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華盛頓的美國司法部。圖片來源：ALEXANDER DRAGO/REUTERS
一樁堪稱數十年來頗具影響力的美國高度機密文件泄露事件，始於一個交流模因、笑話和種族主義言論的即時通訊平台上的一小群發帖者。
今年1月份的某一天，一個成員只有10多人的群組中的一個匿名成員開始發布文件，其中許多文件被標記為最高機密，當中有烏克蘭戰爭相關細節、截獲的有關以色列和韓國等美國盟友的通信，以及美國對俄羅斯軍事計劃進行滲透的細節，此外還有其他主題。此事似乎沒有被外界注意到。
這些文件看起來有數百份，一直只存在於Discord即時通訊平台上這個小群組的成員中，直到3月初，另一名用戶將其中幾十份文件轉發到另一個受眾更多的群組中。從那以後，至少有10份文件遷移到了一個專注於電腦遊戲《我的世界》(Minecraft)的更大網絡社區。
上周三，在美國政府顯然還蒙在鼓裡的情況下，Telegram上一個俄羅斯宣傳帳戶發布了其中一份文件的粗糙篡改版，以及一些未經編輯的文件。
美國聯邦調查局(FBI)和司法部現在正進行拉網式調查，試圖查清這幾十張據稱顯示了秘密文件的圖片是如何出現在網上的。應美國國防部的要求，政府上周五啟動了一項調查，試圖尋找泄密的源頭。
美國司法部一位發言人周日對調查處於何種狀態不予置評。
官員們說，這次泄密事件勢必會成為幾十年來最具破壞性的情報泄露事件之一。相關的信息泄密導致烏克蘭的春季攻勢變得複雜。這有可能令外國盟友對於與美國政府分享敏感信息有所顧忌。美國在俄羅斯以及其他敵對國家的情報來源也可能會暴露。
上周，烏克蘭防空部隊人員在基輔附近的霍斯托梅爾機場，圖中的大型貨機在俄羅斯入侵初期被摧毀。圖片來源：ROMAN PILIPEY/GETTY IMAGES
美國國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外包人員愛德華·斯諾登(Edward Snowden)曾經披露有關監聽項目和其他情報活動的大量絕密文件，10年過去了，美國政府仍然不能防範此類泄密事件。
國家安全諮詢公司Global Situation Room的總裁、曾在歐巴馬(Obama)政府擔任白宮官員的Brett Bruen說：「怎麼會又出這種事？」「這類大規模的安全泄密事件本應成為過去式。新的控制和檢查措施已經出台。然而，顯然這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對機密保護程序進行重大反思和修訂。」
誰有權限訪問？《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無法獨立證實這些文件的真實性，但這些文件包含的細節足以使其具有可信度。美國國防部官員表示，他們相信其中一些文件可能是真實的。
圖為五角大樓。美國國防部要求FBI和司法部來調查泄密事件。圖片來源：TOM BRENNER/REUTERS
到目前為止，總共有50多份帶有機密和絕密標記的文件泄露，並已被《華爾街日報》和各種各樣的獨立情報分析人員看過。一個關鍵的問題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能夠接觸到今年1月至3月期間發布在上述原始群組中的數百份其它文件，還有這些文件內容的保密程度究竟有多大。
預計美國情報界將採取措施，以保護這些材料里的數據的收集來源和方法。「你必須假設這份文件已經泄密。」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的戰略研究教授Thomas Rid說。「但假設對手拿到機密文件是一回事，確認泄密則是另一回事。」
前FBI高級管理人員、現為政府業務承包公司Bow Wave總裁的Joshua Skule說，調查泄密事件將是FBI的頭等要事之一，調查人員會尋找誰能接觸到這些信息，以及誰有動機將其公開。
