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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智斌:從笑容中閱讀悲痛——寒冬里的記憶和風雪中的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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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文獻給用藝術作品表達和記錄真實歷史,以此喚醒人性和良知的所有藝術家。

生活在溫哥華,如果我們華人的感受僅僅停留在「好山、好水、好寂寞」里,無論如何都是我們這代移民的悲哀。生活在溫哥華,如果我們的心靈都難以摩擦出些許的火花,那麼,在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哪座城市、哪片土地,能讓人魂牽夢縈?

無論你操何種語言,有什麼膚色,信仰何種宗教,帶著怎樣的政治、文化背景,迷戀什麼愛好,懷有何種特長和絕技,在溫哥華這塊自由和包容的土地上,總有一方屬於你的空間。

我要講述的,就是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多年前「溫哥華露天藝術博物館雙年展」(Vancouver Biennale Open Air Museum)中,幾位中國大陸藝術家和他們的作品,是怎樣迸發出如此巨大的力量,猛烈撞擊溫哥華人心靈的故事。

一、高氏兄弟和「毛小姐企圖站穩在列寧頭上」

2009年末和2010年初,當溫哥華人沉浸在即將來臨的冬奧會狂歡的喜悅中時,在大溫哥華地區列治文市(Richmond, B.C.)通向奧林匹克競速滑冰館的艾爾德布列傑路(Alderbridge Way)和艾爾姆布列傑路(Elmbridge Way)交叉路口一尊新矗立起來的雕塑作品,引發了列治文這座加拿大著名的「中國城」建市130多年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爭論。

這件雕塑作品,就是「毛小姐企圖站穩在列寧頭上」(Miss Mao Trying to Poise Herself at the Top of Lenin’s Head)。其作者高氏兄弟——高兟和高強,創作了一系列以「毛」為主題的作品,成為聞名國際的中國大陸當代藝術家。但是,在中國,他們的名字卻難以被公眾知曉。

圖一:2009年12月23日,高氏兄弟的作品「毛小姐企圖站穩在列寧頭上」在大溫哥華地區列治文市安裝完畢,本文作者拍攝於施工現場。

這座雕塑,激發起大溫哥華地區市民的大量評論和圍觀,列治文市的城市報《列治文回顧》(The Richmond Review)和《列治文新聞》(Richmond News)連續刊登讀者來信達數月之久。雖然大部分讀者的來信評論保持著溫和、克制的態度,但也有不少西人讀者把列寧和毛澤東這兩位共產主義政權的代表人物直接稱作屠殺人民的劊子手,將他們同納粹元首希特勒相提並論。更有讀者來信發問:誰將成為下一位塑像的主角?是希特勒?史達林?還是薩達姆?言辭之激烈,據我所知在大溫哥華地區乃至整個加拿大歷史上都屬罕見。2010年1月,甚至發生了雕塑被人用紅漆畫上骷髏和綁上膠帶的事件。

溫哥華中領館出於維護毛澤東和列寧的「尊嚴」,向列治文市政府發函提出移除這尊雕像的要求。與中領館要求移除雕像的原因不同,有不少溫哥華地區的市民同樣請求列治文市政府出面協調立即移除雕像。一位名叫Andrew Caras的讀者在給報社的信中這樣寫道:他第一次見到這座雕像,是從機場接他母親來加拿大。當路經這座雕像時,他母親驚訝地叫了起來:「我的天哪,這不是列寧嗎?」 Caras說他頓時覺得羞愧萬分。他在信中寫道,當遊客來到加拿大看到這座雕像,他們並不了解我們對待這座雕像的態度和評論,遊客會誤認為我們加拿大人在崇敬他們。

耐人尋味的是,這個華裔幾乎占據了半數人口的列治文市,鮮有華裔市民出來發表評論,卻有華人來信指責「無知的加拿大人在發表對該雕塑的評論前應該先弄懂中國的歷史」。我為此查閱了一些報導,張氏兄弟的父親在文革中因遭受殘酷迫害而自殺。文革中,年幼的我也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父母在精神和肉體上遭受嚴酷的迫害。我相信現在生活在溫哥華的不少移民都經歷過文革,自己或家人可能也遭受過不同程度的傷害,創傷還沒有完全癒合,而我們中的許多人就算在加拿大這塊自由、多元和包容的土地上,也走不出恐懼的陰影,許多人不得不迴避反思、選擇忘卻和沉默,這不能不說是我們這代移民的悲哀。

