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的一天,佛羅里達州聖約翰縣警長辦公室的停車場裡,一位律師把兩個剛滿20個月的男孩綁進兒童安全座椅,開車離開。
這是這兩個孩子第一次進入他們法定父親的控制範圍。
而他們的父親,那一刻仍然在一萬公里外的蘇州。
他叫周晨(Chen Zhou,音譯)。為了這兩個孩子的出生,他付出了超過30萬美元。孩子出生20個月,他一次都沒有抱過他們。
這筆錢里,有3萬美元是被一個自稱能幫他把孩子接回中國的人騙走的。他的律師在法庭文件中,把那段經歷稱為"一場長達十四個月的詐騙"。
《華爾街日報》調查記者Katherine Long通過採訪和調閱法庭文件,還原了這個故事。這個故事表明了在一個幾乎沒有監管的跨國產業鏈上,一個想要孩子的普通人,會被消耗到什麼地步。
在多數人的想像里,去美國找代孕的中國人,是那種在洛杉磯置產、給孩子提前鋪好綠卡路的富豪。這類客戶確實是這個產業的主力。
但,周晨不是。
法庭記錄顯示,周晨出身相當普通,與那些尋求美國代孕的中國富裕精英形成對比。他在蘇州一所國際學校做輔導老師,同時接翻譯的活。
為了湊出這筆代孕費用,他向父母借了錢,還從銀行貸了款。
他向外界透露的個人信息極少。法庭文件里只提到,他是基督徒,和父母關係親近,父母對當上祖父母這件事非常期待。

7月29日,周晨在法庭公聽會上的截圖
周晨為什麼非要繞這麼大一圈?
因為在國內,代孕不是合法的,而單身男性不能收養孩子。對一個想要孩子的單身男人來說,跨境代孕幾乎是唯一的通道。
30萬美元對真正的富豪只是一筆可以隨手勾銷的開支。對周晨來說,那是他和他父母的全部積蓄,加上一身債。
周晨通過國際生育市場買了捐贈卵子,把自己的精子運到美國。法庭記錄顯示,到2023年,配成的胚胎存放在帕薩迪納的HRC生育中心——美國規模最大的試管嬰兒機構之一,其所有方是一家香港上市公司,錦欣生殖,總部位於深圳。
他花了將近1萬美元,請代孕律師白蕾(Lei Bai)起草合同。
白蕾後來被代孕行業的倫理組織除名。原因是她協助過一對美國夫婦,這對夫婦被指控欺騙多名代孕媽媽,為他們生下了20多個孩子。
匹配代孕媽媽的仲介,是南加州的"天使創造生殖中心"(Angels Creation Reproductive Center,簡稱ACRC),一家發展迅速的機構,專門為中國及其他國家的委託父母匹配美國代孕媽媽。
《華爾街日報》此前曾報導,ACRC在2023年被自己的一名代孕媽媽起訴,對方稱仲介對委託父母的審查不力,導致她背上18萬美元醫療債務。ACRC否認指控,並在聲明中表示不認同"ACRC審查機制不充分"的任何說法。
在孩子出生之前,周晨的錢已經流過了一名後來被行業除名的律師、一家被自己客戶起訴過的仲介,以及一家中國資本控股的生育機構。
他對這些一無所知。
ACRC給周晨匹配的代孕媽媽是凱拉·辛普森(Kyla Simpson),當時25歲。

代理孕母凱拉·辛普森
《華爾街日報》報導,辛普森那時經常一周工作七天,白天在銀行做櫃員,另外兼職家庭護理助理,兩份工作時薪都不到20美元。她說自己做代孕,一部分是為了幫助無法生育的人,一部分是為了給家人掙出一個未來。
周晨提出加錢,希望她一次懷雙胞胎。合同條款是:移植一個胚胎5萬美元,每多足月生下一個追加1萬美元,另加開銷報銷。
雖然美國的生育行業組織近年來一直敦促診所把代孕妊娠限制為單胚胎移植,理由是多胎風險顯著更高。但看在五萬美元份上,辛普森還是同意了。
然後出了意外。移植進去的兩個胚胎,其中一個自行分裂。她懷上的不是雙胞胎,是三胞胎。
2024年11月,辛普森剖腹產早產生下三個男嬰。
周晨告訴她,他想到場,但離開中國遇到了困難。他請她在孩子住重症加護病房期間繼續照顧。
從這一刻起,他撞上了一堵他始終沒能翻過去的牆。
法庭文件顯示,他為怎麼把孩子接走陷入焦慮,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拿到美國簽證。
他陸陸續續給辛普森匯了將近1萬美元,另外報銷了母乳費用。他承諾會寄禮物,絲巾,珍珠項鍊。他在郵件中寫下承諾:會常帶孩子來看她,兩家人會成為終身的朋友,她會是孩子的教母。
