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事 > 精彩視頻 > 正文

這就是民國 大陸學者對民國的集體追憶

2011年1月7日,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感恩答謝暨陳丹青、張鳴新書發布會在北京召開。會議圍繞"民國"進行了討論,陳丹青、張鳴、錢理群、賈樟柯、王軍等作了發言,集體­追憶民國時期。

張鳴、陳丹青等六名家縱談民國舊事


「這就是民國」論壇: 張鳴、陳丹青、張大春、賈樟柯、王軍、錢理群等六位嘉賓出席

網易讀書報導 1月7日下午,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北京貝貝特舉辦的「這就是民國」主題論壇在京舉辦,張大春的《這就是民國》,人大教授張鳴的《辛亥:搖晃的中國》以及陳丹青寫魯迅的《笑談大先生》等新書在會上同期推出。以陳丹青為代表的六位文化界人士到場,受到眾多媒體讀者的熱捧。

今年逢辛亥百年,廣西師大出版社北京貝貝特借勢拋出了一次「回望辛亥百年」的論壇——這就是民國,特邀今年最「火熱」的作家張大春主持,請陳丹青、張鳴、錢理群、賈樟柯、王軍,共同回望百年辛亥。以下是六位文化名流的發言精選。

張大春:回頭看民國,發現越看思維越細

題目 「這就是民國」,包括給我的文案,包括現場的招牌,還好上面沒有問號或者括號。整體來看,一百年前辛亥之後,這個世界上誕生了一個民國,經過多年的風雨飄搖,好像這個民國在不同歷史和社會變遷脈絡上展現了不同的風貌,而這些風貌似乎又總在某些現實的或者特定歷史的背景之下成為對於過去事物(包括我們說的生活、文化、理想風尚和趣味等等)上產生了不同的解釋。

台灣著名私人鄭愁予先生有一首長詩,寫的是孫中山先生。在孫中山去世周年紀念上,鄭愁予發表了他的詩,裡面有兩句,描述著民國誕生的時候賦予希望、憧憬,他說「教師轉身在黑板上寫下『民國』兩個字,歷史一刻,一堂學子便快意的哭」。

我在1981年,真正仔細讀這個詩,當時這個詩已經發表非常多年,讀到這裡的時候,眼淚從眼眶裡飛出去了。我相信不只是這兩句,整個民國所經歷過的許許多多的事件,經歷過許許多多的挫折,在國際上也有風雨飄搖的記錄。今年我們回過頭看民國的時候,發現越看思維越細。

賈樟柯:縣城裡的民國

民國還在,只不過是在台灣

賈樟柯:可能對我來說民國一直是感覺上非常遙遠的、過去的一個時代,但實際上民國還在,它只不過是在台灣。我自己出生於1970年,懂事以後就開始在縣城裡面遊走。改朝換代,縣城牆壁上換上毛澤東的畫,有各種標語,這些新的革命符號,新的意識形態符號,其實是寫在縣城教堂的圍牆上面的,但是教堂還在。對於我們小孩子來說,建造於民國初年的教堂是非常神秘之所在,這裡面曾經是什麼樣子,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人去樓空,留下來的反而更多的是一種想像。

原來民國時代的汾陽,還有人拍紀錄片

教堂矗立在那裡,也沒有閒著,一開始是縣裡練桌球的地方,後來變成招待所的食堂,甚至還能看到彩色玻璃的這樣一棟建築,曾經發生過什麼,我們小孩子就不知道了,有的只是想像。但是有一點是非常強烈的,就是說在這樣一個縣城裡,在西南非常偏僻的一隅之地,曾經存在過教會,而這些教會是由美國基督教會建立起來的,他們帶來了宗教,新的觀念,但是在我小的時候可能只能是想像了。

由這個教會建造了我讀書的那個汾陽中學,所以我們那個學校很奇怪,一直保持了過聖誕節、新年的習慣。我們上中學的時候雖然都不信教,但是這樣一種制度被保留了下來。我上高二的時候,突然有一年學校大掃除,食堂開始改善生活,說是駐華美國大使恆安石要回到學校,年紀大一點的老師就說在民國年間,恆安石父親在學校教英語,傳說他會說中文,但是說的是汾陽話。我們很好奇這樣出生在民國,出生在汾陽的人是什麼樣子的,他來到我們學校,帶來一台放映機,同時又留了一卷膠片,這是非常珍貴的紀錄片,是汾陽中學在抗戰的時候由汾陽遷到四川,一路上拍下來的紀錄。可以看到在戰亂的時候,整個一座山西中學怎樣輾轉到西南,一路顛簸的樣子。