二、岳敏君和悲傷的「笑人」

來到溫哥華的英吉利灣(English Bay),幾乎沒有人能不被路邊一組憨態可掬的「笑人」銅像打動心弦。這組「笑人」,同樣有著一個妙不可言的英文名稱:「A-MAZE-ING LAUGHTER」。他們的作者,就是享譽世界的中國大陸藝術家岳敏君。他的一系列笑人作品,成了他雕塑和繪畫藝術的招牌面孔。

圖二:溫哥華英吉利灣展示的中國視覺藝術家岳敏君創作的大型銅質雕塑作品「笑人」(A-MAZE-ING LAUGHTER)。本文作者拍攝。

岳敏君的早期作品「處決」,描繪了一隊作持槍狀的灰衣人,輕鬆地舉槍瞄準站立在琉璃紅牆皇城根下的另一隊神態從容、赤裸上身的笑人。在「六四」後敏感的歲月里,非常容易讓人聯想到作品想要表達卻又不能自由表達的主題。這正如他所說的他這一代藝術家在1989年天安門事件後「有一種深深的迷失和幻滅感」。看懂了這幅「處決」,自然就能理解《紐約時報》曾經在評論中採用這樣的標題來介紹他和他的作品:「岳敏君,一切不能回憶的悲都在這笑里」(原文出自詩人歐陽江河給岳敏君題寫的詩句,刊登在卡地亞基金會展覽圖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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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決」曾以極低的價格被人買走,而十年後的2007年10月12日,此作品在倫敦蘇富比拍賣行竟以293萬歐元的價格拍賣成交,創下了當時中國當代藝術品拍賣的最高紀錄,此作品也成了岳敏君的代表作。

當2009年溫哥華英吉利灣畔的「笑人」開始展出後,溫哥華市民和遊客立即被該作品迷住了。大家爭相在作品前模仿「笑人」的姿態拍照留念;聖誕節來臨之際,人們又自發地給「笑人」穿戴聖誕服飾;春暖花開的季節,人們又為「笑人」佩戴上編織的花環。大家與「笑人」持續進行強烈的互動——沒有什麼藝術形式能讓一件作品引起人與人、人與作品的互動更具有藝術感染力了。頃刻間,它就融入了溫哥華人的心中。

2011年,當溫哥華露天藝術博物館雙年展兩年的展期即將到期時,溫哥華的主要報紙再次談論起這組雕塑。此刻的主題是:留下,還是離去?當時該作品的要價達500萬加元之巨,但溫哥華人的意願卻難得如此一致:很想留下來,募捐錢籌款。

最終,藝術家願意將5百萬加元的作品以150萬加元出售,溫哥華本土運動品牌露露檸檬(Lululemon)的創始人Chip Wilson先生和妻子Shannon女士捐款150萬,將這十四尊「笑人」永遠留在了溫哥華。

今天,「笑人」何去何從的懸念早已結束,但在溫哥華這個華人移民和富豪雲集的地方,華人移民們究竟如何參與到溫哥華萬花筒般豐富多彩的多元文化之中去,究竟能量力為溫哥華的社區做些什麼樣的貢獻,還是游離於局外用看客的心態去享受溫哥華的「好山、好水、好寂寞」,但願不會成為一個新的懸念。

今天,當我們站立在溫哥華風光旖旎的英吉利灣,面對著這些迷人可愛的「笑人」時,我們溫哥華人中又有多少人,能夠從這樣的笑臉中,看出自己和他人曾經經歷過的悲痛來?

