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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a|我的邊陲如今在何方

作者:

北京之外,所有的城市和人心要向著它,而各地又必須模仿它建造出一個自己的「中心」,用來輻射近處的人,以確保這嚴絲合縫的統治。

2024/9/28初次搭乘新幹線🚄

在搭乘新幹線的途中,還是清晨,有一些時間還沒有完全甦醒過來,我在半夢半醒之間讀高銀,他寫道:

三千里山河欲搖身變為首爾

到處有輝煌盛典

所有城市亦步亦趨

恐後爭先

要成為紐約

成為各種「中心」乃至假冒的「中心」

我要說

處處都淪為醜陋無恥的「中心」

這首詩何其的突兀,突兀地出現在我的現實里。而我已經離思考那個問題太久太久。

我一直在使用的個人簡介是,「來自邊疆地區的年輕人」,但我已經很久不提邊疆了,除了很少的時候寫到它們,作為我一個人的歷史。而此刻的我,仿佛漂浮在世界中,沒有原先那種被釘住的感覺,所以覺得陌生了起來。

高銀這首詩叫作《我的邊陲如今在何方》,有種古代詩人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錯覺,但是他如此地憂傷。然而這歷史又太過龐大,籠罩得詩人抬不起頭來。

我想我能深刻明白這種感受,雖然我已經離它很遠——但實際上又不算太遠,甚至那邊陲一直在我的心裡,所以我反覆書寫它。我的過去是由它而生成的,但是因為過去一直身在其面,從未像現在這樣遙遠地、由外部注視它。

從義務教育開始學習地理、歷史,我們都知道有一個「中心」,雖然我們從未到過。那個中心渺茫得翻過幾重山都看不到,但它就是盤亘在教科書上,要你依靠所有的想像去完成對它的構建,也接納它無聲的掠奪——接受自己和故鄉完全地被當成一個客體,我們真正所處的地方,被輕輕地描述成「邊疆」。

孩童時期我就從內心發出過疑問,但村裡的老師尚不能解答,並且他自己也沒能去過那所謂的「中心」。只是像條件反射般話鋒一轉,當即告誡我,長大後一定要去到那裡。去那裡做什麼?那話語聽起來仿佛一種宗教的朝聖啟示,至於其他的什麼,根本不重要。

很多年以後,我第一次、且唯一一次去北京,我慶幸自己已不再是為了老師的使命去的,但仍然不能阻止我對這座城市產生莫名的厭惡。我曾經說過,那之後霧霾就成為了我對於北京的政治恐怖想像的一種隱喻,我無法忽視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它的上空,進而使它發狂,拼命向其他城市和人民進行掠奪。

我想這厭惡包含著巨大的恐懼,恐懼它會吞吃每一個千里迢迢從「邊疆」到達「中心」的人們,就如同我。於是我千里迢迢離開了北京,並記掛著在那裡討生活的人。

再看高銀這首詩,寫得讓人震驚,它如此直白而清晰地預言了另一個國家、另一些城市和人民的命運。在北京之外,所有的城市和人心要向著它,而各地又必須模仿它建造出一個自己的「中心」,用來輻射近處的人,以確保這嚴絲合縫的統治。

我搬去騰衝那一年,從滇西邊境要抵達省會昆明,困難重重,大巴換高鐵,足足要走一天。我的傈僳朋友住在真正的邊境,獨龍江的峽谷之中,他形容昆明是「省城」,我才頓悟,這又是一個「中心」。

出生在省城昆明的網友抱怨,自己為何沒有出生在北上廣深,然而和在昆明打工的朋友一聊天,才發現他們千辛萬苦從地方到昆明,面對巨大的差距,也會嘆息自己為何沒有生在昆明。

這一個又一個的「中心」,強行將我們區別開來,讓我們為自己是「小地方」出身、為自己來自邊疆而感到局促不安,乃至於產生莫名的羞愧。

再有一年,雲南老家的朋友在泰國的鄉村教書,在契約結束前,邀請我去當地旅行,去看看她,順便給她帶了一些臨別前送給當地人的禮物。於是我從昆明出發了,然後我也目睹了「邊緣」是如何連接「邊緣」。

在高速的交互中,邊緣和中心這種相對固定不變的關係被打破了。它流動著,不以任何意志為轉移,而只是人們在移動中自發產生的,漩渦像水波紋一樣四散著,生活在其中的人都不會感到羞恥或不安。

2024年10月3日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安達

來源:Ma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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