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一名在新加坡留學的26歲中國學生收拾行李準備回國度假。除了衣服和鞋子，他的行李還有六塊英偉達(Nvidia)先進位程人工智慧(AI)晶片。
大學裡的一位熟人讓他幫忙帶這些晶片，因為美國限制向中國出口這些晶片。每塊晶片的大小與任天堂(Nintendo) Switch遊戲機差不多，這名學生在機場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這名學生說他每帶回一塊晶片就能得到100美元的報酬，對於地下市場的售價來說，這只是九牛一毛。
《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發現，這名學生參與的隱匿網絡中有買家、賣家和帶貨人員，這種操作可以繞過美國拜登(Biden)政府旨在阻止中國獲得英偉達先進位程AI晶片的限制措施。英偉達的晶片能夠處理訓練AI系統所需的大量計算，因此備受追捧，而AI能力對於中美科技競爭至關重要。
至少有70多家分銷商在網上公開宣傳他們有受限制的英偉達晶片，《華爾街日報》與其中25家分銷商取得了直接聯繫。許多經過核實的賣家表示，他們每個月供應的英偉達高端晶片達數十塊。
《華爾街日報》發現，英偉達晶片的供應非常穩定，這些賣家大多接受預訂單，並承諾在幾周內交貨。有些商家還出售整台伺服器，每台伺服器通常包含八塊英偉達高端晶片，售價高達約30萬美元。
這些商家出售的功能強大的英偉達處理器的數量，還不夠滿足一家科技巨頭的需求。但需求低一些的AI初創公司或研究機構完全可以用這種方式採購。對中國來說，每一塊英偉達晶片都很重要，在對科技主權和國家安全日益重要的AI競賽中，中國希望保持對美國的競爭力。
這些中國賣家的手裡可能並沒有他們宣傳的英偉達晶片，也可能他們賣的只是翻新過後的舊處理器。但是，鑑於英偉達高端產品的獨特性，無論是在物理特性還是性能方面，假冒產品幾乎是不可能的。
《華爾街日報》進行的審查包括向使用地下渠道的中國買家核實購買情況，以及獲取交易記錄、海關文件和待售英偉達晶片的照片。負責監督美國限制措施執行情況的美國商務部沒有回應置評請求。
2023年11月，一名在新加坡留學的中國學生將六塊英偉達A100圖形處理器中的其中一塊用氣泡膜包好，裝在手提箱裡帶到中國。
圖為位於加州的英偉達總部。該公司的晶片能夠處理訓練AI系統所需的大量計算，因此備受追捧。圖片來源：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6月，身穿皮夾克的英偉達執行長黃仁勛和Super Micro Computer執行長梁見後在台北的一次會議上。圖片來源：ANNABELLE CHIH/BLOOMBERG NEWS
圖為中國深圳華強北電子市場，《華爾街日報》發現的英偉達晶片的一些賣家就在這裡。圖片來源：DAVID KIRTON/REUTERS
追蹤問題
英偉達通常不向全球的AI客戶直接提供單片的高性能數據中心晶片，而是將這些晶片提供給第三方，比如戴爾科技集團(Dell Technologies)和Super Micro Computer，由它們向客戶提供裝有晶片的完整的AI伺服器或系統。據業內人士稱，為了應對需求意外激增或在裝配過程中遇到問題的情況，這些第三方設備提供商訂購的英偉達晶片往往超過它們所需的數量。業內人士還表示，如果最終買家選擇將AI伺服器以及伺服器中的英偉達晶片運往其他地方，這些第三方設備提供商能追蹤到的情況也是有限的。
戴爾科技集團和Super Micro Computer均表示，公司遵守美國的出口管制規定，一旦發現非法行為就會採取行動。
英偉達表示，公司根據美國的出口管制規定，不向中國出售受到出口限制的先進位程晶片，公司主要與知名合作夥伴合作以遵守相關規定。「我們對所有交易，無論大小，都採用相同的標準，並希望我們的合作夥伴也這樣做，」英偉達一名發言人表示。
拜登政府這一出口禁令的執行情況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美國商務部以及半導體供應鏈上的眾多公司。據國際貿易律師稱，從法律上講，許多外國政府和司法轄區並不需要實施美國的管制措施，一般也不會把向中國銷售此類晶片視作刑事犯罪。
[page]例如，這些律師說，上述運送英偉達晶片的學生並沒有違反新加坡的任何法律，因為這些技術元件在新加坡不受任何出口限制。
「很難追蹤這些交易是否是通過分銷商或中間商進行的，」TrendForce研究半導體和雲數據中心的分析師Frank Kung說。
中國轉售商出售的更高端的H100晶片通常開價32,400美元。圖片來源：I-HWA CHENG/BLOOMBERG NEWS
在華盛頓方面實施第一輪出口限制後，2022年底，英偉達高端晶片在中國的供應開始受阻。英偉達為中國買家提供了降級版晶片，但華盛頓在去年10月進一步限制中國買家獲得此類晶片。美國此舉導致幾十萬件的英偉達訂單被取消，這些訂單價值至少50億美元。
