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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亞洲韜光養晦:誰有槍誰就是黨

——劉亞洲與何家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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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棟先生是我最後單位的領導,他是知識界公認的思想家,是李慎之之後中國自由主義思想的領軍人物。1985年夏天,他在他的創刊號《開拓》雜誌,發表劉賓雁的《第二種忠誠》,《開拓》因此而關張,他也被迫「告老還鄉」,重蹈了1957年,他因為出版劉賓雁文集《本報內部消息》,也被打成右派的遭遇。我因為採訪,就和他成為莫逆之交,我雖然人在中新社,但是此後重頭文章都要接受他的指教,我曾說過:「何家棟才是我的總編輯。」3年之後,此言成讖。1988年初他接受于光遠、馮蘭瑞邀請,捕手已經出版十年的《經濟學周報》,擔任總編輯,這是他一生第一個自主工作的時期。不過數月,新改組的這份報紙就成為改革理論的重鎮,有」南導(世經導報)北周「之譽。也成為胡耀邦趙紫陽案頭的報紙。胡耀邦去世之前托夫人李昭給何家棟主編的《經濟學周報》寫信,以資鼓勵。10月,我也投奔《經濟學周報》,為了新聞自由,為了更多接受何家棟的教誨。

圖片右起何家棟、於浩成、高瑜、王之虹

何家棟的《新道統》和21世紀之初的人文盛景

何家棟21世紀重要的著作是《中國「新道統「——從梁啓超到李慎之》,他的主要觀點是「人們習慣於從孫中山(或袁世凱)-蔣介石——毛澤東——鄧小平這個政統的角度解析這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增補由思想家們所構成的道統」。從某種意義上說,道統的重要性還在政統之上。他說:「如果在總結一個世紀經驗教訓的基礎上,確定了21世紀中國繼續現代化、與世界接軌,這個新道統的主鏈應該是梁啓超——胡適——顧准——李慎之。」

引發我思考的是這個超過一個世紀新道統的主鏈,為什麼在中共政權之下,都被打入另冊?從顧准到李慎之,還有何家棟本人都遭到幾十年的政治迫害,他們思想的影響,令人想到楊萬里的《桂源鋪》:

萬山不許一溪奔,

攔得溪聲日夜喧,

到得前頭山腳盡,

堂堂小溪出前村。

其實新道統主鏈上的領軍人物的遭遇遠不如宋人筆下的小溪。兩次被打成右派,而且是極右派的顧准,是在5個親生兒女死不相別的尖利刺痛中離世的。李慎之從被打成右派的1957年,到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的1990年(因為六四、因為著名的《風雨蒼黃五十年》等等),寫的檢查高達120萬字,最後十年文字竟然不能見諸報刊。同樣被打成右派的何家棟,文革中一個兒子被打死、一個自殺。2006年10月16日一早,重病榻上的何家棟就在等待,丁東說要給他送來剛印好的《何家棟文集》,等到中午也沒等來,12點10分,他在等待中告別了這個他放不下的世界。這天的凌晨墨跡未乾的《何家棟文集》全部被查封,丁東被抓走。

配圖2006年10月2日,姚監復、高瑜一起探視重病的何家棟。12天後,何先生辭世時分,高瑜乘坐的赴美的飛機剛剛升空。

中共政權下,「新道統」的思想家為什麼都有幾乎相同的悲慘遭遇?何家棟自己已有回答。他寫道:「在早期文明中政統與道統是合二而一的,張灝(當代歷史學家,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第19屆院士,筆者注)稱之為「宇宙王制」(cosmological Kingship)。在這種體制之下,國王是政治領袖,也是宗教領袖,是人王也是法王。進入21世紀,中共政權進入現代文明了嗎?回答是否定的:沒有。李慎之給中共政權的定義為「後極權主義」。與完全控制社會的極權主義不相同,是呈現出一種有限多元的社會情景。而這種有限的多元,突出的是新道統衝破萬山攔截的喧囂,何家棟讚揚李慎之用普世價值、全球化思想批判中共的專制主義,讚揚李慎之用主動、熱情、真誠、平等的待人之道,通過百人、80人、6、70人、50人上下的多個小圈子的定期聚會,成為「大陸一二九一代人、四五一代人和六四一代人思想聚合反應的催化劑。」

