資金來自哪裡、外匯又去了哪裡。最容易暴露的，是賣房款先從一個帳戶轉給多人，這些人再分別購匯，最後又匯進同一個境外帳戶。起點是同一筆賣房款，終點是同一個境外帳戶，整個證據鏈條全部在銀行系統中留下了可查核的閉合線路。
外匯局公布的案件也說明系統擅長抓什麼：有人動用二十一人的額度轉移一百多萬美元；有人動用三十四人轉移二百多萬加元；還有人動用一百七十三人轉移一千二百多萬加元。這些交易人數多、金額大、線路集中，像黑夜裡開著車燈的車隊。它們證明大規模複製已經非常危險，卻不能證明兩三個人之間、沒有共同人民幣流水的交易都會被自動識破。
再說被發現的代價，這種處罰也不是終身凍結換外匯。借用額度者會被列入關注名單；出借者通常先收到風險提示，再次出借才進名單。關注期是列入當年再加之後兩年，其間失去便利化額度5萬美元，只能憑真實交易材料逐筆審核。對於本來幾年都不會用外匯額度的人，這種懲罰的威懾力天然有限。
對普通中產而言，這條路有兩個現實優勢：顯性成本通常只有購匯價差和電匯費；錢又掌握在親友手裡，被陌生中間人捲走的風險較小。它的上限也很明顯：能動用多少可信任的人，決定了能搬走多少錢；關係越遠，賴帳和反悔的風險越高。政策沒有消滅這條通道，只是把匯款成本變成了信任成本。
螞蟻搬家的錢到了美國，還要過第二關。女兒的銀行帳戶收到父親和另一名中國居民的電匯，銀行未必拒收，卻可能詢問雙方關係、資金來源和匯款性質。若女兒是美國稅務居民，一年內從外國個人收到的贈與超過十萬美元，還可能需要提交3520表格；這是信息申報，不是把整筆贈與當作收入徵稅。如果幾個匯款人彼此有關聯，或者只是替同一個真正出錢的人分頭轉帳，美國稅務局會把這些金額加在一起，看全年總額是否超過十萬美元。
銀行與券商也不是一回事。銀行可能根據材料接受親友贈與的錢入帳，盈透等券商卻通常拒絕第三方直接入金。同樣兩筆錢，匯到女兒的銀行帳戶可能入帳，直接進入券商卻可能被退回。賣房合同能證明最初的人民幣合法，卻無法自動解釋為什麼實際匯款人是幾個與房屋交易無關的人。
因此，螞蟻搬家沒有失效。只要私人關係和線下交易沒有全部數據化，外匯管制在這種螞蟻搬家面前註定千瘡百孔。
第四章 地下錢莊
親友額度的上限，取決於能找到多少可信的人。地下錢莊則是把這道難題交給中間人。
它最核心的辦法叫對敲。假設一個賣了房的人在中國交付三百萬元人民幣，錢莊並不把這筆錢換成美元後跨境匯出，而是通知美國或香港的資金池，在當地付出等值的美元或港幣。客戶的人民幣留在境內，客戶想要的外幣原本就在境外，錢莊只是通過兩地的資金池完成兌換。
錢莊能夠很快到帳，原因就在這裡。2025年的一宗調查中，客戶當天在國內交出人民幣，次日就收到外幣；對方每換一美元，多收0.2到0.3元人民幣。按一美元兌七元多人民幣計算，成本大約是本金的百分之三到四；三百萬元全部轉出，手續費約八萬到十二萬元。另一些公開案件中的手續費為百分之零點八到二，也有邊境商人報出百分之一到五。金額、幣種、目的地、緊急程度和中間人層數不同，手續費也不同，並沒有全國統一價。
八萬到十二萬元不是小錢，可這筆費用換來的，是一次正規銀行渠道辦不了的大額兌換。對一個擔心房價繼續跌、人民幣繼續貶的家庭來說，只要他們認為資產繼續留在國內的損失，或者錯過境外投資的收益，可能超過這筆手續費，就一定有人願意付。
長期經營的錢莊依靠熟人介紹、口碑和回頭客。如果普遍吞掉客戶本金，生意很快就做不下去。大量沒有出事的交易不會出現在新聞和判決書里，這也是地下錢莊在民間留下「錢真能到，而且很快」這種名聲的原因。
不過，本金安全完全取決於私人信用。客戶先交人民幣，對方可能拖延或消失；錢莊先在境外付款，又要擔心客戶不付人民幣。金額越大，任何一方臨時毀約的誘惑都越大。而且，客戶手裡沒有存款保險，也沒有可以依法追索的正規匯款合同。
