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目全非 回憶我見識的那個美艷女富豪
對深圳有了解的人都知道,1999年有一家全外資的保險公司設籍深圳,大批網羅人才。那年我20歲,懷揣湖南衡陽一所大專的畢業證剛來到深圳,出於對外資和保險的好奇,我去人才市場參加了該公司的面試。
面試現場人潮如涌,我好不容易才搶到一張簡歷表格,正準備填寫時,突然聽到一把和軟悅耳的聲音:「請問一下,籍貫指的是祖父母的出生地還是我自己的?」
一抬頭,我發現左手邊站著一個相當搶眼的美女。她皮膚白皙,笑容甜美,最令人稱奇的是眉心正中有一顆鮮紅的胭脂痣,給人一種面相不凡的感覺。
我跟這個名叫歐娜的山東女孩一見如故,湊到一起,商量如何填寫應聘簡歷。填到學歷一欄時,我照實填上「專科」,歐娜填的是「高中」。這時,有一位主管模樣的人走出來,說了一句:「請本科學歷以上的應聘者將表交到我這裡來。」
正低頭寫字的歐娜手猛地一顫。僅僅幾秒鐘之後,她若無其事地抬起頭來,將未填完的表塞到口袋裡,說:「我有點事先走了,有空多聯繫!」
幾年之後我才醒悟到,這個細節證明歐娜的觀察力是多麼敏銳!
參加保險公司的第二輪面試時,我又碰到了歐娜。她很大方地展示自己的簡歷,我眼尖地發現,學歷一欄里赫然填著「大學本科」,並且還有畢業證原件和複印件。
那時的歐娜並沒有預見到日後的富貴,把實情告訴了我:「東南亞證件集團,馬路上到處都有他們的名片。」
我啞然失笑。而事實證明了歐娜的選擇是正確的,她如願進入了這家外資保險公司。
也許是我作為行政助理人員和她沒有什麼利益衝突,也許是我僅僅20歲的年紀在25歲的她看來還相當單純,在公司里,歐娜很樂意跟我聊一聊。
我一直對歐娜眉間的胭脂痣充滿好奇,歐娜自己頗不以為然。歐娜出生在山東蓬萊——一個常常與神話聯繫在一起的地方。從小聽著仙人的傳說長大,又常常聽到人們對她的痣的預言,歐娜對未來充滿憧憬。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高中畢業歐娜沒考上大學,此後六年在家鄉她沒有碰上任何好的機遇。眼看年齡已大,1999年,歐娜下定決心,「要為自己的未來真正行動起來」!
說到這句話,歐娜握緊了拳頭。我相信歐娜有這個決心也有這個能力,因為她從最基層的陌拜(拜訪陌生人)做起,儘管沒有任何關係網,業績卻在同期業務員里獨占鰲頭。
了解保險行業的人都清楚,業務員最初的業績有很多偶然因素在內,如果想一直輝煌則必須開發到大客戶。歐娜非凡的才華表露無遺,她能夠在拜訪之後,第一時間考察到客戶的愛好,並讓自己養成同樣的愛好。
短短半年時間裡,我看著歐娜一天天改變,從一個純樸的小城鎮美女變成了走在時尚尖端的都市女性。買衣服,她從東門轉戰以奢侈品聞名的西武。她對每一個客戶都稱「親愛的」,男的被叫得心驚肉跳加曖昧朦朧,女的被叫得如沐春風笑逐顏開。到2000年年底,歐娜成為保險公司第一批開赴美國的業務員,並有資格參加國際MDRT(國際壽險百萬圓桌會議)。
對歐娜財富的謎底我是有所了解的。她的幾大客戶,一個是深圳法律系統的某領導達子,每年保費15萬;一位是房地產女老闆任如,保費是每年20多萬。
挖到第一個大客戶,後面的客戶就會滾滾而來,歐娜快而准地找到了這枚鑰匙。保險業務員第一年的佣金是30%,那一年的歐娜,人生得意第一春,站在領獎台上格外意氣風發。我想,此時她應該終於相信自己絕非草芥凡人。
女富豪的手段:男人·情人·合伙人
2000年底,羅湖的黃金地段開了一家裝修超級豪華的西餐廳,所有物品全是最好的,甚至連廁所門口放的都是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引起了一片驚艷之聲。
這是歐娜的傑作。在保險業,歐娜是一個奇蹟,一年之內升任襄理,在分公司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單純的保險做到一定時期會非常枯燥,於是她當起了老闆。西餐廳的總投入是500萬左右。歐娜明確地告訴我:這筆錢,分別來自她的三個情人。
這就是歐娜魔鬼般的能力之一:在不同的時間地點調度不同的情人,讓大家相安無事,並一起給她投資。
那段時間的歐娜可謂春風得意馬蹄疾。然而,學歷不能限制一個人的發達,卻能制約一個人的見識。歐娜對員工的管理採用了保險行業的粗放型管理,她寧可花大價錢裝修,卻不願意高薪聘請頂級廚師。同時,也許是在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身上付出了太多甜美的微笑,對手下員工歐娜吝於關懷。西餐廳開了不到10個月,長期不變的口味和疏於管理的餐廳服務團隊,終於導致了一場大禍。
由於西餐廳的收入經常被歐娜抽血用於自己的揮霍,員工經常兩三個月拿不到工資,服務水平不斷下降。而不巧的是,服務員的惡語不小心噴到了一位頗有脾氣的大佬身上,在15分鐘之內,他毫不猶豫招了幾十個人來毀了這個他曾經頗為讚賞的地方。
歐娜迅速通報了自己的保護人。沒想到,經過一番調查之後那位法律系統的強人毫不客氣地訓斥了她:蝦有蝦路,蟹有蟹道!你不要狂得沒譜,還讓一小破服務員也狂得沒譜!