所以我就想,原來那個時代在汾陽有電影,還有人在拍紀錄片,把這樣一個學校的遷移拍下來,而且還行走著這樣一個教英文的老師,他究竟帶來了什麼,帶來是學校的網球場,可能也有學校的丁香樹林,後來那個網球場沒有了,丁香樹林還在,變成我們早戀的地方。

通過建築遺留物,可以觸摸到民國

過去汾陽有圍牆,整個民國年間,傳說圍牆上有兩隻鐵燕,因為改朝換代,到1949年的時候這個鐵燕飛走了,對我們小孩子來說只是一個傳說,但是在前不久有人幫我在美國跟汾陽中學一樣的英教會辦的大學資料裡面發現了大量的美國老師拍的照片,因為我要籌拍《在清朝》,還原晚清到民國初年的面貌,所以就找到這個照片,了解到原來那個鐵燕沒有飛走,是被拆到了省裡面的博物館,變成一個博物館的場地。同樣被拆掉還有城牆外面「老爺山」道教的建築群,為什麼把這整個建築群拆掉?因為縣裡面開始要建大禮堂,所以把這個有幾百年或許有上千年歷史的建築都拆掉,變成一個電影院,變成縣裡面開三級幹部會議的禮堂,道觀就消失了。

通過這些建築的遺留物,我們可以觸摸到民國,在這樣一個小的縣城裡,同時存在著道觀、教堂、廟宇、中學。當民國在大陸上消失後,這些東西也消失了,但是人沒有消失。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小孩子總喜歡去法院裡面看審判。有一天沒事兒就跟同學去法院旁聽審判,擠了好多人,說在汾陽里出現了朝廷,有人自封皇帝,還有大臣和妃子,小孩子覺得很好玩,這麼封建的東西怎麼還存在於我們的時代里,所以就去聽。原來有一個「一貫道」秘密組織偷偷在做活動,建立自己的小朝廷,就被公關抓了。沿著這個線索,發現「一貫道」在民國年間山東濟寧創立的,創立者是汾陽人。對我來說,這個縣城變得非常複雜,有很多不同的思想,不管的信仰存在,給我們留下很多想像:為什麼那個時可以允許不同的中外思想和信仰的存在。

在村子隱秘處發現閻錫山語錄

我可能談不上能夠講什麼是民國,我講的是這是想像中的民國,這可能就是民國。特別是有一次我們在遊走的時候,發現在一個村子很隱秘的地方有一個很破的牆,牆上寫著一句話,是閻錫山的語錄,因為我們看慣了外面毛澤東的語錄,很奇怪怎麼有閻錫山的語錄,語錄里寫到:救國要在國未亡之時。

我對汾陽這樣一個管理者產生濃厚的興趣,搜集他的資料,發現閻錫山是非常活躍的哲學愛好者,他研究當時各種各樣的思想、主義。你會感覺到或許在民國年間這樣的學術相對開放自由的時代,其實反映的是一個非常有理想的狀態,無論是政客,還是軍閥,普通的學子,都在嘗試不同的思想、不同的主義,希望這個國家有一個改變。我覺得這是一個理想。

為什麼這個時代的理想會缺失

我們今天為什麼要重提理想,因為可能理想在這個時代是缺失的。為什麼這個時代的理想會缺失,會被妖魔化,好像理想是一個很害羞的事情,我想是因為這是一個不怎麼想改變的社會,是一個懶惰的社會。

理想是對現實的不滿,是改變現實的衝動,我想民國可能是充滿了想改變的衝動,或許今天我們的失落,是有一些人不願意改變,所以要維穩。

夢見北京被日本占領

前不久「釣魚島事件」發生的時候,我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夢見北京被日本占領了,而且就在現在,在五棵松那邊有一個大的體育場開一個集會,是日本人組織的集會,我們一幫人都在入口處被控制,強迫我們要進去參加這個會議。從門縫裡面看進去,每一排旁邊都有一個日本軍人拿著軍刀坐在那兒,我旁邊有很多人,有郭德綱章子怡,也有陳丹青老師。  