這條路兩頭都有風險。境內歸集人民幣的帳戶一旦牽涉電信詐騙或網絡賭博，客戶打出的人民幣可能被凍結，客戶本人也可能被倒查。如果美國一端付出的美元來自正常客戶或合法企業，錢可能順利到帳，多年無人追問。問題是，客戶根本看不見錢莊的美元池：裡面可能是正常貿易款，也可能混著詐騙或毒品收入。一旦向美國帳戶轉帳的那個帳戶日後涉案，追查就會沿著這筆錢找到收款人。來源合法的中國賣房款，經過對敲以後，在美國也可能被當作涉案資金追查。
賣房合同只能證明境內那筆人民幣的來源，卻接不上美國帳戶里的那筆美元。中間沒有本人名下的購匯和跨境電匯，銀行一旦追問，收款人很難用賣房文件證明這兩筆錢就是同一筆資產。
近年的大案並沒有證明錢莊已經消失，反而證明它仍能做到驚人的規模。2025年長春偵破的一組地下錢莊案件，四個團伙涉案超過一百五十億元，其中已經查明的外流資金超過十二億元；報導中的客戶次日仍能收到外幣。執法能夠打掉節點、凍結一批帳戶、把費率推高，卻不能同時消滅境內外兩邊的換匯需求。
第五章 穩定幣
用穩定幣轉移資金，要分三步：先用人民幣買到USDT或USDC，再把穩定幣轉到境外錢包，最後賣成美元，進入銀行或券商。中間的錢包轉帳又快又便宜，真正麻煩的是怎麼用人民幣買入，以及最後怎麼換成國外銀行願意接受的美元。
第一關是用人民幣買幣。中國境內銀行不會把三百萬元直接兌換成USDT。實際市場依靠場外買賣：一方交人民幣，另一方放出穩定幣。人民幣仍要經過銀行卡或支付帳戶，交易對手也可能與詐騙、賭博或洗錢資金有關；如果用現金，又要承擔陌生人賴帳和面對面交付的風險。
2026年二月的新規直接點名泰達幣，規定銀行和支付機構不得為虛擬貨幣活動開戶、劃轉和清算，還要監測並報告線索。中國沒有讓取消穩定幣，只是封死了銀行和正規平台的入口，交易只能轉入個人對個人的場外交易。
一旦買到穩定幣，錢包之間的轉帳不需要申請購匯，不占五萬美元額度，也不必等銀行開門。區塊鏈全天運行，幾分鐘就能把四十多萬美元等值的穩定幣轉到另一個錢包，網絡費用通常遠低於錢莊百分之幾的抽成。控制這筆資產的，不再是銀行帳戶，而是一串私鑰。這就是穩定幣給資本管制留下的技術漏洞。
穩定幣雖然繞開了銀行電匯，卻沒有讓資金軌跡消失。用人民幣買幣時的付款，以及最後賣幣換成美元存進銀行，都會留下帳戶記錄；中間每一次錢包轉帳，又會長期留在公開區塊鏈上。錢包地址一開始不顯示姓名，但只要其中一個地址後來與實名交易所或託管商發生交易，或者最終換成美元進入銀行，分析機構就能沿著交易記錄往回查。上游如果混入詐騙款、被盜幣或受制裁資金，後續持有人即使不知情，也可能遭遇資產凍結或帳戶審查。
穩定幣也不是銀行里的美元。USDT和USDC都由中心化公司發行，發行方能夠凍結地址。2026年四月，Tether配合美國執法機構，一次凍結兩個地址中超過3.44億美元的USDT；它還披露，歷年配合凍結的資產已經超過44億美元。對普通家庭來說，更常見的損失是私鑰丟失、轉錯地址、平台倒閉、交易對手不放幣，或者穩定幣價格短暫偏離一美元。銀行轉錯款尚有可能申訴，鏈上轉帳完成後通常無法撤銷。
第三關，是怎麼把穩定幣換成銀行能夠接受的美元。四十多萬美元等值的穩定幣如果一直留在自有錢包，已經脫離中國銀行體系，可以繼續在鏈上流動。可是，要買美國國債、ETF或房子，通常還得經過實名交易所、銀行或券商。這些機構會詢問錢包由誰控制、穩定幣從哪裡買來、交易歷史是否有風險，以及客戶居住在哪裡。如果把幣賣給陌生人，換取一筆美國銀行轉帳，收到的又是與賣房文件無關的第三方美元，同樣會遇到通過地下錢莊轉錢時遇到的入帳問題。
