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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記錄:我在美國黑人區當老師

前言:2020年8月,剛剛考過教師資格證的我,得到了一份初中數學老師的offer。這是一所Title1學校,90%的學生來自低收入家庭,也就是中國人所謂的貧困學區。這裡的學生,大多來自單親家庭,有些住在孤兒院;他們的數學水平極低,也頗多行為問題。

這裡迥異於我所居住的中產區,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了culture shock(文化震盪)。這裡為我呈現了「另一個真實的」美國,階級、種族等各種問題絞纏在一起,形成了複雜的景觀。

好在經過了半年的工作,從最初的猶疑、惶恐,與學生們的各種角力,到現在能夠與他們和平相處,並深深地理解了他們,我個人也得到了全面的成長。

面試:你知道90%的學生領免費午餐意味著什麼嗎?

2020年6月中旬,我考過了美國佛州的初中數學教師資格證,便從原來的幼兒園辭職,開始申請新的工作。

7月中,我便得到了第一份offer,因為離家太遠,我最終沒有接受。當時我的想法是,慢慢找著吧,也不急那麼一時。

這時,我收到了一所公立學校的面試通知。搜了一下位置,離我只有12邁,大概20分鐘的車程,距離還比較滿意。然後我上網搜了一下這所學校的信息。

美國所有學校的信息在網上都可以查到,正面的、負面的,一目了然。如US.news, great schools上面,有學校的排名、評分、學生的社會經濟和種族構成,等等。我一看,學校評分僅為2分,學生的構成56%為黑人,23%西語裔,15%白人。學生的考試成績遠遠低於州平均,90%的孩子來自低收入家庭。

所謂「低收入」家庭,是指家庭收入低於當地中位數的80%。舉例來說,我所在的坦帕區域,2019年家庭中位數收入是53,800左右,低於4300的則為低收入家庭,孩子可以申請免費午餐。

看到這些信息後,我有一點點猶豫。馬克說,去參加面試吧,多鍛鍊一下自己。我想想也是,去看看再說。

面試時,我自認自己的表現並不太好。我雖在國內有14年的教學經驗,但那是在大學,且教的是中文。所以,我表現得不夠自信,唯一覺得驕傲的是,我很誠實。

面試我的,是兩個副校長。第一個問題是:你知道90%的學生領免費午餐意味著什麼嗎?

我說,在來之前,我的確上網搜索了這所學校的信息。我們的很多學生都來自低收入家庭,他們可能需要更多的關愛和照顧。

(圖片來自網絡,與文字無關)

他說,他們回家還要幫父母做家務,還要照顧弟弟妹妹,根本沒辦法做家庭作業,你會怎麼辦呢?

我說,給他們高期望,讓他們明白學習的重要。

後來一想,應該回答,那就在課堂上完成所有作業,不布置家庭作業啊——實際上後來我也是這麼做的。

他問:有些學生可能一來就會有一種態度——我就不喜歡數學,就是不願意學,你該怎麼辦?

我說:我會儘量聯繫現實生活中的例子,讓學習變得更有趣。

他問:你會是這裡唯一的亞裔老師,學生可能會對你說種族歧視的話,你能否承受?

關於種族這一點,我告訴他,我看了學校的信息,56%是黑人學生。我曾在莫爾豪斯學院教書,那裡被稱為「黑人的哈佛」,我那裡的學生都很認真努力。所以我相信任何人都是可以教育的,都是可以成功的。

面試結束後,我離開了。其實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內心也有些猶疑。我到Facebook群組裡去詢問:在Title1學校教書是什麼體會?

有人回答我:Title1學校的孩子和別的學校沒什麼區別,給他們更多的關愛,他們會更加倍地回報你。

十天之後的一個早上,我正和兒子散步,突然接到了校長秘書的電話,問我兩天後可否到學校與正校長面談。

就這樣,我得到了這一份工作。

當時我想,不管怎樣,先幹起來再說,實在不行,就辭職。現在我最需要的是經驗,有了經驗之後,一切都好說。

此時的我並不知道,後面有多少挑戰在等待著我。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也才慢慢體會到為何當時副校長會問我那些問題。

[page]一個月,47場架

直到那天晚上看了新聞,我才知道,我所在的學校,竟是佛州最暴力的學校之一。

1.教室里的兩場架

開學一個月,學生已在我的教室里打了兩場架。都發生在第六節,午飯之後,那時的學生身體裡充滿了糖分和旺盛的精力。

課上到一半,女生馬來娜和露西突然吵了起來。我問露西願不願意出去靜一靜,她說不用。我又問馬來娜,她也拒絕了。這時,空氣越發緊張起來,馬來娜開始向露西逼近。我已經嗅到濃烈的戰火味,趕緊站在她們之間試圖阻止。但是,還沒回過神來,兩個女生已經按倒在地上,互相拉扯著頭髮。馬來娜個子高大,露西個子矮小些,但馬來娜似乎並沒有占到便宜,因為她頭髮很長,小辮子又多。兩個人互相扯著,分都分不開。

我一邊繼續試圖分開她們,一邊叫另一個女生打電話給辦公室。誰知那個女生不僅沒幫忙,還趁亂踢了露西兩腳。好在一個機靈的女生跑出去喊了在另一個教室里開會的幾個老師,他們衝進來,分開了兩人。