三、艾未未和他的「F草」

2014年秋、冬季的溫哥華,對中國大陸藝術家而言,無論如何都可以稱得上是「艾未未的季節」。2014年9月5日~11月30日,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The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的莫里斯和海倫貝爾金美術館(Morris and Helen Belkin Art Gallery)舉辦「艾未未——紐約攝影展1983~1993」;12月15日,溫哥華美術館(Vancouver Art Gallery)「中國當代藝術展」開幕,艾未未的裝置藝術作品「嘭」(Pang)入選;12月17日,溫哥華露天藝術博物館雙年展在海港綠色公園(Harbour Green Park)揭幕艾未未的大型鋼製作品「F草」(F Grass)。一系列艾未未作品的密集展出,令人目不暇接,也讓溫哥華人大飽眼福。

其中,我最推崇的,就是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莫里斯和海倫貝爾金美術館舉辦的「艾未未——紐約攝影展1983~1993」。從一萬多枚底片中精選出的227張黑白照片,記錄著不只是艾未未個人的紐約十年生活、奮鬥的片段,更可以看到幾乎涵蓋中華當代藝術多個領域的代表人物——李安、譚盾、陳逸飛、姜文、馮小剛、顧長衛等一長串名字和他們曾經在紐約生活、求索和工作的各個側面。那些當年無人知曉的名字和面孔,如今早已成為大腕而被大家熟知。

圖三:2014年9月5日~11月30日,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UBC)莫里斯和海倫貝爾金美術館(Morris and Helen Belkin Art Gallery)舉辦「艾未未——紐約攝影展1983~1993」。本文作者拍攝。

通過這些黑白照片,我們不難體會到當年這些初來紐約的藝術追夢者的無奈和痛楚,其中大量的畫面表達了這樣的情景:語言的障礙,游離於邊緣而無所事事,浪跡街頭,貧困、窘迫和居留身份的困擾等生活中的種種艱辛和不易。但他們在紐約的拼搏和滾打,開闊了他們的眼界和見識,鍛鍊了他們的意志和韌性,這對於一群從剛開啟的國門中走出來的迷茫青年來說,尤其重要。

閱讀這些照片,我對艾未未會有後來的人生軌跡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在一組「紐約中領館印象」的攝影作品中,他將完全可以表達成「高、大、上」和「正能量」的主題,活生生地演繹成一組被他們踐踏了無數遍,逆來順受、髒兮兮和皺巴巴的地毯。而那幅記錄著1992年比爾·柯林頓在紐約布魯克林貧民區競選美國總統的照片,我完全能夠體會到拍攝者當時所受到的心靈衝擊和發自內心的感嘆。

2015年元旦,我腳踏著足有四分之一英寸厚的霜凍,獨自來到溫哥華港口綠色公園,首次凝視艾未未的新作「F草」,閱讀展牌上用英語這樣寫著的文字:「艾未未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和人權活動人士之一。他的護照在2011年即被收繳,他通過照片挑選了這片展出地,並在他北京的工作室按此場地創作了這件作品。用普通的草來暗喻,他製作了一組相似的葉瓣狀鐵塊,將這些葉瓣狀鐵塊匯集起來,形成一個『F』形狀。每片葉瓣象徵著無數的民眾,他們聚集起來,形成一股不屈的、勢不可擋的力量。在中國,『草』字的發音,就像英語中的粗口『F Word』,艾未未常用它來挑戰審查制度。」

圖四:艾未未的大型鋼製作品「F草」局部。2015年元旦本文作者拍攝於溫哥華海港綠色公園(Harbour Green Park)。

迎著刺骨的寒風,我卻讀得心情激昂、熱血沸騰。透過這些無盡的草根,我看到的是艾未未作品背後更多的故事和支撐他和他的團隊不斷創作的力量和源泉——《念》、《老媽蹄花》、《深表遺憾》、《一個孤僻的人》、《美好生活》以及他所記錄的親身經歷的強拆體驗——《河蟹房子》……這些作品和故事匯集起來,自然而然就匯集成了一片巨大的「F草」的海洋。

在這片「F草」的海洋里,我隱約覺得,這每一片葉子,仿佛都能讀出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痛楚,哪怕他們臉上依然洋溢著青春般純潔迷人的笑容和不懈的希望。今天,他們頂著風雪在寒冬中艱難抗爭所踏出的每一步痕跡,也必定會成為明天最為動人的精彩故事……

(作者聲明:作者與本文中涉及的任何個人、組織、機構、企業、品牌無利益關聯。)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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