今年出現了一項看上去接近正規入帳的服務。盈透證券允許部分符合資格的Interactive Brokers LLC客戶直接存入USDC，由ZeroHash自動換成美元，進入券商帳戶。大額存入的轉換費用最低可到百分之零點一，通常幾分鐘就能到帳。但ZeroHash明確不向位於中國內地和香港的人提供這項服務。所以，這項服務雖然省掉了一筆國際電匯，卻仍然要審查客戶所在地、實名身份和資金來源，目前不是中國內地居民可以使用的正規渠道。
做一個簡單的總結，親友額度最便宜，也最依賴關係；地下錢莊能處理的金額最大，卻有可能讓收款人拿到陌生甚至涉案的美元；穩定幣的錢包轉帳最快，難點仍然是用人民幣買幣，以及把幣換成銀行可以接受的美元。三條路都有人走通，也都有可能會在某個環節留下問題。
第六章 香港
香港的特殊，不只是離內地近，更在於它仍然保留著與內地不同的貨幣制度和金融體系。
殖民時期留下的普通法、自由港、港幣和國際銀行網絡，1997年以後沒有被併入人民幣體系。《基本法》至今仍寫著香港不實行外匯管制、港幣自由兌換、資本可以自由流入流出，並且保持獨立關稅區。中共已經大幅改變香港的政治環境，卻仍然保留這套制度，因為中國還需要香港處理美元交易、國際融資和全球貿易。
對普通中產來說，這種差別非常具體。賣房款在深圳帳戶里，是一筆不能自由買美國資產的人民幣；等值資金如果被香港正規銀行接受，就可以持有港幣和美元，使用香港券商，買賣港股、美股、債券和基金。港幣與美元實行聯繫匯率，香港銀行又接入全球美元清算網絡。資金可以先進入本人的香港帳戶，以後再匯往本人的美國帳戶。
對內地居民來說，香港銀行開戶也比美國零售銀行現實。美國大銀行通常要求美國住址、與美國的實際聯繫和稅號；香港銀行則長期為內地客戶開戶，常見材料包括往來港澳通行證、內地地址、稅務居民聲明和人民幣收入證明。以滙豐為例，持有效往來港澳通行證的內地居民，目前可以通過手機申請，再到香港激活；投資帳戶也接受居住在內地的客戶申請。當然，能申請不代表一定通過，使用非香港身份證件開立的新帳戶，最初幾個月還可能有較低的轉帳限額。但對內地居民而言，香港帳戶並沒有從身份上關死。
香港首先提供的，是一個較容易取得的本人名下正規銀行帳戶。親友匯來的港幣，可以向銀行說明贈與關係；錢莊在香港付出的資金，入帳時會受到審查；穩定幣如果要通過香港持牌機構換成法定貨幣，也要滿足客戶所在地和實名審查要求。銀行如果接受資金來源說明，以後由本人香港帳戶匯往本人美國帳戶，比多個陌生人直接向美國券商付款更容易解釋。對只有中國證件、沒有美國住址的家庭來說，這是香港最現實的價值。
香港帳戶不會替一筆來源說不清的錢解決問題。帳戶開成了，也不代表賣房款突然獲得了合法離境資格。香港銀行熟悉內地賣房文件，也會看實際匯款帳戶和入帳方式。本人拿著賣房合同，卻收到十個陌生公司匯來的港幣，合同與銀行流水仍然對不上。通過穩定幣或錢莊到達香港的資金，只有銀行接受來源說明以後，才能正常使用。
香港也不是藏錢的地方。它實施共同申報準則，中國內地從2018年起就是香港的申報司法管轄區。一個仍屬於中國稅務居民的人，在香港持有達到申報條件的金融帳戶，身份、稅號、餘額和相關收入會按年自動交換給中國政府。香港能解決貨幣兌換、銀行入帳和國際匯款，卻不能改變當事人的中國稅務居民身份。
美國、新加坡和歐洲的作用與香港不同。美國適合長期持有國債和全球股票，卻很難先取得零售銀行帳戶；新加坡和歐洲越來越要求客戶與當地有真實的居住、工作或經營聯繫。香港的優勢，是語言相通、距離較近，普通內地居民進入國際銀行和券商體系的身份門檻也相對較低。