歐娜魔鬼般的能力之二馬上顯示了出來:只要意識到對方是一個不可得罪的人,哪怕前一秒她還在火冒三丈也能迅速變得又甜又糯,速度快得讓你產生錯覺,覺得剛才那個叫嚷的女人一定不是她。
而一轉頭,她把所有服務人員召集起來,把累積的戾氣用最刻薄的語言噴出來。犯了錯的小服務員一邊哭泣一邊辯解,被她毫不客氣地扇了一個耳光。
這就是歐娜的致命傷。有權有勢的人給她的東西太多,以致她根本不把普通人放在眼裡。這一巴掌激怒了所有服務人員。有人摩拳擦掌,有人說不想幹了,要她立刻結清工資。
歐娜輕蔑地放下一句話:要走可以,把餐廳打碎的東西算好帳,賠完再說。今天當班的人,一個也少不了!
第二天,西餐廳沒能營業。所有的服務員都罷了工,還少了幾個。而伴隨著離開的那幾個服務員離去的,是餐廳內所有能搬動的東西。
其他餐廳員工將歐娜告上了勞動局,綿延不絕的調查等著她。離開的服務人員里有個經理,他向所有供應商通報了餐廳的近況,於是大家才知道,歐娜開了10個多月的豪華餐廳,所有電器、桌椅都沒付錢。情人給的裝修款,被她用來裝修自己了。
很快法院的傳票送來了,餐廳被封掉了。歐娜跑去了海南避難。
我此時依舊在保險公司做行政助理。歐娜常常給我打電話訴苦,我安慰她:沒什麼,人生難免會失敗,跌倒了可以重來,記得吸取教訓就好。
這想必是大多數人的想法了。然而歐娜沉默了一陣後,說出這麼一句話:「看來,假如想要活得更好,我必須找更強的男人。」
於是我有預感,歐娜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有錢人的滄海桑田:女人·友人·敵人
歐娜在海南躲了整整一年,又回到了深圳。此時經過幾年的薰陶,深圳已經有很多公司意識到,從保險行業出來的精英人士的確能勝任很多工作。於是,歐娜順利地在一家大型房地產公司謀到了行政總監一職,順利轉變為職業經理人。
聽到這個好消息,我相信歐娜的目的絕不是做經理人那麼簡單。
歐娜過去的大客戶任如再次出現在她的生活里。任如跟歐娜的經歷有點類似,而此時她已經達到了人生的理想狀態,順利嫁給了一位在深圳擁有巨額資產和豐富人脈的丈夫米鼎。更重要的是,她剛剛為米鼎誕下了唯一的麟兒。雖然這個年過四十的男人已有多次婚史,卻沒有一個後人。任如坐穩了太太的寶座。
也許任如給予歐娜幫助有著複雜的目的,但歐娜直接受益。任如在自己和米鼎的家族集團下開了一家公司,請歐娜任總經理,月薪三萬。
事隔很久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任如對我說:你以為我不知道歐娜不值三萬塊錢嗎?只是我覺得她也滿可憐的,以前那麼有錢。
我很詫異。也許作為普通人我們從未如此富裕過,因而無法理解富人的思維。
我跟任如的認識也非常偶然。歐娜經過餐廳事件的教訓,意識到必須有可靠的心腹才行,由此我入了她的法眼。2002年,經過專業資格培訓的我成為這個由女人組成的團隊裡最具備專業知識,同時最不具備勾心鬥角能力的一員。
作為一名大專畢業,已經在深圳工作多年的社會人士,我很清楚歐娜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我,尤其在她利用我逼走了她的直接下屬,公司的副總後。
副總本來也是任如的朋友,她處處和歐娜過不去,屢次在高層會議上反駁歐娜的各項策略,直到最後殺雞給猴看,把厚厚的文件用一種排山倒海的姿勢扔到了我的桌上。
我向歐娜匯報這個情況,她思考了幾十秒鐘,然後告訴我:打個電話給米總。
我詫異得睜大眼睛:打電話給米總?下屬公司女人間鬥氣,為何要鬧到老總那裡?
