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報報導,一近周末,李銀翔就在想他該不該回家。李銀翔是重慶市萬州區城鎮居民,妻子也是萬州人。10年前,妻子作為三峽工程庫區的移民曾經搬過一次家。當時移民是「就地後靠」原則,水位抬高后淹了原來的家,就往後面的山上轉移。所以李的老婆、孩子留在了萬州。
那一年,李銀翔已經在重慶主城區打了三年工。如今雖然事業略有小成,但每逢周末,他都要坐車顛簸3個多小時才能回家團聚。周一天蒙蒙亮又要從家出發,趕回主城區。李的同事中有幾十人來自三峽庫區農村,時間長的已經幹了有七八年,月薪1200元以上,在重慶算是不錯的收入了,因此他們當中大多已經在主城買了房子,有的還接來了老婆小孩。
所以這幾年,李銀翔多次動過把家搬過來的念頭。但他也有顧慮:「老婆在萬州有工作,孩子也在那邊讀書,轉過來成本太高,而且他們的戶籍還是農民,也不想放棄那邊的土地。」現在,重慶市即將出台的《渝東北地區經濟社會發展規劃》,也許將改變李銀翔候鳥一樣的命運。
資料圖:三峽移民告別故土
重慶市政府正在醞釀一個重大計劃----對三峽庫區人口進行第二次大搬遷,讓一部分庫區農村人口遷移到主城區或萬州市區。這次搬遷的規模比10年前的三峽工程移民大一倍,達到230萬人。8月21日,重慶市政府第106次常務會議對《渝東北地區經濟社會發展規劃》的送審稿進行了審議。最終文本即將正式頒布。「最終文本在提交市政府通過後將正式頒布」,9月初,重慶市發改委發展規劃處的人士告訴記者。
渝東北地區包括位於三峽庫區的萬州、奉節、忠縣、豐都、巫山、巫溪、墊江、梁平、城口、開縣、雲陽這11個區縣。根據《規劃》,從現在起到2020年,渝東北區域將累計轉移人口230萬人,向重慶主城和萬州轉移。這是三峽庫區第二次大規模移民,比第一次三峽移民數目還要多一倍----上一次的三峽工程移民在重慶地區動遷了113萬人,歷經十數年,目前已基本完成。
第二次移民遷出之後,渝東北地區的常住人口將下降到700萬人。人口大量減少的三峽庫區,將騰出廣闊的空間進行生態保護,恢復森林,養護水源,成為「長江流域重要生態屏障」。隨著人口減少和生態修復,三峽的旅遊產業----碧綠的大寧河、精美的石寶寨,將給貧窮的庫區帶來財富。目前這11個區縣人均GDP都不到1000美元,全國人均GDP則是其5倍多,達4.3萬元。
按照《規劃》,這片被高山大河和萬仞絕壁所阻隔的區域,人均GDP有望在2020年時趕上全國平均水平。三峽再移民,是基於庫區脆弱的生態和高昂的發展成本。上一輪三峽工程113萬人的大移民,除了14萬人為外遷移民外,其餘絕大部分是像李銀翔的妻子那般,「就地後靠」。「但上百萬移民『就地後靠』搬到高處,對山地坡地進行開發,這會導致庫區生態破壞和水土流失越來越嚴重。」重慶市政協農委主任張學良說。
重慶社科院農村所副主任陳悅是「再次開發性移民搬遷安置總體思路」課題組的成員。陳和其同事們調研的結果是,三峽庫區現在人口密度為302人每平方公里,是全國的2.1倍,同類地區的4-5倍,遠遠超過適度環境人口容量。庫區人均占地不足1畝。人地矛盾給生態環境帶來超負荷壓力。「庫區人口居住太分散,有些城鎮現居人口不到2000人,無法形成自己的經濟循環,不能聚集效益」,陳悅說。庫區的投資成本也很高,有的高速公路每公里成本達到1億元。
看到如今庫區農村只見老弱婦孺,青壯年都到主城或沿海打工了,比如李銀翔那些同事,這些人即使在外已有居所,也不願放棄土地,寧肯撂荒,或者轉包他人。「這導致土地不能集約化利用,農業生產難有起色。」張學良說。而且這些轉移的勞動力由於沒有真正脫離農村,最終絕大多數人都要返鄉。「這對於地方政府有限的財政能力來說,仍然是一大負擔。」張學良說。
