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豐縣，站在了年關前的風口浪尖上。
在一則流傳很廣的視頻里，一位女性踡縮在一間破屋裡，被鐵鏈拴住脖頸，寒冬零下的溫度只穿著單衣，床上扔著一個饅頭和一碗看不清的剩菜。
圖源：微博@喬凱文
在另一個視頻里，她的面目稍微清晰了一些。短視頻博主的鏡頭對著她夸「長得真俊」，她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什麼話，有不少網友從視頻聲音中辨認，她似乎是在說：「這個世界不要俺了。」
還有網友在評論區感慨，這個女人的手指很漂亮。如果她的人生是另外一條道路，也許現在還會彈鋼琴。
這個被拴住的女人，二十多年來斷斷續續生下了八個孩子。視頻流出之後，全網的目光幾乎都落在這座縣城之上：這個被鐵鏈拴住的女人，是不是被拐賣後被強迫生下八胎的？
官方快速回應，女子名為楊某俠，1998年和董某民領證結婚，不存在拐賣行為。而有關鐵鏈的解釋是，女子有精神疾病和暴力傾向，會無故毆打老人和孩子，所以才將她「安置」在單獨的屋中。
與此同時，漩渦中心的當事人丈夫董某民，以另一種怪誕的方式在短視頻平台「走紅」了。
他給八個孩子穿衣餵飯的樣子，被一些網友稱作「父愛如山」。還有短視頻博主向他請教「生出八個孩子的訣竅」。他在鏡頭前開心地笑著，展示著自己的好福氣。也坦言自己當時三十多歲沒結婚讓村里人看不起，結果一下生了七個兒子，很開心。
甚至他本人已經註冊了抖音號。簡介里寫著：「我是一個八個孩子的父親，家有八十歲老媽和一個身有殘疾的單身兄弟。」而隔壁小屋中被鐵鏈拴住的女人，在他的視頻中也從未出現過。
談起這個瘋女人，董某民說媳婦精神不好，「一天三頓飯都是我給她做，相當於拉扯了九個孩子」，「孩子媽是我們家的大功臣」。
他的出鏡讓大部分網友出離憤怒。從頭到尾，這起事件還有許多問題等待被回答——
女人是婚前「瘋」的還是婚後「瘋」的？
如果是婚前，那如何領的結婚證？
如果沒有證據表明她是被拐賣的，那她目前的處境娘家人知道嗎？
她的牙是否真的如傳聞所說被拔掉了？
她是否遭遇過除了拘禁之外任何形式的暴力或性侵？
她是否和網傳的幾位失蹤女性有關聯？
微博網友@芒果百香mango製作了一組對比圖，僅供參考
令人欣慰的是，人大代表、《羋月傳》編劇蔣勝男推動了這件事的後續。
最被網友關注的問題有了些許回聲：當事人是否涉嫌違法犯罪，相關部門會進行調查。
到了這一步，事實和真相仍然懸在空中，這位八胎母親已經成了許多人這個春節心裡最硌的一塊石頭。
我們需要追問的太多了。是誰讓她「瘋」的？她是真的「瘋」了，還是被迫成為精神病人的？
在虎年春節的前一天，人們集體陷入了對那些被拴住的、被販賣的、被摧毀的女性們的關注。
豐縣之後，一部電影緊接著衝上了豆瓣今天的熱搜第一。
2007年的《盲山》，講述的是一個四川女大學生，被拐賣到陝西省的一座山村之後的故事。
由於這部電影太殘忍真實，很多人都不敢看第二遍。
在山清水秀的空鏡頭外，你能聽到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呼救聲，能看到周遭的村民如何把她「拴」在大山里，也能目睹整個村子的愚昧和罪惡。
四川大學生白春梅，被人販子以採購中草藥的名義騙進村里，一杯水就把她迷暈過去。
等醒來的時候，她被五花大綁放在床上，嘴巴用抹布塞住。而門外的院子裡，正在熱熱鬧鬧的辦著她的婚禮。
她以七千塊錢的價格，賣給了這個村上的大齡光棍。
一開始她激烈的反抗，拳打腳踢。結果還是被光棍的父母協力摁在床上，三個人一起扒光了她的衣服，幫助光棍和白春梅強行「洞房」。
村上的男人也擠眉弄眼地調侃光棍：弄了沒？美不美？你小子真是艷福不淺。
白春梅不甘心，跑到村委會找領導，領導搪塞了她幾句就轉身打麻將去了。這個村子，花錢買來的媳婦哪有送出去的道理？
她還是不甘心，攔住了村裡的郵務士，把自己偷偷寫的信塞給他，寄希望於郵務士的良心。結果丈夫用兩盒煙，就把她寫的求救信從郵務士那裡全攔截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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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評價過白春梅天真，因為她傻，她不知道整個村都在合力做惡。把她牢牢拴住，就是全村人最團結的時刻。
