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革命暴風雨的開始
陳先生,不,從現在起,我要稱他為「陳同志」了。他介紹給我兩個同志,一個叫呂金,另一個叫楊瑞華,據說他們都是比我較早的老同志,要我應該多向他們學習。我們三個人就編為一個小組。
他也不再提起我讀書的事了,章也沒有提過。陳同志卻有一天對我說:「團里就要決定你的工作了。」
「工作?什麼?」我接上去說:「你不是說過解決我的讀書問題嗎?」
「啊,讀書?一個同志,工作或者讀書不都是一樣子」他含混的說得滿不在乎的樣子。
結果,我卻終於獲得一個「讀書」的機會,在黨的意思,讀書,這就是黨派給你的一個「工作崗位」。或者,不如說是這不過給你掛一個名義罷了。陳同志有次就這麼說:「學校算什麼,那些都是資產階級的教育,真正的知識,是必須從鬥爭中去學習的。」
但是,由於我的知識欲,和我過去學校教育受得太少的自卑感,能夠有機會進學校,對於我總是一個莫大的誘惑。
其實,那時派我去讀書的一間學校,是一個野雞到極點的「學店」,學校的名稱是「私立上海圖書館專科學校」,校址在上海小北門薛家弄。沒有經過考試,我就踏進了校門。
開始一兩個月,我在學校的成績優越,受到黨的鄙視,陳同志譏諷我說:「你快成一個蛀書蟲了。」然後他指示我應該從哲學和政治經濟學方面研究「革命理論」,他說:「艾思奇的《大眾哲學》,沈志遠譯的《政治經濟學講話》,布哈林的《史的唯物論》你都應該仔細閱讀。另外,你應該留心同學中閱讀《大眾生活》和《讀書生活》等進步刊物的份子……。」
但是,不久之後,他突然緊張的來通知我,布哈林的書不能讀了,問他什麼原因,他僅聽說「布哈林是右派」,其餘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有一天,我一出校門就碰見楊瑞華同志。
「到哪兒去,我正要找你。」他劈頭就說。
「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呂金被捕了,陳同志要你趕快離開這兒。」
「好,我回去搬我的行李。」
「行李不必要了,收收書籍和信件,立刻眼我走。」
一個學期沒有終了,我的學校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這時,「共產主義青年團」已經隨著中共所提出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改編為「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簡稱民先隊),由北大學生李昌領導,主要在華北一帶活動。在蘇區的青年團,則改為「青年救國會」,由馮文彬領導。全國性的青年運動,依然由過去「共產主義青年團」的總書記任弼時指揮。以後,我們參加到「上海各界人民救國聯合會」中去。當時我的任務是由組織派到「職救」(上海職業界救國聯合會),和一個叫何懼的同志在一起工作。何懼是一個生得又高大又漂亮的小伙子,年紀比我大七八歲,整天愛談女人,上海的麼二、長三堂子,他頭頭是道、了如指掌,可以如數家珍一樣的背出來;我們除了為「職救」保管一些主要文件外,空餘的時間很多,我就隨他東西亂竄,追逐女人,胡調一陣。他頗有神通,常常到處去抓一筆錢來。我有次譏笑他說:「像你這樣真是最幸福不過的了,讀左傾書籍,幹革命職業,過右傾生活,既進步,又浪漫,又舒服。」他聽了也哈哈大笑。
時局一天天緊張,中國人反對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情緒一天天高漲,正當這個時候,華北又發生一連串的事件,六月間簽訂了「何梅協定」,十一月間相繼出現了「冀東政府」,「冀察政務委員會」,北平青年學生在愛國的熱情下,爆發了「一二九」,「一二•一六」運動,旬日之間,像野火燎原似的,震動全國,這個愛國運動完全是學生自發的,純潔可敬的,共產黨人後來混在學生隊伍里利用學生的反日情緒,逐步轉變成一個反政府的運動。黨不斷向學生宣傳,政府是一個賣國的親日派的政府,把學生的情緒從仇恨日本人轉變成仇恨政府。黨的指示要把學生的愛國運動「提高一步」,聽謂「提高一步」就是變質,他們開始以「抗日」的外衣,偽裝同情學生,後來再製造一些「事件」,把學生逼得和他們走在一道。這時他們把學生的組織也逐漸軍事化,秘密設立了總指揮部和組織了糾察隊,用特務學生來監視和強制別的同學的行動。
