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也就是每年中共人事安排最要緊的北戴河夏季聚會以後,西藏、雲南、新疆等多個省份第一把手人事調整,最引人注目的是原西藏黨委書記陳全國調新疆任黨委書記,原新疆黨委書記張春賢則調回中央,而新任命的西藏黨委書記一改中央從外面空降治藏大臣的慣常做法,從原來的黨委副書記中選了一個吳英傑,提升為新的治藏大臣。
知藏派治藏是為了知藏嗎?
吳英傑是山東人,但是他和前任河南人陳全國不一樣,也和前半個世紀的歷屆西藏黨委書記不一樣,以前的西藏黨委書記都是北京派出的欽差,不折不扣的駐藏大臣,在駐藏前對西藏並不了解。吳英傑卻是兩歲時就隨父親工作調動來到青海藏區,上學、知青、工作都在藏區,在西藏從基層幹部做起,一直做到自治區黨委副書記,前後長達近六十年。所以這次人事變動,外界立即注意到,這是一個知藏派!是不是意味著政策上會有所改變?
歷來駐藏大臣,從滿清開始到共產黨的黨委書記,都由中央特派,這有中央的特殊考量。西藏孤懸西陲,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巨大的文化差異凸現「非我族類」,治藏大臣的首要使命是代表中央鎮住邊陲這片廣袤大地,常說西藏穩定才有全國穩定,而且這個穩定必須是抓在中央手裡。所以駐藏大臣要絕對忠誠可靠,還要有手段,讓中央放心,治藏者「知」不「知」藏,其實並不重要。
中共入藏後,一開始是沒有黨委書記這一職的,因為根據中國政府和西藏政府簽訂的十七條協議,中央只是派出軍隊進藏鞏固國防,隨十八軍入藏的西藏工委一開始是不掛牌的地下機構,中共西藏工委書記名義上都不算中央代表,中央駐藏代表張經武是傳統駐藏大臣的新版。一直要到一九五九年之後,達賴喇嘛被迫出走,西藏政府被解散,西藏自治區正式成立,西藏才有了黨委書記當家。
五十年來的前期西藏工委書記和後來的黨委書記分為兩撥人,第一撥是當年的占領軍人,張國華、范明、張經武、任榮、陰法唐,這批人自稱為老西藏,是馬上打天下也只會馬上治天下的典型。這些拿槍桿子的軍頭,治藏期間開創了老西藏一代西北派和西南派的內鬥傳統。
中共內鬥的一個副產品,就是兩派會比賽誰更左,於是一個比一個左。他們治下的西藏,藏人人口大幅下降,全體赤貧,數千寺院被毀,文物佛像或被毀,或被盜運到漢地。那是最近幾百年歷史上藏人最悲慘的時期。八十年代初在胡耀邦趙紫陽過問西藏事務時,採取了糾正「擴大化」的一系列措施,甚至在視察西藏情況時將當時的西藏黨委書記直接帶回北京,調出西藏。
此時為何不空降?
這第一批中共治藏幹部「知」藏嗎?如果說他們不了解西藏,他們肯定不服,他們號稱「老西藏」,西藏是他們打下來的,他們自認為功勞比誰都大。問題是,他們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知」藏。
陰法唐之後,中央派了一個文官來治藏,那就是彝族幹部伍精華。以後是胡錦濤、陳奎元、郭金龍、楊傳堂、張慶黎、陳全國。這些人都是空降文官,都是「藏盲」,沒有一個是從「知藏」者的角度選出來的。中央不在乎駐藏大臣是不是知藏,因為中國政府在西藏的殖民統治,本來就有壓制西藏文化使之衰弱消亡的目的。這一次選了一個吳英傑,絕不是因為他成長於西藏而知藏。若中央有知藏之動機,很簡單,選一個藏人幹部就解決了。中共治藏,從無一個是藏人。
那麼,這一次為什麼沒有從北京或外省調一個幹部來西藏呢?北戴河之後此舉,只是習近平布局幹部之棋盤上的一個子。西藏黨委書記這個職務,說重很重,尤其是在半個多世紀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治藏政策之後,在西藏「為中央分憂」也算一個重任。做得好,以後甚至可以成就胡錦濤。做得不好,灰頭土臉,前有任榮陰法唐伍精華,後有陳奎元。但是,西藏黨委書記一職,在黨內政治鬥爭格局中又相對偏遠,不在漩渦中心,在那裡放一個權鬥干將是一種浪費。
如今習近平在布局,他手下可靠的人,一個得頂一個用,只有這樣才能把前幾任留下的勢力逐漸清除出去。西藏空出一個大位,他就地拎一個上來,只因他不想浪費有限的人事資源,更不想在改進西藏政策方面採取動作。吳英傑從西藏地方上提拔上來當黨委書記,說明習近平在布局而他的人手不夠,說明他想換下來的人有一定數量,他必須省著點用他自己得力的人。也就是說,這預示著,下一輪的人事換班,將分外慘烈。
西藏政策會有大變嗎?
西藏政策至少在可以看得見的未來不會大變。
最近的西藏新疆雲南黨委書記異動,只是未來一波人事大變動的序幕,用最少的自己人資源把這幾個孤懸西陲的邊疆地區穩住,騰出力量來準備黨內中心區域的權鬥。西藏問題,還不在習近平眼下的要緊之處。只要西藏問題不對他的權力形成威脅,他不會去做任何改變,他只指望邊疆地區不給他造成麻煩,這就叫穩定壓倒一切,實在不穩定就不惜開殺戒。他把確保紅色江山不變色放在心上,而不會想到、也沒有這個能力去改變西藏的局面。
至於吳英傑這個知藏者,更是不會有所作為。他是西藏長大的,這只會在中央對他的信任度方面扣分,他完全明白,若不經中央指令就改變西藏現有政策,他隨時可能被拿下。他必須比空降的人更表現得讓中央放心:他這個一輩子生活在西藏的知藏者,對總書記是忠心耿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