承接李慎之的是何家棟,何家棟之後是鮑彤。

2006年8月包遵信、高瑜、唐瑋到同仁醫院看望何家棟

被稱為軍事思想家的劉亞洲,能進得了李慎之新道統的圈子嗎?當然不能。有說他是兩位空軍大校喬良、王湘穗合著《超限戰》的策劃者和修改者。我認為他的國家軍隊發展戰略仍舊行走的是1840年之後,滿清洋務派開啟的現代化的軌道。作為軍隊的革新派人物,他極思政治、思想的突破,但是他突破不了,他不但要讚揚鄧小平的六四屠殺,還要吹捧江主席三個代表』的思想可以稱作全球化時代的馬克思主義。全球化在他(江澤民)眼裡,就是一球兩制,一邊中國,一邊美國。

如何給21世紀的劉亞洲定位?

何劉之間一場「良知」的互動

我2005年批判劉亞洲的文章發表前後,都拿給何家棟先生看過,我認為劉亞洲是專制主義內部的改革派,而且「逼著」何老也得寫一篇劉亞洲。何老寫好後,我幫他發給金鐘先生,但是一連三個月,《開放》都表示不好用,我不得不說:「那你們就發個節錄?」結果是《關於劉亞洲戰略思維問答》一字不改,全文照發了。金鐘先生終於讀進去了,這下不得了了,產生了轟動效應,以致轟動了劉亞洲本人。

[page]2006年2月劉亞洲就派葉子(劉亞偉當時在國內網站的編輯)給何家棟送來一套自印的內部講話集。

配圖內部講話集

這套內部講話共11本,是小開本,外包裝還有一個紙匣,扉頁是劉亞洲為何家棟的題字「中國不缺毛澤東,中國最缺何家棟——學生劉亞洲上2006,2」

配圖劉亞洲題字

說真話,以學生相稱的劉將軍的字與何家棟用原子筆寫的蠅頭小楷可差遠了,但是真誠可鑑。

何家棟是如何轟動了劉亞洲呢?

何家棟採用問答形式書寫劉亞洲,不是直接褒貶,表現的是老一輩人的謙遜,當然比較我直接掄棍子何老還是要老辣得多。何況他還專門給劉亞洲安排了一個挨棍子的對立面朱成虎,對當時網上的兩位風雲將軍,他明確說:「我比較欣賞劉亞洲,他畢竟是在談軍人的本行:戰略戰術。朱成虎不值一噓,吹牛都不是地方。扔原子彈是你做得了主的事兒麼?」

一,「黨指揮槍「是何劉的根本分歧

劉亞洲的戰略思維引發社會巨大爭議,極右說他「軍人干政」,極左說他是「帶路黨」。何家棟都不同意,他要批判的是「黨指揮槍」的原則,他的主張是憲政制度下的「軍隊國家化」。文章第一節「中共黨軍關係的三模式」在全文占據提綱攜領的位置。他說「黨指揮槍」個虛擬命題,亂世英雄起四方,有槍就是草頭王,才是實實在在的。也可以說誰有槍誰就是黨。「槍桿子裡邊出政權」,豈止干政?還出政哩。他用他鋒利的筆剖析了中共歷史上槍和黨的關係及變遷。

「第一代,軍黨化,為主義而戰。黨拿槍,槍建黨,黨軍一體,有黨權即有軍權,無軍權亦無黨權。毛澤東在江西蘇區被奪了軍權,就只能吃閒飯,發牢騷。遵義會議把軍事指揮權交給他,就等於承認他在全黨的領導地位,黨的總書記張聞天就像是毛的政治秘書。毛成了黨魁,又成了軍頭,這個黨才能指揮槍。」

「第二代,草頭化,為權力而戰。鄧大人要槍不要黨,就因為槍可以指揮黨,挾天子以令諸侯,總書記想廢就廢,捅出漏子就撇開中央,調軍隊包圍自己的首都,在和平時期大開殺戒,繼文化大革命之後,又來一場『武化小革命『。歷史證明:軍隊介入國內政治事務,政治鬥爭,只能亂上加亂,造成軍隊的不斷分裂,不斷清洗,文革中『支左』是這樣,六四平暴又是這樣,都使軍隊丟臉,失去人民的信任和愛戴。軍隊站在人民的對立面,既是人民的悲劇,也是軍隊的悲劇。」