我驚醒之後淚流滿面,覺得這是多麼尷尬的一個選擇,這樣的焦慮是不是從民國傳過來的呢,是不是民國遺傳給我們的焦慮。所以那一晚我又想到了被妖魔化為保守軍閥的閻錫山在民國期間的一句話:「愛國一定要在國未亡之時」。

獲得武俠片背後的一個實在的精神

我籌備的電影《在清朝》鎖定在1899-1911年這個階段,一開始我是武俠電影迷,所以我特別想寫一個武俠,當然是一個虛構出來的武俠故事,一直在籌備。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一個非常寶貴的資源。我們老家有一個縣誌辦公室,定期出版一個出版物叫縣誌通訊,也會定期寄給我,我翻這個雜誌,發現那是一個非常大的寶庫。其中有一段,講到整個山西包括汾陽周邊幾個縣城曾經秀才,因為廢科舉,他們進行過示威遊行和抗議,科舉制度被廢除之後,他們整個一代人讀四書五經,求功名、求仕途,甚至求一個職業的道路就被阻止了。

這件事情很震動我,從一個所謂大的歷史角度來看,可能廢除科舉、廢除過去那樣的教育,產生新式教育是現代化過程的必然之路,但是問題是這樣一個變革,不能理所當然的犧牲這麼一群人。我看了之後獲得了武俠片背後的一個實在的精神,可以依託的一個故事。這樣一個發生在縣城裡面晚清的事件,就變成整個電影《在清朝》的中心事件,整個電影敘事也是圍繞秀才示威遊行的故事展開的。

王軍:民國時期的城市

第一次思考為什麼人不平等

我出生在貴州一個礦山,因為我父母大學畢業以後就到那個礦山去。我印象最深的是上小學的時候,從小就在山坡上跟這些小朋友玩。

上學之前,我就看到那個學校蓋的非常好的樓房,但是農村小夥伴進不了,他們要爬很遠的山路,到最壞的學校去,我問我父親為什麼不能跟我一起在這個學校讀書,我父親說因為他們是農民。我那時候第一次思考為什麼人不平等。

第一次產生歷史感的時候是看到民國這兩個字

我第一次產生歷史感就是看到民國這兩個字。因為那個礦山就是大山,是一個個山頭,小時候就爬,完全是遮天蔽日的感覺,後來我初中的時候爬過去,幻想山那邊有什麼,有大海、草原,爬過去一看還是山。看到關口那兒就有一個佛龕,上面有:民國某某年。

我們小時候是平房,天花板上糊著報紙,上小學的時候我會看報紙,沒把我嚇死,是《文匯報》上面寫打倒叛徒劉少奇,很惡狠狠的語言。我就問我父親劉少奇是誰,我父親也不知道怎麼跟我解釋,後來我知道他是國家的副主席。

後來我到北京讀書,當了記者,第一次對這個國家有一種歷史感是因為看到了「民國」。我記得很深的是,後來跟很多文物學家交上了朋友。我還知道我出生的那個地方,開陽縣是朱屹瞻先生的老家,北京市第一次市政是由他領導的,修馬路,中山公園是他開的,營造學社是他辦的。

溥儀英文老師說一句話,在北洋很奇怪,有兩個皇帝,一個是有名號沒有實權的,一個在中南海住著,有實權沒有名號的皇帝。在任何一個國家這種情況都不會維持一個禮拜,而在中國維持了13年。一個認識的老先生經常跟我說,王軍,「故宮博物院」不能只有後面三個字,沒有前面兩個字,所以他也是民國人物。

拆故宮,路段標語—很多事情不是孤立的存在

我剛剛當記者的時候,清華大學老師跟我說:王軍你知道嗎, 50年代末、60年初,曾要拆故宮。我就去做了一個調查,在兩本書裡面都寫了要拆故宮的事情。發現這不是孤立的事情,在民國的時候也有兩次要對故宮的改造,一是1923年,要把三大殿改成議會。為什麼呢?一個理由是,我們要在這兒辦議會,皇帝就無法復辟了,把他的寶座占了。二是1928年,有一個國民政府的委員提議要把故宮的一切物品拍賣,因為這是天字第一號地產,把這些東西留在這兒,是不是哪一天還要當皇帝,還要搞什麼故宮博物院,或者故宮博物院研究什麼的,這些封建皇帝的生活起居,有什麼好研究的,是不是誰還要當皇帝。鬧了一陣子,要把故宮博物院拍賣。

