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任江蘇大豐農商行董事長的卞玉葉(右)被異地留置於張家港168天,期間遭受酷刑和體罰。左圖為留置地點。(微信公眾號「法與情」)
2025年8月27日,曾任江蘇大豐農商行董事長的卞玉葉在家門口被江蘇省監委帶走,異地留置於張家港168天。期間他暴瘦60餘斤,自述遭受反銬、捆綁、低溫凍罰、限制飲水及睡眠等虐待,辦案人員甚至逼其自扇耳光,單次最多達800餘下。
但真正擊潰他的是家人也被關押。留置三個多月後,他處於哺乳期的女兒被帶走留置35天。辦案人員明確告知,女兒的命運取決於他的口供。在此之前堅持不認罪的卞玉葉,供述隨後發生變化。
知名獨立調查記者劉虎、巫英蛟在微信公眾號「法與情」撰文,2026年8月,卞玉葉在張家港市法院受審,被控貪污1590餘萬元(人民幣,下同)及違法發放貸款3500萬元。案件移送司法機關後,留置期間的細節隨著律師閱卷逐漸浮出水面。這篇調查長文出來當天,迅速被刪除(404)。
強勢體制者的「另一面」
卞玉葉生於1965年,在江蘇農信系統工作長達42年。2013年,他調任大豐農商行董事長,直至2023年卸任。在他掌舵期間,大豐農商行分支機構高達44家,總資產近600億元,納稅額與存貸款總量多年位居鹽城前列。
在同事和家人眼中,卞玉葉脾氣急、對下屬嚴厲,對上級的「無理要求」也常拍桌爭執,多次與上級發生正面衝突。
留置室內的逼供與精神崩潰
案件移送司法機關後,留置期間的細節隨著律師閱卷逐漸浮出水面。
卞玉葉自述,進入留置點後,每天從早晨6點至午夜12點,需要連續18個小時保持固定坐姿,不得起身走動,也不能隨意改變姿勢。
2025年8月28日、9月18日、9月28日和9月30日,因堅持自己的說法,他遭雙手反銬、按倒在地,再被約束帶捆綁身體。反銬和捆綁造成其雙腕嚴重挫傷、大面積淤血,兩個月後仍未痊癒。長時間固定坐姿還導致臀部潰爛、腰椎受損。
卞玉葉說,在寒冬季節,他的棉襖、棉褲等禦寒衣物又被收走,留置室內卻長時間開啟空調製冷。室溫最低時不到9攝氏度,最長一次持續9個小時以上。他身體多處因此生出凍瘡。此外,每天睡眠被頻繁叫醒,更讓他陷入意識恍惚。
即使他發燒、身體虛弱,訊問仍未停。辦案人員還曾要求他自扇耳光,單次最多達800餘下,並對其罰站、罰跪,限制如廁、洗澡、洗衣、剃鬚和修剪指甲。
168天後,這名留置前體重接近250斤的卞玉葉,體重驟降60餘斤。
但在卞玉葉和家屬看來,真正令他難以承受的,卻是女兒被關押。據卞玉葉陳述,辦案人員曾向他展示其女兒被留置的材料和審訊視頻,並明確告訴他:「你女兒的命運,完全取決於你的供述內容。」
父女兩人被分別留置在6號和14號房間,彼此看不見,卻又同時成為施加在對方身上的壓力。在女兒被留置後,卞玉葉的供述開始發生變化,並最終「認罪」。而他的女兒解除留置後,出現嚴重抑鬱及輕生念頭。
背後「黑手」
2026年2月,案件移送張家港市檢察院審查起訴。檢方對他的指控主要集中在兩點:在2016至2019年間,利用職務便利夥同他人購買北京、鹽城兩處房產,通過高價回購或租賃的方式,侵吞公共財產約1590萬元;在2020至2021年間,向資金鍊緊張的漢某集團關聯公司違規發放三筆共計3500萬元的貸款,至今未收回。
值得注意的是,辦案機關對卞玉葉及其親屬的所有銀行流水進行了徹底核查,未發現任何一筆與涉案房產交易相關的個人獲利。針對3500萬元違法貸款指控,辯方表示三筆貸款均走過完整審批流程,卞玉葉僅簽署「備案:已閱」或交由經營層研究,最終決策由行長及經營層作出。
庭審中,辯護律師王發旭進行了堅決的無罪辯護,並指出案件存在重大程序違規,包括嚴重的刑訊逼供、誘供及威脅情形,要求調取完整同步錄音錄影、通知證人出庭,但多項申請均被法院駁回。
如那這起案件為什麼被立案?其家人將矛頭指向了現任江蘇農商聯合銀行(原江蘇省聯社)黨委書記、董事長胡建斌。
據家屬透露,胡建斌曾通過遞條子等方式,希望提拔原大豐農商行幹部鄭曉波。卞玉葉考察後認為鄭曉波品行與能力不符,因此予以拒絕。2019年,鄭曉波因參與非法集資被開除,後因詐騙罪被判刑12年半,驗證了卞玉葉當年的判斷。
2023年胡建斌重回省聯社任擔任主要負責人後,對卞玉葉的相關調查隨之展開。而當年被卞玉葉拒絕提拔並因犯罪入獄的鄭曉波搖身一變,如今卻成了指控卞玉葉「違法發放貸款」的核心證人。
文章最後質問:「直接參與企業早期貸款調查、審批和發放的人,後來成為指證卞玉葉的證人;而原本並不直接負責具體放款的董事長,為什麼最終被認定為違法發放貸款的主要責任人?真正犯罪的人『不了了之』,努力工作的人『欲加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