何家棟談到第二代鄧小平,順便把劉亞洲「歌頌六四「的錯誤立場也解決了。

「第三代,家丁化,為利益而戰,今日的將軍『挑選『自己的主子,公然違背黨法黨規,為任滿的頭頭上勸進表,也有個理由:要解放台灣。叫人想起「死了張屠戶,要吃混毛豬」。何以如此難捨難分?原來他們已結成利益共同體,要官給官,要錢給錢,跟誰獲利最多就跟誰,如同主奴,一切從利益出發。只有利益可以指揮槍。軍隊還不腐敗嗎?

何家棟揭示了劉亞洲特別關注,但是只歸咎於「信念和道德」,不能也不敢深入挖掘的軍隊腐敗的根源。

二,何與劉的軍隊改革不是一回事

對於中國軍隊改革的方向,何家棟否定了劉亞洲一再高調提出的「軍隊要進行革命式的改革」:「所謂軍隊要絕對服從黨的領導,就是將軍隊置於少數人的控制之下。中國共產黨依舊是一個擁有武裝、帶有暴力傾向和黑道性質的政治團伙,與現代政治文明無緣。」

軍隊如何改革?老人家的筆鋒再次指向鄧小平。「鄧大人說,再發生動亂,還得開槍。不知他想過沒有,如果拿槍的人也要亂動,出現張學良現象,他又靠誰?軍隊要成為真正的文明之師,正義之師,就必須實行軍隊國家化,軍人職業化,在政治生活中嚴守中立,不介入國內政治事務,讓政治家在會議桌上去解決他們的分歧,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用軍事手段處理政治問題。」

三,何家棟這樣讚譽了劉亞洲的戰略思維

劉亞洲有一篇著名的文章《我願意做自由思想的殉道者》,其中有一段影響非常廣泛的話;「我願意做思想先鋒,我願意做自由思想的殉道者。我連活著都不怕,還怕死嗎?在中國,講真話真難啊。但我還是要講真話。」何家棟非常體諒劉亞洲的苦衷,他說「劉亞洲不是自由主義者,不會主張為一切可能的價值創造發展條件。所以左右逢源就變成『在夾縫中奮鬥『。「」劉亞洲似乎是用文藝創作手法演繹政治問題,以形象思維代替理性分析。它有利於煽情,卻無助於思考。「

出人意料的是,何家棟這樣評價劉亞洲「西進西進」,「直撲中亞,俯衝南亞」,」把中亞變成第二個中東」,以及「知雄守雌」的戰略思維:「他把韜光養晦的自欺欺人之談徹底戳穿了」。「這算是一種讚譽吧?」你那個政治制度就是擴張性的,無論怎麼韜晦,也是和世界主流文明格格不入,還當人家不知道。韜晦本來就不是個好字眼,無非是把弓藏在袋子裡,別叫人看到你的野心。你說『永遠不稱霸』,那是力有不逮;只要有幾分勝算,還不是『該出手時就出手』,想教訓誰就教訓誰!一個敢出動坦克車對付手無寸鐵老百姓的國家,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政治上不改弦更張,說的再好聽,擺的姿態再低也是沒人相信的。」讚譽了劉亞洲,但是棍子痛毆的仍舊是鄧小平,若無中國新道統的高度,對「韜光養晦」怎麼能做出這樣的評價?

何劉交往是一段值得記憶的歷史

2006年,何家棟病重,9月劉亞洲到醫院探視,留下合影。

配圖,劉亞洲看望何家棟

對劉亞洲《戰略文集》還有一個非常牛的評價,我認為是於浩成先生的「特權加良知」。所以我把何劉二人的友誼稱為21世紀之初「良知「的交融。

還不到20年,中國曾經出現的人文盛景已不復存在,「後極權主義「呈現出一種有限多元的社會情景,也成為」明日黃花「,記述何家棟和劉亞洲,也是記述中國曾有的一段值得記憶的歷史。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方尋

來源:光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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