天安門前面一條街,每次東西長安門遊行的時候最中央的路段,叫天街,後來天街名字就叫中山路,到處都是「黨權高於一切」的標語,後來胡適在那反抗,說什麼「黨權」,就是軍人治黨而已。那時候還要學習,每天集中學習一次,後來胡適他們去反對,差點以反革命論處。那時候中國新年剛過,誰要在家裡面貼春聯,警察就抓人。因為要結束民國不新不舊,要廢舊曆,用陽曆,這是國父的願望。那時候還出了一個規定,先總理的著作誰敢討論,這是大逆不道;誰敢批評,罪該萬死,也很像兩個「凡是」。

上個世紀以來的很多事情不是孤立的存在,看對這個事情怎麼理解。我和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老作者秦風先生有很多合作,他把圓明園照片給我,我寫到這個照片怎麼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就寫篇文章考證這個事情,我發現圓明園被火燒之後變成採石場,誰家缺點什麼就到那兒去采,一直持續到上個世紀50、60年代徹底採光。

對我們先人不要有那麼多的怨氣

我記得秦風先生搜集很多老照片和西洋銅版畫,我看到他搜集《瓜分中國》銅版畫,我說你能不能給我複製一份,我要經常看看。因為我知道中國很多事情跟這個有關係,圓明園被一把火燒掉,把中國人自信心燒沒了。

五四時期要廢漢字,漢字只能代表最幼稚的思維,魯迅先生也很激進,說「要麼漢字死,要麼我們死」。拆老建築也是這樣,孫科在1919年的時候寫的《都市規劃論》,說在羅馬時期我們就不如別人。羅馬是用石頭蓋的,我們是用木頭蓋的。

我最近寫了一篇文章,中國建築價值是在思維方法和原則,而不是簡單的石頭和木頭。所以我覺得有一種情緒從那個時候開始,也許從甲午海戰,或者再早一點。我們經歷了奧運會、世博會,能不能安靜下來,好好看看過去是怎麼回事,對我們先人不要有那麼多的怨氣?

錢理群:魯迅眼中的辛亥和民國

對魯迅這一代人來說,民國意味著剪辮子

魯迅有一個特點,談論證非常多,很多問題都可以和他連在一起,我今天主要向大家介紹一下魯迅的一些觀念、看法,順便講一講我對他的看法。

魯迅首先對民國有很深的感情,一直到1935年,在他去世之前還專門寫一篇文章談到了民國。其中說到假如有人要我來歌頌革命的功德的話,我首先要說的是剪辮子。他說革命給我最大的好處,最不能忘記的是從此我可以昂頭,慢慢在路上走。幾個沒有辮子的老朋友從鄉下來,一見面就摸著自己的光頭,從心底里笑出來了,終於有了這一天。

所以對魯迅這一代人來說,民國意味著剪辮子。剪辮子顯然是一個象徵,意味著思想束縛,民國意味著他們有一次機會,來擺脫政治的壓迫,擺脫思想的束縛,所以他們有一種解放感。也就是說民國對他們來說實際上是一次爭奪地位的努力,所以就對他形成永遠的記憶。

魯迅眼中的民國精神

我們知道魯迅很少寫懷舊的文章,但是他專門寫過一篇文章來懷舊。他懷念的是晚清末年要求維新的維新派,當時他們已經三四十歲了,在我們今天看來還很年輕,其實在他們那個時代就很老了。所以「五四」有一句話:人過四十該槍斃。

那時候他們要維新,要向西方學習,雖然他們到了三四十歲,還拼命學化學、數學,還要學日語、英語,硬著舌頭怪聲怪氣的朗讀,但是他們毫不愧色,為什麼?因為這些人見識固然簡陋,但是他們有一個理想要圖國家富強,所以他們認真熱情,堅決、切實、認真、熱心,在魯迅看來民國就留下了這樣一種精神。

民國是一次掙脫我們奴隸地位的悲壯努力

1929年,西湖開博覽會,大概跟我們今天開世博會差不多,在博覽會上要搞一個先烈博物館,他們當時有一個稀奇的想法,不僅要有先烈,而且要寫落伍者的歷史,要批評前輩。落伍者選的是鄒容,魯迅也做了介紹,鄒容其實是在滿清時候做了一本《革命軍》鼓吹,自署名是「革命軍馬前卒」,後來在上海被捕,死在牢獄裡面。

那是1902年,他主張的不過是民主革命,並沒有想到共和,也不知道三民主義,當然也不知道共產主義。後來在共產主義、三民主義思想下就覺得鄒容就成了落伍者。

我們可以看到魯迅對民國有很深的感情,原因就是民國是一次掙脫我們奴隸地位的悲壯努力,所以他對民國有一種懷念,有一種懷舊。

魯迅怎麼看待辛亥革命?