香港解決不了三百萬元人民幣怎麼離境。它的價值，是讓已經抵達境外的資金有機會進入本人名下的正規銀行帳戶。
（示意圖）
第七章 開戶
四十多萬美元到了境外以後，先不要急著買股票或房子。銀行帳戶和券商帳戶的用途不同，開戶條件也不同，必須先分清楚。
中國居民開美國券商帳戶，比開美國零售銀行帳戶容易得多。嘉信國際目前接受中國居民申請，個人帳戶沒有最低資產門檻；盈透的可申請地區也包括中國。Fidelity則不為境外居民新開普通帳戶。美國零售銀行的要求更高。美國銀行要求非永久居民目前生活在美國，提供當地地址、居住證明和ITIN；美國國稅局又明確說明，不會只為開銀行或投資帳戶簽發ITIN。對沒有美國住址的人來說，專程飛去美國一趟，也不代表一定能開成銀行帳戶。
對多數人來說，更現實的順序是：先取得香港或其他地區的本人銀行帳戶，再從這個帳戶同名匯入美國券商帳戶。券商可以持有現金、國債和基金，卻普遍不願接受多個第三方直接入金。開戶時要如實填寫中國住址、稅務居民身份、職業和資金來源。第二章保存的賣房文件，再加上香港帳戶流水和最終電匯回單，應當按時間順序保存。如果是真實贈與，還要保留雙方關係證明和贈與文件。所有文件都必須與真實交易一致，事後補寫的說明無法改變實際匯款記錄。
錢進入帳戶後，先看帳戶受到什麼保護。美國銀行的FDIC保險額度，是每名存款人在每家投保銀行、每種帳戶所有權類別二十五萬美元。券商的SIPC保護上限是五十萬美元，其中現金上限二十五萬美元，非美國居民也一樣。SIPC只在券商倒閉並且客戶資產出現缺失時提供保護，不賠股票跌價。如果券商把現金自動存入合作銀行，適用那家銀行的FDIC保險；如果現金仍留在券商，則看SIPC保護。同一筆現金不能同時把兩套額度算上。
真正開始投資時，先看這筆錢多久不用。未來一兩年可能要動的錢，可以分批買到期時間不同的美國短期國庫券。2026年8月6日，十三周、二十六周和五十二周國庫券的票息等值收益率，分別是百分之三點八三、三點九六和四點零六。持有到期可按面值兌付；到期前賣出，價格仍會隨市場利率波動。普通中國居民不能開TreasuryDirect，因為它要求社會安全號、美國地址和可以進行ACH扣款的美國銀行帳戶，但可以通過接受中國居民的券商購買。
五年以上不用的錢，才適合分批買入覆蓋面廣、費用低的股票指數基金。第一章的五年收益很誘人，卻不能據此在一天之內，把四十多萬美元全部投進標普500。分批買入不能保證更高的收益，但能降低一次性買在高點的風險。
稅務要分美國和中國兩邊看。非美國稅務居民持有銀行存款和符合條件的債務，利息在美國通常免稅。美國公司分紅會被預扣，中國稅務居民按中美稅收協定，通常可以適用百分之十稅率。股票買賣收益在美國可能不徵稅，但中國仍然可以對本國稅務居民的全球所得徵稅。券商要求客戶填寫W-8BEN，就是為了確認外國身份和適用的預扣規則。
還要提前考慮遺產稅。對中國籍、不是美國居民的人來說，美國公司股票、美國註冊的ETF和美國房產，都屬於美國境內資產。死亡時，這類資產的公允價值超過六萬美元，遺產執行人一般就要提交706-NA，並可能需要繳納美國遺產稅。六萬美元是申報門檻，不是超過以後就對全部資產徵稅。不過，一個普通家庭買入十萬美元的標普500ETF，已經跨過這道門檻。帳戶指定受益人和寫遺囑，只能解決由誰繼承，不會自動消除遺產稅。買入前，要把基金註冊地、持有方式、所得稅、遺產稅和繼承手續一起算清楚。