北平學生運動的消息傳到上海,我們頓時忙碌起來,我被組織上派充臨時的「交通」,和幾個復旦的同學取得聯繫,但是嚴禁我參加學生的任何公開活動。一般的學生一聽到「抗日救國」和遊行罷課都很起勁,事實上幕後玩的什麼把戲,他們完全被蒙在鼓裡。只有政府當局看到我們那種遊行示威計劃的周密,指揮的靈活,沿途的交通網,游擊式的分散和集合,心裡是有幾分數的。
黨認為利用學生運動可以製造一個革命高潮,我們不僅利用學生愛國運動,甚至在一個學校中發生一點芝麻大的小事——如學生對某個教職員不滿,某個學生受到學校當局的處分,伙食有時不潔等等問題,轉瞬之間都會被利用,竭力把它擴大成一個政治事件。
正當全國的學生愛國運動洶湧澎湃,紅軍的主力,到達了荒涼貧瘠的陝北。這時,國民黨軍隊正步步進逼,包圍圈愈縮愈小,在千鈞一髮之際,天外又飛來一顆救星,張學良、楊虎城在中共的策動下,發動了「西安事變」,全國的騷動又開始了。
共產黨徒們,一切左傾份子們,都陷入歇斯得里亞的興奮與瘋狂。
「蔣介石被扣了,政府就要崩潰了,革命的全面勝利就要到來了。」他們都這樣異口同聲的說。
他們這時已經一個個以主宰者的姿態出現,如果這時誰對「西安事變」作一點比較冷靜客觀的分析,一定會立刻被目為「反動派」。
我的上級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的住址,我們的見面都是約好我在一個電車站或者橋頭或者公園等待他,有時他臨時闖到我的住處來找我。
「奇怪,奇怪,已經到手的一塊肉了,怎麼不宰了他,蔣介石又放了。」上級這天很頹喪的告訴我說。他覺得他個人的自尊心也頗受傷害,因為他對於政治的判斷,一向是自認為根據黨的路線的,這次居然落空了。起初他向我們自我解嘲,說這是張、楊的不可靠。幾天以後,我們又為此特地舉行了小組會,他又奉命向我解釋:釋放蔣介石是黨堅決主張的,黨一向反對這種劫持和軍事叛變,這種軍事叛變是機會主義,現在,「蔣介石已經向我們投降了。」
他是一個善辯的演說家,聰明的煽動者,他把自己過去的錯誤估計與黨的政策作了自圓其說的解釋,委婉動聽,滿座的懷疑者都啞口無言,鴉雀無聲,我不知他們是否聽懂了?還是認為,聽取過上級的報告以後,我們的義務就算完了。
不過,我的上級對於黨的政策把握不定,這裡我也要為他提出解釋的是,在當時黨的中央一方面提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口號,一方面給我們的指示是:「不但絲毫不能減輕對國民黨統治的進攻,而且正相反,必須加倍努力,推翻日本帝國主義的工具國民黨的統治」。黨的中央又說,在國民黨區域的一切擾亂,如罷工、罷課、暴動,任何破壞國民黨政權的行動,「都是屬於反對日本帝國主義鬥爭的一部分。」(大意如此)這樣,一個執行政策的幹部,如何不感到迷惑,和發生張惶失措步調紊亂的現象?
深冬了,馬路上穿梭一樣的人群,有些人提著年貨,擁擠在火車站,或碼頭上,準備回家過年去。也有些人面帶愁容,緊張的在奔波。我這個流浪者和亡命者,這天晚上,也靜靜的站在黃浦灘頭,少頃又徘徊在十字街口來回閒蕩,想起我失去的爸媽,想起聽說已經出了嫁的姐姐,我的溫情主義發作了,我偷偷的流了幾滴眼淚,又趕快把它收斂了。
家,對於我沒有一點造化。我現在是屬於革命,屬於黨的兒女。黨,不就是我們的大家庭嗎?歸來時,我一路這樣想,安慰我自己。
農曆大除夕的前一天,上級又召我去談話。
「你在上海熟面孔太多了,組織上決定派你到鎮江去,這是你的旅費和介紹信,這封介紹信是解決你的職業的;組織關係,你到後自會有別的同志來找你。」
原來那是一間鎮江的新辦的「私立江蘇流通圖書館」,我不能不佩服我的上級有辦法,一個異地新辦的圖書館他立刻就知道了,想到我是學過幾天圖書館學的,也居然找到線索和介紹信,而且說是我一到馬上就可以上任。以後我就藉著這個圖書館的身份,在鎮江展開工作了。
其實,那時我的組織關係也是十分模糊的,我本來是團員,但團已停止活動了,說是改為「民族解放先鋒隊」,但我做的是救國會的工作,直接領導我的卻又是黨的幹部。我到鎮江的第三天,組織上派的姚鋒同志來找我,他給我交代了兩位同志聯繫,當天就回了上海。