2025年2月,辛普森回信說,絲巾付不了到期的房租,也付不了載孩子去看醫生的車貸。
關於產後由誰照看孩子這件事,雙方各執一詞。
ACRC執行長Shen Li在給《華爾街日報》的郵件中表示,公司記錄顯示辛普森的報酬已全額付清,ACRC還曾勸告周晨不要依賴辛普森照顧孩子;他寫道,產後的任何托育安排都是當事雙方的私下決定,ACRC既未推薦、未授權,也未參與。
周晨在給《華爾街日報》的郵件和一次簡短採訪中反駁了這個說法。他說,恰恰是ACRC建議他找辛普森照顧孩子,理由是省錢。
2025年1月,辛普森把孩子從醫院接回家。
此後周晨反覆請她去給孩子辦護照,願意付1000美元。她始終沒辦。
他提出讓她親自把孩子送到中國,她拒絕了——她沒有護照,也不可能一個人帶三個嬰兒飛幾天。
2025年3月,周晨發去郵件:孩子已經在你那裡很久了,我會請朋友和代理人去接,這樣你可以回到正常生活。
兩天後,兩個男人出現在辛普森家門口。她不在。這兩人接著去了她祖父母家。
辛普森後來在法庭上作證說,這件事讓她想到了人口販賣——那是她和其他代孕媽媽在Facebook群組裡常聊的話題。她說,做母親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不對勁。
她拒絕交出孩子。
從行業角度看,派代理人或保姆去接代孕出生的孩子其實越來越常見。由於旅行限制,先是疫情期間,後來是川普第二任期——催生了一個專門的行當:保姆先照看孩子,等旅行證件辦妥再帶回中國。
但辛普森不知道這些。她看到的只是兩個陌生男人找上了她祖父母家的門。
周晨繼續懇求。法庭文件收錄的郵件中,他寫道:你是基督徒,我的家庭也是基督徒家庭,我們所做的應當榮耀耶穌基督的名,扣住孩子不放既不義,也違法。
辛普森的回覆是:孩子是安全的、被照顧得很好的,而你一直在迴避申請簽證,現在突然要我把他們交給陌生人?
關於簽證為什麼拖了這麼久,周晨在給《華爾街日報》的郵件中給出的解釋是:辛普森一直沒有去更新出生證明、把他登記為父親。他說,她欺騙了他。
但他自己律師提交的法庭記錄顯示,出生證明早在2025年3月就已更新,父親一欄是周晨。辛普森的律師則說,孩子出生後幾周內她就開始配合辦理文件。
2025年4月,美國領事館拒簽了周晨的簽證申請。
他去美國的大門關上了。他的孩子五個月大,他只在視頻通話里見過他們。
就在這個時候,周晨遇到了一個自稱能解決問題的人。
此人由洛杉磯的一位醫生介紹給周晨,名叫萬嘉鵬(Jiapeng"Kent" Wan,音譯)。周晨叫他"肯特叔叔"。
2025年3月出現在辛普森家門口、試圖接走孩子失敗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就是萬嘉鵬。
那次失敗的接人行動,成了他後續說服周晨的資本——他已經"去過現場",他"了解情況"。
萬嘉鵬告訴周晨,再給他一點時間,他能把孩子帶回來。
周晨的律師後來向法庭提交了673頁微信聊天記錄的整理摘要。
萬嘉鵬描繪的路徑始終很長,而且總是差最後一步:
需要一個由六名法官組成的合議庭簽字批准。護照在舊金山領事館快辦好了。一位佛羅里達州的國會議員正在親自介入斡旋。
每一周都會冒出一個新的麻煩。每一個新麻煩,都對應一次新的要錢。
任何見過國內電信詐騙劇本的人,都會認出這套結構:給出一個具體到不可能是編的細節(六名法官、舊金山領事館、國會議員),製造一個即將成功的錯覺,再用一個突發狀況把成功推遲一周,同時索取一筆新的費用。
而周晨的處境讓他幾乎不可能退出。他簽證被拒,進不了美國;孩子被一個已經不再信任他的女人帶著;仲介開始與他脫節。萬嘉鵬是他唯一還在"辦事"的人。
隨著時間推移,萬嘉鵬的說法越來越離譜。
2025年8月,三胞胎中的一個死了。

三胞胎中的一個夭折了,葬於聖奧古斯丁的一處墓地
他九個月大,在嬰兒圍欄里和兩個兄弟待在一起時停止了呼吸。法醫認定死因與呼吸道病毒的併發症有關,屬非刑事案件。
ACRC把這個消息通知了周晨。
根據法庭記錄,萬嘉鵬最初聲稱,辛普森是為了騙錢編造了孩子的死亡。
後來他又改口,說剩下兩個孩子已經被從辛普森手裡帶走,安置在了一家州立機構。
他叮囑周晨不要聯繫辛普森,理由是那會打亂他接孩子的計劃。