Skule說：「調查人員將儘可能迅速地查清是誰幹的，並將不遺餘力地動用一切資源來查。」他表示：「FBI對這件事的處理態度就好像是有人已犯下了叛國罪。」
泄露的文件是用A4紙列印的演示文稿和文件的照片。這些A4紙似乎被摺疊了兩次，也許是為了從一個安全設施中偷運出來。照片的邊緣處可以看到各種物品，包括大猩猩(Gorilla)膠水、鞋子和GlassHawk HD觀測望遠鏡的說明書，這些細節可能有助於尋找泄密者。
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的顧問Mykhailo Podolyak在一篇Telegram帖子中說，一開始的情報泄露不太可能是由俄羅斯主使。
烏克蘭軍人在烏克蘭巴赫穆特附近操作一台防空炮。圖片來源：OLEG PETRASYUK/EPA/SHUTTERSTOCK
他寫道：「如果你有一個正常運行的從五角大樓獲得情報的渠道，你不會為了一天的宣傳活動而毀掉它。」他還說，俄羅斯公開宣傳這起泄密事件，目的是在烏克蘭為進攻做準備之際分散烏方注意力，並在基輔及其合作夥伴之間「播下一些不信任和相互猜疑的種子」。
針對這起泄密事件，澤連斯基下令採取新的措施，打擊未經授權披露軍事信息的行為。美國國防部官員上周表示，美方也改變了軍事人員獲取此類文件的方式。
安全分析人士說，最具破壞性的文件是中央情報局(CIA)行動中心情報更新中彙編的經審查的情報材料綜述。其中包括美國在盟國政府內部截獲的對話信息，如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Mossad)的領導人之間的通信，以及韓國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之間關於是否出售最終可能流入烏克蘭的彈藥的討論。
更為敏感的信息似乎來自美國對俄羅斯政府的滲透，例如一名俄羅斯黑客如何與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分享進入加拿大天然氣基礎設施的截圖，俄羅斯國防部關於向華格納(Wagner)準軍事組織提供彈藥的內部討論，以及俄羅斯軍事情報部門在非洲煽動反西方和反烏克蘭行動的計劃。
Bellingcat調查組織的研究和培訓部門負責人Aric Toler說，他已經與這個Discord群組的三名初始成員取得了聯繫。Bellingcat曾對俄羅斯情報活動進行過多次調查。
Toler說，在該平台被清理之前，該群組的成員看到了數百份機密文件。大多數成員都在美國。原發帖人的身份仍然不明。
令人困惑的模式
據分析人士稱，文件泄露已成為烏克蘭戰爭期間的一種常見手法，但在遊戲玩家喜歡的在線聊天服務Discord上發布明顯的美國情報文件，卻遵循一種異乎尋常的、有點令人困惑的模式。
全球剛一注意到這次泄密事件，Discord群組的成員就急忙刪除帳戶並清理他們的伺服器，擔心被美國政府報復，或被外國情報機構盯上。
「我離開了那個伺服器，我真希望我是安全的，」其中一名曾將一些被泄露的文件上傳到《我的世界》社區的用戶上周五發帖稱，並加上了一個哭泣的表情符號。
Discord是八年前在舊金山成立的，最初是作為遊戲玩家可以用來在群組中相互交談的軟體而受到歡迎。這些聊天伺服器大多是私密的，在朋友之間共享，但也可以是公開的。Discord還有支持烏克蘭抗俄事業的社區。
周日，Discord的網站列出了2萬多個公共伺服器，其中大部分與遊戲有關。情報機構Recorded Future的首席安全官Levi Gundert說：「當遊戲出現故障時，這是一項非常可靠的服務。」
2021年，一台筆電上運行的Discord網頁。圖片來源：TIFFANY HAGLER-GEARD/BLOOMBERG NEWS