但同時,魯迅對民國也有很多不滿,首先他對辛亥革命怎麼看,他有一篇散文里講到他當時在紹興所感受到的辛亥革命,他說:滿眼是白旗,革命成功了,但是面雖如此,骨子裡卻依舊,只不過是一些舊的鄉村又建立了新政府,而那些革命黨人最初是穿布衣來的,不到十天就換上皮袍了,儘管當時天不冷。他後來寫了《阿Q正傳》,阿Q革命就是追求的金錢、女人和權益。

到1925年的時候,他說了一番非常沉重的話,他說:我覺得就沒有所謂中華民國,革命前我是做奴隸,我覺得有許多國民其實是國民的敵人,許多烈士的血都被人踐踏了,我覺得什麼都要重新做過。他對辛亥革命完全失望,這是他在1925年。

到1931年的時候,就作出更嚴峻的判斷,當時國民黨喪失了東三省,很多大學生遊行示威,國民黨發布一個公告,說你們這些搗亂的學生就讓國家不成國家。魯迅在文章里追問你是什麼樣的國家,提出非常重要的概念叫「黨國」,你們要維護黨的國家,也就是說一黨專政的國家。魯迅看到這樣一種歷史,民國怎樣演變成一個黨國的歷史,所以在他看來雖然辛亥革命是擺脫一次奴隸地位的努力,但是中國人仍然沒有擺脫被奴隸的狀態。

在魯迅看來,辛亥革命和民國仍然沒有走出這樣一個歷史的循環,而且他預計這還要繼續下去。這就是1936年他去世前三個月在一封信里提出來,說我的《阿Q正傳》真正意思人們還沒有搞清楚。魯迅寫《阿Q正傳》真正意思是什麼?他說我寫《阿Q正傳》不是寫20、30年前的辛亥革命,寫的是20、30年後中國的改革。也就是說20、30年後中國的改革沒有走出這樣的歷史格局。因此魯迅得出的結論,走出第三個代,真正擺脫奴隸地位,真正使自己成為主人新的歷史。

要做到這樣一個時代,應該發揚什麼精神?魯迅特別提到孫中山的精神。他認為孫中山是一個永遠的革命者,魯迅解釋說:中山先生一生的歷史,中華民國成立以後,也沒有滿足過,沒有安逸過,他從來不會滿足現狀,也沒有安逸過,仍然繼續革命工作,直到臨終時他說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們今天談的可能還是孫中山先生這句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張鳴:民國時期的媒體

我們的媒體想牛,民國媒體人很牛

我知道大家挺想說媒體人的,因為民國媒體人也很牛,而我們的媒體人也想牛,但是有人比你還牛,所以大家都很渴望,都特別嚮往。

在這裡只能說一點辛亥時的媒體人。辛亥是中國第一次媒體參與的革命,在之前有過農民起義、造反,基本上沒有媒體,但是辛亥的時候媒體已經起來了,革命黨人辦媒體,還有一些想發財的商人也辦媒體,很有意思。

在那個時候,我們看到革命黨媒體有民報,國內上海有《民呼報》,然後有《民意報》,不屈不撓對革命進行選擇。《民意報》以前在海外辦,後來到國內,那時候他們很在乎自己的形象,我曾經查到過他們畫的漫畫,雖然畫的不是特別好,我看也就像一些街頭牆邊罵人的東西,其實在當時也是起作用的。

民國報紙開天窗的故事

武昌起義前有一個報紙叫《大江報》,很有銳氣,揭露地方官非常犀利,指名道姓的,而且他們還公然鼓吹革命。這樣的東西如果擱到今天可能問題就大了,當時也不是沒有事,他們報紙也被關過,這兩個人也被抓過,嚴格地說是他們倆自己去的。官方貼出一個查封條,這兩人非要到官廳去,在法庭上非常牛,不是我們看到的法官怎麼樣聲色俱厲,而是他們兩個聲色俱厲,把法官罵的抬不起頭來。