這條叮囑是整個騙局的關鍵。只要周晨不與辛普森直接接觸,萬嘉鵬就壟斷了全部信息。周晨對自己孩子的一切認知,都必須經過這個人。
周晨的律師後來還在法庭上指控:萬嘉鵬發給周晨的孩子照片,是用AI合成篡改的。
一個父親隔著一萬公里,靠著一個騙子發來的AI假照片,確認自己孩子還活著。
萬嘉鵬人在中國。《華爾街日報》提出電話採訪,他拒絕了,堅持要記者親自到中國當面採訪。
到2025年年底,周晨已經付給萬嘉鵬3萬美元——這還是在他付給辛普森、ACRC和其他中間人的數萬美元之外。
他的孩子出生14個月了,然後16個月,然後18個月。
孩子的第一個生日過去時,他沒能見到孩子。他對萬嘉鵬說,自己"沒有心情慶祝"。
直到2026年5月,辛普森向法院提出收養申請,周晨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的律師在法庭文件中寫道,他是一場"長達十四個月的詐騙"的受害者。
他立刻聘請了律師。這是他在這件事上第一次真正掌握主動。
這樁案件,此時撞上了美國最敏感的政治神經:出生公民權。
2026年5月11日,在保守派對"中國父母利用美國寬鬆代孕規則"的憤怒聲中,佛羅里達州州長德桑蒂斯(Ron DeSantis)簽署法律,禁止中國及其他"受關注外國"的公民僱傭佛州代孕媽媽。佛州聯邦參議員里克·斯科特(Rick Scott)在2025年11月提出過類似的全國性禁令,尚未推進。
這項法律生效時,距離周晨與辛普森簽約已過去兩年多,且不溯及既往。
但佛州總檢察長詹姆斯·烏斯梅爾(James Uthmeier)仍申請介入此案,在法庭文件中主張:這份代孕協議無效,且周晨未能依照佛州法律證明親子關係。
2026年6月17日,家事法庭法官指示辛普森把孩子交給周晨的律師。
這是周晨等了20個月的一天。但孩子交出來的第二天,律師帶孩子去看醫生,檢查發現多處處於不同癒合階段的瘀傷和擦傷。
辛普森的律師否認孩子受過虐待。辛普森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說,兩個孩子對蚊子叮咬極度過敏,擦傷由此而來。孩子長期就診的兒科醫生在提交法庭的信中表示,在她看來兩個孩子得到了良好照顧。
周晨主張辛普森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交還孩子。他在給《華爾街日報》的郵件中說,如果了解真相,就會發現她從最初就有計劃要留下孩子。
辛普森的律師在給《華爾街日報》的郵件中稱這是假的,並指出法庭記錄顯示:是周晨請辛普森照顧孩子,為此付了她幾個月的錢,還給了她授權委託書。
主審法官羅斯·瑪麗·卡拉德什·普雷迪(Rose Marie Karadsheh Preddy)在6月的一次公聽會上說,這是一件複雜的事,三個孩子來到了這個世界上,但他們不知道要去到何方。
2026年7月,佛州總檢察長成功說服法官下令:在撫養權官司審結之前,禁止兩個孩子離開美國。
也就是說,周晨拿回了孩子的實際控制權,卻帶不走孩子。
孩子現在跟保姆住在洛杉磯郊區的蒙特利公園市,具體地址應周晨律師請求對外保密。2026年7月17日,辛普森收到美國國務院的格式信函:兩個孩子的護照申請正在辦理中。
這起案子中,周晨的1萬美元,給了一位後來被行業倫理組織除名的律師。
數萬美元的仲介費和合同報酬,給了一家被自己代孕媽媽起訴過的機構,和一位他從未見面的代孕媽媽。
將近1萬美元的額外匯款和母乳報銷,用來請代孕媽媽繼續照看孩子——而仲介說這從來不是他們的建議。
3萬美元,給了一個自稱"肯特叔叔"的中間人,換來的是六名法官的合議庭、快辦好的護照、親自斡旋的國會議員,以及AI合成的孩子照片。
再之後是律師費,官司還在打。
總額超過30萬美元。
得到的是:三個孩子出生,一個死在了九個月大,剩下兩個今年11月滿兩歲,而他一次都沒有抱過。
這個產業在美國沒有統一的聯邦法律。各州規則支離破碎。美國這套東拼西湊的法律,對代孕媽媽、對委託父母、對孩子,幾乎都提供不了什麼保護。
到今天為止,他手上有兩個孩子的法律父親身份,有一份法院禁止孩子出境的裁定,有一筆還不完的債,和一個他可能永遠進不去的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