Recorded Future的研究人員還在該平台上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快的內容，如恐怖主義宣傳和黑客工具。Gundert表示，就現有的相關內容而言，這看上去更像是在各行其是。
Gundert表示，Discord可能會掌握關於最初那個群組的伺服器用戶的信息，這對執法調查人員來說會有用。
Discord的一位發言人不予置評。
這起最新泄密事件並不是敏感文件首次出現在遊戲相關的伺服器上。去年，軍用載具類戰爭遊戲《戰爭雷霆》(WarThunder)的一名玩家泄露了英國挑戰者二型(Challenger2)主戰坦克的真實機密信息；2021年，另一名用戶泄露了一份法國勒克萊爾(Leclerc)坦克的機密手冊。
最新泄露的信息要重要得多。這些信息包括，美國和盟國為即將到來的春季反攻準備的供九個烏克蘭旅隊使用的重型武器和裝備的類型；烏克蘭防空系統彈藥迅速減少的精確細節；關鍵基礎設施場所的警戒程度；以及烏克蘭所用坦克、火炮和軍用飛機的數量細節。
Telegram上的俄羅斯宣傳帳戶最初在上周三和周四公布的文件經過了篡改，以誇大烏克蘭在戰場上的傷亡人數，並儘量將俄羅斯的傷亡人數最小化。有安全分析人士稱，這種篡改的粗劣性質表明，這不是一次高級別情報行動。
在上周五另一份據稱來自五角大樓的文件中，對烏克蘭和俄羅斯戰場死亡人數的估計與未經篡改文件的數據相同：俄軍多達43,000人，烏軍多達17,500人，此外還有多達41,000名烏克蘭平民。
去年一次明顯的俄羅斯襲擊後，烏克蘭馬里烏波爾一個防空陣地上冒出的濃煙。圖片來源：EVGENIY MALOLETKA/ASSOCIATED PRESS
除了俄烏戰爭，根據上述CIA情報更新中的一項內容，摩薩德領導人曾呼籲摩薩德官員和以色列公民抗議以色列新政府提出的司法改革，包括幾次要求譴責以色列政府的明確呼籲。該更新援引了信號情報，這表明摩薩德領導層之間的對話已被美國政府截獲。
摩薩德周日罕見公開否認該報告，稱這些說法是虛假的，沒有任何依據。
安全方面的變化
美國國家安全機構已採取措施，防止2013年的情報泄露事件重演。那一年，時任美國國家安全局合同雇員斯諾登帶著大量機密文件離開美國，並將其提供給一些記者。
已成為俄羅斯公民的斯諾登曾說，他之所以泄密是為了揭露他所說的美國濫用監控的行徑，並選擇向記者提供相關文件，以便他們查閱。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針對最新這起泄密事件背後的動機作出解釋。
美國官員上周六稱，在目前這起案件中，對於事情是如何發生的，美國正在考慮一系列可能性，包括某個擁有最高機密安全許可的人泄露了信息，或者美國情報系統遭到了黑客攻擊。
現任和前任官員說，泄密調查通常首先要確定誰能接觸到這些文件。可能有數以百計政府雇員擁有相關的安全許可，能夠查看這些文件。
前美國司法部官員Marc Raimondi說，在911恐怖襲擊之後的數年裡，能夠接觸到一些最高級別機密信息的人員越來越多。一個調查911襲擊事件的國會委員會曾指出，缺乏情報共享是當時美國政府沒有破獲911陰謀的原因之一。
自那以後，反恐努力集中在更廣泛地共享情報上，「然而，隨著能接觸到機密信息的人越來越多，顯然會催生這樣一種風險，即其中有人對於自己的保密誓言可能並沒有做到應有的誠心誠意，而另一方面，也存在國防信息發布失當的可能性，」目前在華盛頓智庫Silverado Policy Accelerator擔任辦公室主任的Raimondi說。該智庫主要研究安全和貿易問題。
Raimondi說，即便存在一定風險，共享情報對於保護美國及其盟友仍至關重要。
「只有極少數的許可持有者違反了他們的義務，」他說。「但當它真的發生時，後果可能是毀滅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