最後說房產。美國一般允許外國人買住宅，但能買並不代表值得買。非居民出租美國房產，默認可能按租金總額的百分之三十徵稅。如果選擇按扣除費用後的淨租金計稅，也就是作出871(d)選擇，就要按累進稅率繳稅，並逐年申報1040-NR。這項選擇會持續適用於本人的美國出租房收入，直到依法撤銷。出售時，FIRPTA通常先按成交總額的百分之十五預扣，這是預付稅款，不是最終稅額；如果預扣明顯過高，可以申請降低。再加上房屋管理、保險、維修、空置和遺產稅，遠程持有美國出租房的成本並不低。
新加坡對中國普通買家的成本更高，而且一開始就要支付。中國籍、不是新加坡永久居民的人購買任何住宅，除普通買方印花稅外，還要按成交價或市值中較高的一個，支付百分之六十的額外買方印花稅。自2025年7月4日起購入的住宅，四年內出售還要繳納賣方印花稅。剛把中國投資房賣掉，就用大筆本金繳稅，再買一套陌生市場的房子，很可能只是把一項難以變現的資產，換成另一項難以變現的資產。
錢到帳後，順序並不複雜。先整理好資金來源文件，確認銀行和券商願意接受這筆資金。近期可能要用的錢放在短期國債，長期不用的錢再分批買入寬基股票基金。只有確有當地生活需要，而且管理、稅後租金、出售成本和繼承安排都算得過來，才考慮買房。錢到了境外不算完成；能夠正常投資、隨時使用，以後也能順利交給下一代，才算真正成為家庭資產。
第八章 雖遠必收
錢到了境外，不代表境內留下的產權、稅票、轉帳和購匯記錄也一起消失。中國查找境外資產，往往就從這些現成記錄開始。
賣房會留下產權轉移、納稅和銀行入帳記錄；購匯會留下申報用途和境外收款信息；錢莊或穩定幣交易中的某個帳戶一旦涉案，與這個帳戶發生過交易的人也可能被找到。稅務機關起初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筆賣房款、一次異常轉帳或一個境外帳戶，隨後再把姓名、身份證、銀行卡、匯款記錄和已申報所得放在一起核對。只要其中一處金額對不上，就可以繼續追問。
香港、新加坡和歐洲的CRS還會把境外帳戶資料傳回中國。CRS不會逐筆交換日常消費流水，交換的是姓名、地址、稅號、帳號、年末餘額，以及利息、股息和金融資產出售總額等年度數據。稅務機關可能先看到某人在香港有四十萬美元，當年又賣出過二十萬美元證券，但還不知道本金如何出境，實際利潤是多少。接下來，稅務機關可以要求當事人提交月結單、買入成本和交易記錄，計算真實收益。
美國在這裡確實比較特殊。美國不是CRS成員，中國目前也不在美國非居民存款利息資料的自動交換名單里。美國金融機構仍會把中國稅務居民的部分存款利息報給美國國稅局，但這些資料不會像香港帳戶資料那樣，每年自動回傳中國。在具體案件中，中國仍可通過稅收協定要求美國提供信息，但需要另外啟動程序。中國地方部門也不能憑一紙內部決定直接處置美國帳戶，仍要經過美國的法律程序。美國因此多了一道法律程序，但並非查不到。
2026年的政策變化說明，對境外所得的徵稅已經進入具體執行階段。七月，財政部和稅務總局公布了離岸信託從設立、存續到終止的個人所得稅規則。居民把已經增值的資產放入信託，增值部分按百分之二十徵稅，信託存續期間的收益也按年徵收。八月，北京、杭州等地開始對香港等境外儲蓄型保險的收益徵收百分之二十個人所得稅，稅務總局隨後重申境外所得必須申報。徵稅對象是退保、減保、提取分紅等產生的收益，不是保費本金；沒有儲蓄收益的純保障型保單，不在這輪徵收範圍內。
對中國稅務居民的全球所得徵稅，並不是今天才寫進稅法。真正的變化是，過去很少追查，現在開始藉助CRS和跨境帳戶資料執行。對一個十年前買香港保單、一直以為境外收益與中國無關的家庭來說，是新稅，還是舊稅開始追繳，實際區別不大。無論如何，稅款都是現在來追，過去的記錄也可能被重新查看。這就是本期節目所說的「養套殺」：過去對境外收益很少系統追繳，等財政需要錢、跨境數據也足夠時，再開始大規模執行。