知情人士說，一些中國公司考慮一些臨時解決方案，來幫它們在華為技術有限公司(Huawei Technologies)等中國本土晶片製造商有能力製造更好的替代性產品之前，能在受美國限制的情況下生存下來。
尚不清楚英偉達先進位程晶片地下市場的確切規模，但據信與整體市場相比相對較小。根據華盛頓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的一項分析，據估計，每年走私的AI晶片數量中位數為12,500塊。不過，根據技術研究公司Omdia的數據，據估計，去年英偉達的A100和H100晶片及其降級版產品在全球的銷量超過260萬塊。
神通廣大的「Brother Jiang」
上述中國學生帶到中國的晶片是由新加坡一位神秘的中間人「Brother Jiang」傳給他的，「Brother Jiang」在該地區的晶片分銷商和買家中很有名氣。他在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說，他與東南亞的分銷渠道和系統集成商有聯繫，可以幫助中國客戶獲得晶片和伺服器。
他說，他的客戶包括AI公司、研究機構和晶片代理商，其中一些利用在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和台灣設立的實體規避美國的限制。
下單後，他還幫助買家安排物流。可能是由專人將產品送到目的地，也可能是更傳統的送貨方式，由Jiang幫忙準備報關文件並與運輸公司聯繫。
「我們不做大單子。那樣太顯眼了，」這位中間人說，他在雲端運算和晶片行業有十多年的從業經驗。
英偉達如何借AI戰略實現市值超1萬億美元
英偉達如何借AI戰略實現市值超1萬億美元Play video: 英偉達如何借AI戰略實現市值超1萬億美元
晶片製造商英偉達加入了成員屈指可數的萬億美元市值公司俱樂部。與蘋果、微軟、亞馬遜等成員相比，英偉達並不算家喻戶曉，但它支撐了電子遊戲產業的蓬勃發展，並在加密貨幣狂熱中大賺了一把，隨著AI熱潮來臨，其銷售再次大幅提振。《華爾街日報》的Asa Fitch分析了英偉達在ChatGPT面世十年前就定下的人工智慧(AI)戰略。封面圖片製作：Annie Zhao
一些賣家說，這個體系部分依賴於不完整的報關文件，這種做法可以避免驚動主管部門。根據《華爾街日報》看到的海關文件，在3月份的兩筆交易中，中國深圳的一家商戶從新加坡收到了20塊英偉達GPU，還從台灣的一家出口商那裡收到了40塊，但沒有說明晶片型號。
賣家告訴《華爾街日報》，這些晶片是高端A100處理器，是受到最嚴格限制的晶片之一。
「總會有辦法」
《華爾街日報》找到的分銷商在行業聊天群、電子產品供應商在線黃頁以及阿里巴巴(Alibaba)旗下淘寶和閒魚(Idle Fish)等電商網站上傳播產品信息。許多分銷商在深圳、北京等中國主要的AI研究中心開設了實體店。
閒魚是一個線上市場，買家可以在這裡購買受美國出口管制限制的英偉達高端AI晶片和伺服器。
這些轉售商出售的A100晶片通常開價22,500美元，更高端的H100晶片開價32,400美元，與這兩款處理器通常約10,000美元和25,000美元的價格相比高出不少。賣家表示，由於在恐慌性購買減弱的同時供應趨於穩定，黑市價格已經比去年夏天下降了一半多。
一些商戶說，他們的庫存通常有幾十塊晶片，訂購數量更大的話可在一到兩周內交貨。他們說，這些晶片都是原裝批發包裝。
「確實難了很多，但別傻了，總會有辦法的，」一位北京分銷商在回答他們如何獲得這些晶片的問題時說。他還說，在過去幾個月里，他每個月都能收到一批貨，每批幾十塊。
一些賣家提供為期三年的質保計劃，包括更換有缺陷的產品和故障維修，但服務沒有英偉達的參與。買家表示，他們擔心非官方售後服務的不確定性。
根據《華爾街日報》看到的官方採購文件，去年年底華盛頓收緊出口限制後，中國的研究機構和大學繼續從中國轉售商那裡購買有限數量的英偉達的高端AI晶片。購買的產品包括H100，這是一款英偉達從未正式出口到中國的處理器，因為出口限制在晶片全球上市前就已生效。
文件顯示，中國的精英學府清華大學和國家科研機構中國科學院(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一直是這些英偉達先進位程AI晶片的主要買家。
6月在北京召開的一次全國科技大會。圖片來源：YAO DAWEI/ZUMA PRESS
知情人士稱，包括受美國制裁的華為在內的中國科技公司正試圖製造與英偉達一樣強大的晶片，但卻面臨產能和技術瓶頸。據《華爾街日報》看到的一份報告，一家頂級AI研究機構今年3月告訴中共總理李強，用國產晶片訓練大型AI模型容易出現系統崩潰。
在中國出現可行的國產晶片之前，英偉達高端產品的市場，以及圍繞這些產品形成的供應鏈很可能保持穩固並具備很強的適應性。上述用行李箱攜帶英偉達處理器的中國學生說，他願意再次運送這些科技元件。
「我很高興能為國家做點事，還能順便賺點外快，」這名學生說。「幹嘛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