婆婆甚至還找來了她的四川同鄉勸她留下。這也是一個被拐賣的女孩，她在這座村里困了五年，已經放棄逃跑，畢竟「跑掉了孩子怎麼辦？」
但白春梅還是不死心，她不停地逃跑，不停地累積經驗。
先是跑進山林里，被丈夫和村裡的男人拖回去，免不了一頓暴打。
第二次，她出賣身體換來了珍貴的40塊錢，搭車逃跑到鎮上。
哪怕她已經踏上了進城的大巴車，還是被趕來的村里人捉住。
這期間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打斷這場私刑，因為大眾默認這是一場無權干涉的「家務事」，丈夫甚至對路過的警察說「這是我瘋了的婆娘，我帶回去拾掇」。
回村之後，白春梅還目睹了池塘被淹死的女嬰，村民們也都習以為常：很正常。生了兒子誰扔啊？
最黑色幽默的一幕誕生了：一邊是整個村子的大齡光棍娶不到老婆，另一邊是剛剛出生的女嬰被溺斃。幾乎沒有一個人認為自己有錯，在密閉落後的思維里，沒有足夠的空間和條件留給他們領悟，如今的境況到底是不是自食苦果。
最後白春梅真的懷孕了，她急得想要甩掉身上的孩子，不停砸自己的肚子，好像沾上了什麼髒東西一樣。但「幸運」的是，她最終還是生了一個兒子，成了村中所謂的「大功臣」。
電影給了我們一個諷刺而無力的結局。
當警察和親生父親找上門來，卻被整整一村人圍住，婆婆坐在車頭跟前，威脅警察「如果要帶走媳婦，那就從我身上軋過去」。全村人拿著鐵鍬，甚至能把警車都當場掀翻。連公職人員在這座盲山里，都毫無施展之力。
絕望的白春梅和父親就這樣困在盲山里，在他們打算逃跑的時刻，丈夫和村裡的男人沖了出來，把白春梅的父親摁倒在地上歐打。
終於，忍無可忍的白春梅抄起了一把菜刀，衝著那個所謂的丈夫、實際上的買主的頭上狠狠砍去。電影黑屏結束，觀眾也能猜到，殺人後的白春梅，可能面臨著更黑暗的人生。
所謂的盲，是整座村、整座城、整個中國農村落後的盲。沒有人意識到拐賣人口是違法的，只要是花錢買來的，那她就和一頭豬、一隻鵝、一輛車的價值沒有任何區別。
女性的生育功能就這樣被層層啃食，人人都想拿著錢來購買。甚至在警察來救人時，旁白的村民也大喊「我的媳婦也是買的，你有本事把我也抓走吧」。
是封閉的環境和落後的教育條件，讓他們徹底「盲」了。
落後野蠻的觀念，就這樣飄蕩在無數個中國的山谷之上。
電影之外，被拴住的女人們的境況會更好嗎？我們無法下定論。
四川姑娘曹小青，被拐賣到內蒙古。緊接著又被丈夫賣給了其他人，之後的十幾年，她被轉手賣掉幾次，被家暴虐待，被父子三人性侵。
圖源：新浪新聞
76歲的老人，撿來了29歲的流浪女孩楊小平，「好心收留她」，並且生下了孩子。
村里人都打趣，這是老天給他送來的媳婦。
圖源：網絡
在一檔2012年的新聞節目裡，曝光了被拐賣17年的女大學生何成慧。她被光棍老漢用120塊錢買回家裡，睡在木板上，冬天連一床被子都沒有。
圖源：B站@蔡老闆家的長工
這樣的新聞，只要搜一搜「農村撿媳婦」就能收穫不少。
被撿來的女性，在單方面描述中大多都是瘋癲的、流浪的、智障的。而拘禁了女性的一方，搖身一變，成了收留女性的好心人。
圖源：微博@花殺七十三
最直觀的案例，是巫山童養媳馬泮艷的自述。
12歲那年她被大伯賣給了大齡光棍陳學生。13歲被陳學生強暴，報警之後不了了之。之後馬泮艷被陳學生鎖起來，床頭一直放著荊竹棒，只要逃跑就挨打。被強暴懷孕後，她14歲就生下孩子。18歲逃跑後，陳學生又派人將她抓回去。
她感慨道，如果不是一直抗爭，是否自己也有可能「瘋」掉，被鐵鏈拴住脖頸，成為陳學生和他的兄弟們的性工具，直到死亡。
更讓人唏噓的是，馬泮艷的描述中，自己的母親也是同樣被拐賣的瘋女人，三番五次被光棍們撿走生孩子，不斷地從上一個火坑逃跑，再跌入下一個火坑。
馬泮艷回憶道，2002年，當母親被湖北光棍撿走生孩子時，14歲的她也剛好生下孩子。
噩夢一樣的命運，在幾代女性身上不斷輪迴。生育幾乎成為了另一種形式的詛咒。
圖源：微博@巫山六月雪
所有人都希望，受害的女性能像電影《狗鎮》中的妮可·基德曼，在故事的結局大殺四方，讓所有欺辱她的人都死在槍下。
但事實是，能倖存下來的人已經是少數，能被報導出來的人已經算是幸運。
還有多少女人被拴在我們看不見的黑暗角落，我們無從得知。而下一個被卷進黑暗角落的，又會是誰家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