她微笑著搖頭:你錯了。你打個電話給他,只需要說副總把東西扔到你面前了,然後就不需要說任何話了。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但是她那種志在必得的神情,令我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電話。
米總在電話里聽到我的聲音,仿佛有點意外。當聽到我囁嚅著說了一句歐娜教的話以後,他連連追問,我卻謹記著歐娜的叮囑,不再回應。
有一分鐘左右的時間(我以為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在電話里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電話那頭一片寂靜。突然,米總說話了,就說了一句:你哭了?
我大驚,接著恍然大悟——這才是歐娜要的效果!她不知何時,注意到了米總對我這個年輕女助理的特別關切,於是利用了這一絲微妙的感情!
在我混亂的時候,米總「啪」地掛掉了電話。下午,公司公告欄里就貼出了那位副總無限期休假的公告。
神話一樣的結果。
那一瞬間我對歐娜的感覺,錯綜複雜。這還是那個跟我站在一起填表格的笑容甜美的女子嗎?如此高明,如此善於把握人心!
公告貼出之後,歐娜要我去趟米總的辦公室。她饒有深意地看著我說:「你什麼都不用做,去到那裡,不用敲門,直接進去,然後坐下,盯著他看十幾秒,然後出來就行了。」
我仿佛置身於一個漩渦,感覺有種神奇的力量拖著我走進了米總的辦公室,沒有敲門,直接闖進去的。米總帶著疑問看著我,我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發現實在沒什麼可看的後,垂下自己的眼睛,沒有任何一句話地離開了。
從那以後,米總對我這個曾經求助於他的弱女子的態度有了微妙的改變,這改變歐娜看得非常清楚。她的各種要求都通過我向米總傳達,而米總都會爽快地簽字。
這一切,身為米總妻子的任如被蒙在鼓裡。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歐娜一如既往地揮霍。每個月三萬的薪水還不夠她零花,她從公司帳上挪用的錢不計其數。除了早期三百萬的投資,還有公司正常運作之後的收益,她都沒有上繳到集團,而是以各種理由推諉。任如並不把這些錢放在眼裡,米總就更不要說了。
短短几個月內,歐娜又換掉了原公司大部分重要崗位的人,甚至讓我說服米總,連上海、蘇州分公司也納入我們的管理之下。
雖然分公司每月一次的電話會議讓歐娜出盡風頭,可總有人會不高興,不是嗎?這種家族企業,多的是任如和米鼎的親戚,甚至連掃地的大媽都有幾千的月薪。他們不知何時連成一體,在任如面前參了一本。沒有任何關於錢的事,他們直搗黃龍:歐娜和米總的男女關係。
任如大怒,但她深諳駕御男人之道,她只是提醒米總,歐娜攬權似乎有點過分。而我再次成了棋子。任如隱約透露出認為我比歐娜更具備專業素養的意思,這正吻合了米總的心意。他對歐娜說:「你回去好好考慮一下,休一個長假吧。」
歐娜大勢已去。
我詫異不已。原來有錢人的滄海桑田變換如此之快!於是在歐娜離開的同時,我也提出了辭職。
也許還沒有結束:家人·父母·陌生人
現在的我,在一家小公司里踏實地做著行政人員。而歐娜的生活註定多彩多姿。她離職一個月後,在酒吧里認識了一個北京男人,並用超乎尋常的敏感判斷了他的身份,又在最短時間裡,說服他為她投資100萬開了一家公司,裝修了豪華的辦公室,甚至給我準備了一間。
然而查看了她的公司之後,我拒絕了她的邀請。我說:我離開我們還能做朋友,再這樣下去,我們只能反目了。
我雖然不八面玲瓏,可並不笨。我了解歐娜公司所有的帳目。一如從前,她拖欠所有供應商的貨款,包括電腦、空調、複印機……甚至是她新換的IBM。她太風光了,我替她害怕,也害怕會出現要我為她承擔責任的那一天。她早在餐廳時代,就已經上了深圳工商的黑名單,她後來所辦的公司,沒有一間是以她的名字註冊的。她早已喪失了法人資格。
我最後得到歐娜的消息是非常偶然的。歐娜父母的住處離我非常近,我也知道她一直與父母不和。雖然最後一間公司登記的是她父親的名字,但是他們很少謀面。我算是為數不多了解她家庭情況的人,她父母早已宣稱:不管她了。而她也早已宣稱:我跟他們,沒什麼好說的,他們在我小時候就把我扔到我奶奶家,根本沒養過我。
當救護車開過我身邊時,我沒有意識到這跟歐娜有什麼關係。直到當天下午在小區聽人聊天才知道:歐娜後來果然再次拖欠員工薪水被員工集體告到勞動局,可法人不是她。聽到拖欠的巨額工資的歐父,當場血壓升高,不省人事。
歐娜消失在我的生活中。據她後來公司某個小文員的說辭是,她從北方打電話過來,向這個小文員借3000元。
小文員不肯借。歐娜也沒有再找她。
3000元。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是那個曾經揮金如土的歐娜。從1999年到2007年,不到十年的時間,當初在墮胎洶湧的面試現場裡那個言語溫軟,笑容甜美的女孩,早已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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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女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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