9月15日即將生效的出境入境新規，還增加了對人員出境的審查工具。新規要求出境事由真實、合法並配合核實；提供虛假材料或虛假陳述，可以不簽發證件或不准出境，並增加了若干不准出境的情形。新規並沒有寫「持有境外帳戶不得出境」，卻擴大了行政機關在證件和邊檢環節審查、勸阻和攔截的權力。資本管制把本金留在境內，全球所得稅又覆蓋境外收益，最後連人能否順利離開，也越來越多地由行政權力決定。
如果接到稅務電話，第一步不是急著解釋，而是通過12366、電子稅務局或主管稅務機關的公開電話，核實來電人和調查事項，先排除詐騙。第二步，問清涉及哪個年度、哪類所得和哪個帳戶，並取得書面通知和提交期限。第三步，把本金、買入成本、賣出收入、實際收益，以及已在境外繳納或預扣的稅分別列開。四十萬美元的帳戶餘額，不等於四十萬美元所得；不要在電話里憑記憶猜數字。第四步，如果涉及多年、多個帳戶、保險或證券，先請熟悉中國與帳戶所在地稅法的專業人士核對歷年材料，再在期限內提交真實、完整、可以核對的資料。
CRS並不會讓所有境外帳戶立即暴露。資料通常每年交換一次，可能延遲，也可能出錯；稅務機關還要根據金額、地區和人力決定先查哪些帳戶。查詢美國帳戶還要多一道程序，花費更多時間。所以，不是每個境外帳戶都會在今年接到電話。但只要記錄仍在，稅務機關幾年後仍然可以重新匹配數據，再追問以往多年的收益。
國家不必一開始就知道賣房款經過了哪些人、哪些錢包和哪些銀行。只要先發現一個帳戶，就可以詢問當事人資金來源，再根據提交的資料查到更多帳戶和交易。前面三條灰色通道，確實給普通中產留下了少量把錢轉出去的機會。但錢一旦進入實名金融體系，又會重新出現在稅務數據里。
結尾 全是黨產
再回到那三百萬元。它不是貪官的贓款，也不是資本家的秘密金庫，而是一個普通家庭十幾年上班、還貸、省吃儉用，最後從第二套房裡收回的家產。
改革開放四十多年，土地財政、住房信貸和單一的投資渠道，使中產的大部分財富集中在房地產。房價上漲時，地方政府賣地，銀行收利息，各種稅費一分不少；家庭背著三十年貸款，以為房價上漲帶來的財富都是自己的。房價下跌以後，土地收入已經花掉，銀行利息已經收走，損失的本金卻全部由家庭承擔。
好不容易把房子賣成現金，事情仍沒有結束。存款利率可以降到百分之一，人民幣能不能換、能換多少、能不能拿去投資，由國家決定。一個人能夠證明房產來源合法、稅款已經繳清、賣房款清白，卻仍沒有權利把這筆合法財產自由換成美元，放進自己選擇的銀行和法域。所謂私人財產，到這裡已經少了最關鍵的一部分：處置權。
即便有人把錢轉了出去，稅務機關又會藉助境外帳戶資料追查收益，當局也在不斷增加審查證件和限制出境的工具。房子下跌時，國家不替家庭承擔損失；現金想離開時，又不允許自由兌換；錢成功出去以後，還要隔著國境追繳稅款。這樣做的結果，就是讓居民本金繼續留在國內，供財政和銀行體系使用。
資本管制不可能堵住每一筆資金。只要境內外仍然有利差，人民幣仍然不能自由兌換，普通人仍然擔心十幾年的積蓄繼續縮水，市場就會繼續尋找新的方法。管制可以抓住一部分人，提高費用，把風險轉給普通家庭，卻無法消除人們保住家產的願望。希望始終存在，只是要付出更高的費用，也要承擔對手違約和政策變化的風險。
在一個真正承認私人財產的制度里，財產權當然包括選擇貨幣、銀行和存放地。可在中國，房屋所有權狀上寫著你的名字，帳戶也寫著你的名字；只要黨仍然能夠決定財產能不能賣、人民幣能不能換、資金能不能走，這筆錢就從來沒有完整屬於你。它只是黨暫時允許你保管的錢，等黨需要時，再通過房價、利率、稅收或管制把它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