這時,我才發現,我的眼鏡已經不知何時被碰掉了,一個學生找到給了我。

另一場打架也是發生在第六節課。進教室不到兩分鐘,男孩傑森和達爾馬便開始吵了起來。達爾馬深深地吸了口氣,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我以為已經過去,誰知,一轉眼功夫,兩個男生已倒在了地上。這一次的我有經驗多了,一邊指揮其他學生撤退到走廊,一邊給辦公室打電話。

我的學生時代,由於一直在重點班讀書,雖聽聞有人打架,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兩次真的讓我開了眼界。但我並沒有覺得害怕,反而有點點好笑。比如,我發現,女生打完,相見仍如仇人,後來露西被調到了另一個班;男生打架,打完了,卻成了最鐵的哥們。這天,傑森一進教室便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把頭趴在桌上。達爾馬關切地問:怎麼了?沒事吧?

達爾馬還跟我道歉,說:發生那樣的事,很對不起。然後每天上課都很認真,很有洗心革面的勁頭。

(圖片來自網絡,與文字無關)

2.那個被打的老師

接下來的日子在極度的忙碌中度過。每天一節課接著一節課,我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沒有停下來過,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發生。直到十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和前同事聊起現在的工作,順手谷歌了一下我們的學校。

我才知道,就在兩天之前,一個十二歲的女生,扯著體育老師A的頭髮,把她按倒在地上。學校里本駐有一個警察,很快趕到了,把那個女生撲倒在地,反剪著戴上手銬,帶走了。

這個新聞把我嚇了一跳。在接受記者採訪時,A老師還道出了很多一般人不敢說的真相。就在開學的第一個月,我們學校發生了47起打架,有87人捲入。按照這個數據,是佛州最暴力的學校之一。她說,她很擔心,一些學生會被學生幫派欺負,她也擔心教職員工的安全。

她還說,這是她從教二十幾年來見過的最亂的學校。我們的新校長,是非常棒的人。但是,她註定了在這個體制里會失敗。

與此同時,她還呼籲學區和社會關注和幫助我們。教職員工嚴重不足,目前有四個空缺,每天平均十個人請假。在這樣的情況下,連日常的工作都很難維持。

幾天後,我見到了A老師。她和我訴苦,她接受採訪之後,學校領導都沒理她,別人還認為她是種族主義者。我告訴她,我很佩服她的勇氣,感謝她說出來。

好的一點是,美國對未成年人的暴力也毫不姑息,那個打老師的學生,被控重罪。

3.憤怒的學生

我們的很多學生,帶著沉重的「包袱」來到學校。他們一些來自單親家庭,從小就沒有父親的關愛和教育,有些可能根本都不知道父親是誰。

一些孩子住在孤兒院,也有和父母住在汽車旅館裡。他們的內心,充滿了焦慮、困惑和憤怒。

處在十二三歲的年紀,他們也很難控制自己的憤怒。誰說了什麼難聽的話,誰在手機上發了什麼東西,一言不合,便可能動拳頭。

每一天,校長在廣播裡都會重複一段話:「如果你感到憤怒,如果有人打擾你,請和一個成人談談。如果這個成人不能解決,請再找一個成人談談。暴力是不被容忍的,如果你持續打架,將會被開除出這個學校。你還可能被控重罪。」

然而,每一天打架仍在發生。大概兩個月後,我的教室里又發生了一起。兩個學生跑去踢對面教室的門,對面的男孩衝進來,和他們扭打在一起。好在這一次,我已經有了報警器,學區里每個老師都配備的。狂按三下之後,不久校長、警察都沖了進來。

教師會議上,我們也接受了一些培訓。孩子們容易憤怒,作為成人,我們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和他們正面衝突,走向他們的時候,要留一些空間。不要堵住門,如果他們要離開,就讓他們離開。等等,等等。

4.改變的發生

在打老師事件發生後,我決心跳槽,立馬在另一個學區投了簡歷。

我們的學生們雖然只有十二三歲,卻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作為瘦小的亞裔女人,我很怕被打。

不過,好消息是,可能是因為新聞報導了的原因,很快學校就開始發生急劇的改變。

首先,原來駐在學校的警察只有一個,現在增加到了三個。

其次,求職時面試我的副校長相繼離開,學區又馬上從別的學校調來了三個人任副校長。

學校還在原來的基礎上增加了社工、心理老師,學區也經常調人過來幫忙。

學校也採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一邊進行更加嚴格的管理,同時也推出「積極」的管理方式。

學生打架的現象減少了一大半,學生的行為也得到了改善。

感恩節前後,我連續接到了另一個學區的面試電話。然而,此時的我,卻猶豫了。經過三個多月的相處,我已經和我的學生們建立了很強的情感聯繫,哪怕最調皮的孩子,也已經服服帖帖了。

偶爾他們仍會有不聽話的時候,但相比開學時,已經好了一百倍了。

作為職業規劃,我也不希望動不動就跳槽。我決定留下來再看看,再想想,第一學年結束時再說。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韻

來源:大洛杉磯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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