針對這些問題,2005年12月,重慶市委書記汪洋上任當天,就赴庫區的萬州、巫溪、雲陽進行調研。此後,經過相關政府部門和科研機構的論證,最終明確:將一部分庫區人口轉移出來。「把人口移出來,資源利用率、集約程度、投資效益都會提高。」陳悅認為。到底應該從庫區搬遷多少人口,在論證時有過爭議。「起初根據城鎮建設體系的一個標準來測算,14個庫區沿岸的區縣有人口1100萬,按照承載力計算,需要轉移的人口是480萬人。」陳悅介紹說,
「最後確定230萬人這個數字,是在考慮了主城區核心23個區縣的資源環境、承載力,未來可接納300萬至400萬人口,以及市計生委對庫區未來人口增長率的測算,還有各個區縣自己的估算,綜合得出的結論。」重慶市發改委發展規劃處副處長繆為解釋說。
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二百多萬的人口如何轉移?曾有學者提出應像三峽工程移民一樣,動用行政手段。西南大學歷史系教授、三峽問題專家藍勇就認為,「政府應採取強制措施將移民外遷,來解決人口與庫區之間的矛盾,還可藉機調整三峽地區歷史上形成的不合理的經濟結構。」
《再次開發性移民搬遷安置總體思路》課題組對此也進行過思考。陳悅說,行政手段的外遷,一是成本高,二是遷入的移民由於生活習慣社會關係易造成回流,最主要的是會使他們形成一種依賴心理,其生活、就業積極性都會對政府造成壓力。「政府引導,市場選擇,自願轉移」,因而成為三峽庫區二次遷移的原則。
為此,重慶市政府制定了「一圈兩翼」的轉移思路,其思路是通過加快「一圈」的發展,發揮大城市輻射帶動力,吸納「兩翼」,渝東南和渝東北剩餘勞動力。目前重慶已有意識地在制定一些策略。如確定「一圈」的園區或工業企業。再比如招聘庫區的移民或農民工,可享受相應的獎勵和稅收優惠。
繆為則進一步解釋說,此次移民在搬遷方式、實施主體和安置方式上都有別於三峽水庫工程移民。它是以梯度轉移、無土安置為主,以市場化為導向,將農村勞動力轉移和城市化、工業化進程緊密結合起來。「目的是實現其穩定居住,使農民工逐步變化為市民,並放棄農村的土地。」這種移民呈現梯度,「比如萬州城市居民轉移到庫區,庫區周邊勞動力人口轉移至萬州,甚至到沿海。」
繆為透露,政府目前正著手將庫區優秀的農民工或城鎮居民,優先轉移至主城,「如果他們都沒能力在城市留下來,還有誰會呢?」庫區官員對人口轉移政策表示贊同。經委副主任徐素環稱,萬州現在常住人口150萬,戶籍170萬人,隨著經濟的發展,在此基礎上,吸納30萬的人口不是很大問題。
但這次人口大遷移,顯然是個系統工程,徐素環表示,「政府應思考,這些人轉了以後怎麼辦,放棄土地的農村五六十歲老年人,搬到城區,生活怎麼解決?」按照重慶市的對口支援政策,主城的經濟開發區與高新園區今年要幫助解決萬州區1萬多勞動力的就業,實際並沒有招齊,而按照該區與上海的協議,計劃勞務輸出3萬人,實際也僅去了幾千人,「能轉移的都轉移了」。
重慶以五百多億的財政收入,如何滿足建立這些制度所需開支?有專家建議,目前政府對庫區進行高成本的投資(如基礎設施的建設和義務教育的財政支出),若能轉向為其解決社保問題等基本保障的支出,差不多就可以抵消遷移成本,後一種財政支付方式可使這些移民長期穩定下來。
重慶一些地區還在試點土地換社保制度,以促使農民工放棄土地走向城市。其餘如土地的流轉制度、公共教育、廉租房國民住宅的供給,件件都棘手。但也只有這些制度得到完善,才能達到實施人口轉移這一策略的初衷。三峽移民,任重道遠。張學良稱,「整個轉移過程會相當漫長,甚至要依靠庫區下一代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