也有媒體不是這麼對著幹,比如說山西人在北京辦很多報,經常鼓動。我們知道山西辛亥起義是最痛快的,大部分都是革命黨,媒體搞一個名堂,他們把 1910年山西丁保全搞掉,搞了一個事件,然後換人。在武昌起義發生的時候特別好玩,首先第一天就發出一張報導起義消息的號外。警察說這樣不行,你鼓吹起義,以後不能報。第二天又來開一個天窗,整個一版都空著,後面來一行小字說「本報獲得武昌起義消息甚多,但是警察不讓報」,後來警察沒有辦法,只能讓報。據我查到的,中國媒體第一次開天窗就這麼開的。

當時媒體很多人都很窮,不管是革命黨媒體人,還是一般媒體人,都很窮,偶爾會富一下,但他們都會得到青睞。別人是要多拿錢的,他們是可以賒帳的,很幸福。我要強調的是,實際上這場革命,媒體人也沒有推翻清王朝的力量,無論媒體當時的情況,比如當時武昌起義各種各樣都在搞起義,基本消息就是革命,但是這個革命蔓延不是因媒體人。

如果清王朝不犯錯誤,媒體人就沒辦法。而媒體人能夠這樣做,包括革命黨媒體人有的時候居然公開,關鍵還是清政府到了1911年的時候有新聞法,叫做報律,他們基本上是按照報律來管理的媒體,所以媒體人很囂張,囂張也沒有用,撼動不了政府。當時著名媒體人汪精衛乾脆上北京刺殺攝政王,喊沒有用,結果沒成功。

北洋時期和國民黨時期,媒體是兩個天地

還要提一點的是,當辛亥革命成功之後,袁世凱當政這段時間,我們發現媒體的環境反而不好了。同樣在武漢,前面《大江報》被查封,人被抓,但是後來僅僅是因為他們表達了對當時軍政首腦的埋怨,就被查封,而且軍法很厲害,不但要查你,還要殺你的人。

媒體環境到了袁世凱死後才重新好起來,但是好日子沒過多久。國民革命以後,媒體環境又大壞了,對比北洋時期和國民黨時期,媒體是兩個天地,在北洋時期絕對沒有媒體檢查,但是到了國民黨時期就有了,媒體就要頻繁開天窗。四九年以後,媒體連開天窗的勇氣都沒了。

陳丹青:亂象民國文藝 

民國的事情很無厘頭

我曾問我父親上海解放是什麼情況,他說就聽到外面炮響,然後很多國民黨軍人就沒有槍了,也不知道去哪去,電影院照樣放電影。我是解放以後生的,很晚才知道民國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小學的時候全班帶著去看電影《人民公敵蔣介石》,最害怕的鏡頭就是不斷槍斃人,所以,小時候對民國的印象就是槍斃人。

解放前夕,國民黨在上海馬路上槍斃人。只要拍到那段時間的影像,海外電影,中國電影都會重複這樣的片段。我很大以後才明白過來,小時候我父母給我講的事情都是民國的事情,也明白我的父母是民國的幹部子弟,我在自己的雜文里也寫過。我現在才明白應該多聽聽父母說過去的事情,因為他們說的是第一手資料。

我母親家在浙江寧波慈谿,離蔣介石故鄉也很近,大概在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以後,我母親就離開家,因為我的外婆去世了,我外公又娶了一個新外婆,我母親就走了。當時就有消息說「張家小姐投筆從戎」。其實我母親當時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跟著當地一些中學教師和無業青年要去抗戰。民國的事情很無厘頭,當時想什麼事情就去做了。

這幾代人缺乏想像,民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當時已經有延安了,但是太遠我母親沒有去,就到國民黨那裡去。又到了武漢,武漢收編以後,就被分到宣傳隊,然後輾轉到安徽大別山一帶,專門演出抗日救亡小話劇給前線士兵看,但從來沒有打過仗,也沒有建過業,一天到晚就是行軍、開會。我媽媽很大了才明白,開會的全是共產黨,國民黨當時在江浙、安徽的部隊宣傳這一塊滲入的都是共產黨,這也是民國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我關於民國的胡說八道,也是在講共和國的事情,兩個做對比,我們這幾代人缺乏想像,民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我母親如果一路跟他們混下去,解放以後能混個幹部當,因為當時中國最早做話劇、編劇的一批前輩就在她開會的那群人里。每天行軍以後,吃完飯就開始開會,就是要你檢查,你今天心裡想些什麼,這個思想是資產階級作風。可是小黨員錢分下來又自己吞掉,平常偷偷談戀愛,我母親沒有政治覺悟,覺得跟這些人在一起講話講不過他們,所以我母親沒有繼續參加革命,到抗戰晚期就走掉了。這是我母親的經歷。