鎮江的兩個新同志,一個叫李天民,是江蘇省政府的一個小公務員,後來和我接觸的機會較少。另一個叫湯小南,是民眾教育實驗學校的一個教員。他是一個冒險主義者,同時是一個機會主義者,也常愛如此責備別人。他常常帶許多不相識的青年借我的圖書館開會,我稍加阻止,他就罵我是膽小的機會主義者。後來終於闖出亂子,被捕後立刻獻出名單,被牽連者一共有十七人之多,我也在這次事件中被捕。我聽說那個姓湯的在獄中大發神經,爹呀娘呀亂叫一通,把一切責任完全推在別人身上。我極度憎惡和鄙視他。豈知一年後,我們又在延安碰面,他早已先我而到,態度傲慢,而且懷疑這個,密告那個,我看了簡直啼笑皆非。
鎮江的私立江蘇流通圖書館,是由當時的江蘇省主席陳果夫積極支持的,所以當「政治警察隊」逮捕我的時候,他們是不願聲張的。這一天,一個便衣警探持來一張湯小南的字條,約我到他家裡談談,我當時還不知道湯已被捕,隨來人走出門後,另一個守在門外的警探就惡狠狠的緊貼在我身邊,他們一左一右,就把我挾持到隊部去。
「政治警察隊」是一座中國式的庭院房子改造的,所占面積不大,進門的右側就是一個小辦公室,我在這裡受到初步的審訊,然後被安置在一個臨時拘留所中,我們這一間裡面大約有二十七八個未決犯人,新犯人進門以後,照例被劃出一塊勉強可睡下的地方,但是夜間依然糾紛迭起,有時甲的腿侵到乙的地方,或者乙起身小便,不慎又踏在丙的身上;臭蟲白天都大搖大擺的在我們面前爬過,午夜的時候,假使自己不能入眠,一手按下去總要有幾十條小生命死亡在手掌心上,如果再把手提在鼻子上嗅一嗅,愈臭自己愈覺滿意。沒有帶行李來的犯人,就鑽在稻草堆里,或者把穿去的衣服緊緊裹住,不多幾日,我們的衣服也全都變成灰黑色了。每天有兩餐飯,每人配到一小碟青菜,逢星期日加兩小片豬肉,送飯進來的時候,一併提來一桶開水,有些人在自己飲過後,就把碗浸在裡面洗一洗,後來的就只好吃他們的洗碗水了。這種生活我們當時以為很苦,並且還要對統治者的苛待囚徒,表示憤恨;但是比起後來住過的中共監獄,已經是天堂了。
我們在組織中間,平時早受過「應付被捕」的指示,也看過這樣的小冊子。比如關於供詞一項,組織上就告訴我們,作供的時候,在關鍵的問題上絕對矢口否認,在無關緊要的問題上,則不妨裝作坦白。凡是必須要牽涉到的人,根本說不認識他,在無法否認的時候,就儘量對這個人加以誹謗和攻擊,說你完全看不起他。自然你就可以答覆對這個人的情形不清楚了,或者,別人牽涉到你,你也可以否認了。
我前後一共被審訊過七次,他們拿出各種刑具恐嚇我,那個審訊者是個高大的北方人,他生得滿臉又粗又大的麻子,在屋內團團轉,急得筋骨都快爆出來。
「媽的——」連珠炮似的巴掌打在我的面頰上,我用兩手保護我的頭部,繼而他又把我推倒在地上,重重的踢了我兩腳,我的傷疤直到一個月後才好。
我在獄中,時時感到我是光榮的,一個革命者能進一次監獄,不是很光榮嗎?啊,我不是從此又多一次革命的光榮紀錄嗎?我想起那些聽說過的革命家的故事,我愉快地微笑了,甚至對這骯髒的環境也並不討厭,捉臭蟲則當作一件樂事,十分有趣。我堅強地,忘記了什麼叫害怕,黨不是常常教育我「監獄是革命的學校,這是一種革命的考驗」嗎?
不過,當時我也有一種迷惑,「西安事變」後,不是說已經「國共合作」嗎?不是說過蔣介石已經向我們「投降」嗎?怎麼我們還遭到逮捕呢?
半個月後,我被移到另一間獄室,比過去的「臨時拘留所」整潔得多,每人還有一個床位,另外有滿架的書如「唯生論」之類隨我們自由閱讀,這一優待後來知道是由於「政治警察隊」經過多次審訊後,得不到供詞。我們那個圖書館的館長陳復生,這時就出面說情了,說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思想左煩的青年,「幼稚得很,看來不會是共產黨」。這也就是他們最後對我的結論。
我在獄中又奉命寫了一篇自傳,接著他們又寫了十六個思想問題,要我提出書面答覆,把我的答覆收了又改,然後再叫我抄上去,看來他們是存心放我了。
「政府為了表示寬大,已經決定對你們不再追究,你們這些受共產黨欺騙的青年,你們怎能怪政府不抗日,政府天天在埋頭準備呀,以後你好好地,在政府的領導下……。」那個年輕的政治人員,對我作了一次最後的訓導,然後他告訴我說:「現在,你可以取保釋放了。」
同監的其它難友,都對我表示羨慕,人家都在為我高興,也有人以懷疑的眼色看著我。
我走出「政治警察隊」,覺得陽光那麼可愛,空氣那麼新鮮,兩隻腳像登雲駕霧似的輕鬆,飄飄然走到大街上,一看紅紅綠綠的標語,才知道這天正是中國的「禁菸節」——六月三日,我一共在獄裡住了一個月零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