文明國的差別

我母親現在還在給我糾正錯別字,我說你16歲走,沒有念過書中文怎麼這麼好,你的老師是誰?他說是一個漢奸。日本人來了以後,日子得過下去,有一個漢奸,1927年他從日本留學回來,中文是他教的。我那麼一點點會念唐詩是我母親教我的,我母親是漢奸教的,我母親的英文也是他教的。當時這麼一個小鎮上的老師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兼教古文和英文,顯然他日文也不錯。我很想知道今天小鎮上一個中學老師和小學老師能不能兼教中文和英文,這是現在文明國的差別。

我現在有一種緊迫感

我父親在廣東,祖父是1927年黃埔軍校第7期畢業,畢業以後是管憲兵的。我就問父親你當時上學怎麼樣?我父親說是好學生,成績好,一路學上來的。他最近也跟我說一個細節,原來兼他的中學校長的人,同時是廣州的特務頭子,這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他真的是有學問可以當校長,自己要兼課,這個細節我是最近才問出來的。

我現在有一種緊迫感,希望從母親那裡多知道一些他們的往事。今天的70後、80後的父母,差不多就是我這一代人,我們可以跟孩子回憶50年代,但是我們沒法回憶上一朝的事情。我歷史知識太少,中國這麼多改朝換代,但是沒有一次改朝換代像現在這樣徹底。

民國話語和共和國的話語斷層

我本來想講講民國文藝方面的事情,不湊巧,我的另外一本講魯迅的合集沒有出來。最近講的一篇是魯迅和美術的關係。我在講完以後,想想還有很多資料要填進去,填了一個補記,我抄了三份東西在上面,一是魯迅每年書單,我選了兩張。

魯迅到上海以後,大量的買西洋畫冊,我選了1928和1931年兩份書單,1931年,包括世界日本美術全集,還有宋朝的畫集,民國時期的畫集,西洋前衛藝術畫集,加起來有100多種,占他每年購書的1/5。二是我抄了大概20多封信,魯迅寫給當時的左翼青年,非常平實、親切。關於魯迅和左翼的關係,他和畫家的來往很密切。有興趣看看他和左翼的來往,可能我們會看到另外一個層面。最後就是魯迅寫了一個《北平敘》,這是一篇很漂亮的文言文,建國以後不允許用這樣的文言文,也沒有學者可以用這麼漂亮的文言來寫文論,我們這一代肯定沒有,這裡就牽涉到民國和共和國的話語斷層。

我相信大家跟台灣朋友交往都會有這個感觸,兩邊語言不一樣,這裡面細節很多,比如張大春主持,大家可以開開眼,他這一套語言,我相信在大陸大家能夠遇到的主持人當中不太容易見到。我女兒從國外回來,她完全不會寫中文,也不會讀中文,她看聯歡會就說這個主持人很好,我說這個主持人是從台灣來的。台灣主持人未必在說文言文,用詞上也未必跟我們有太大差異,但是一路講下來,作風是兩樣的。

亂象民國文藝,其實也就是當時的自由

我以民國范兒來想今天的情況,才明白民國文藝一個亂象,其實也就是當時的自由。在魯迅的筆下,國民黨時代,他的書很多都被禁,剛才講到審查報紙的問題,所謂官廳是檢查局審的。

這說明民國很多行政系統不完善,統治系統還很幼稚,有黨治,有審查,有逮捕,有槍斃,有鎮壓,都有,但是跟我們後來能夠經歷的這麼完善,這麼奏效,這麼強大,不是小巫見大巫的差別。

完成強國夢,但在立人上應羞愧

我要說一句,民國人沒有得到的理想應該說實現了,因為民國無非想做兩件事情,一是強國,一是立人。強國這件事情上,民國看到共和國,那是羞愧難言,比衛星、比核武器,沒法比,可是在立人這一塊,我相信共和國一直到今天的人,看到民國還是很羞愧,要論做人的堂堂正正,敢作敢當,我們在民國人面前根本沒有資格說,全是奴才,我在所有大學看到都是奴才,當然我本人是資深奴才,這是民國人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鄭浩中

來源:網易讀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家在美國 放眼世界 魂系中華
Copyright © 2006 - 2026 by Aboluowang

免翻牆 免翻牆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