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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季風再來:一家獨立書店的沉浮以及公民社會的中國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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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降臨時分,於淼送走了最後一批讀者,走出書店,妻子小芳在身後落鎖關門。此刻,Connecticut大街華燈初上,"季風"兩個漢字,用細細的燈線勾勒出來,在周圍的一片英文招牌里跳脫出來,閃爍著光。

這是2024年的9月1日,季風書園在上海被迫關門六年半之後,於美國首都華盛頓特區的市中心重新開張。

開業第一天,意想不到的熱鬧,從早到晚,墮胎絡繹不絕。打烊後的此刻,喜氣洋溢在每個人的眼梢,於淼請三位年輕的店員一起吃飯,去了一家常去的中餐館。才落座,面容和氣的老闆就走過來,送了他一杯酒。老闆也是上海人,知道今天書店重開,也為他高興。

早上十一點,書店正式開張。鮮花的香氣縈繞著"書香",不足200平方米的兩層空間全天爆滿。於淼站在店內,不時有人來和他打招呼。六年前,季風書店在上海被關之夜,他曾跳上桌子激情演講。那一段演講在網上流傳,故而很多人認得他。

開業第一天賣掉了五百多本書。於淼承認,這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小夥伴們很興奮,於淼卻顯得平靜。"其實,今天賣掉一本,或者二十本,幾百本,我的心情並沒有太大起伏。"他說。

2024年9月1日,季風書店在DC開張時的情景。(歪腦)

仿佛是命運之手推著他到了今天,也仿佛這就是他的"必做之事"。他原本以為季風的那一頁已在生命中"翻篇",但2023年底,和朋友的一場閒談,卻無意中鼓盪起了心底的一個願望:或許季風可以重來?這心念一起,便不能阻遏。他意識到,2018年1月31日,書店在上海的最後一夜,當便衣警察在店外守候,而熱情的讀者仍陸續趕來,那一刻,店內點起的星星燭光,其實從未曾在他心中熄滅。

在朋友沈亞川眼中,企業家出身的於淼一直是"行動力超強的一個人"。這次也一樣。2024年初夏,他就正式簽下了租房合同,為季風在這座大西洋岸邊的城市找到了落腳之處。而且合同一簽就是十年。讚嘆他行動力的另一位朋友L也吃了一驚:人人都知道,這是開書店不能賺錢的年代,何況是在美國開一家嚴肅的中文書店,竟一簽十年?也由此知道了他的決心。

坐落於華盛頓市中心Dupont Circle街邊一處老建築的季風書園,樣貌素樸,如讀者在Google Map上留言的,"不大,卻可愛"。進入店門,除了沿牆壁立的竹木書架,以及上萬冊中英文的森森書陣,還有作家高爾泰題寫的"季風書園"匾額。最吸引人眼睛的,則是牆上的一面大鏡子,貼滿了2018年季風被關門之前讀者的留言。其中的兩百多張,如今被漂洋過海帶到了這裡。

"風繼續吹,它的名字,叫自由。"這是2017年底那場漫長的道別中,一位無名讀者留在季風門口的話。仿佛是一個預言,如今書店的文字Logo,就是"風有聲,鳴自由",印在特別訂製的書袋上。

季風書園曾經是中國公民社會的一個窗口。如今,那個活躍的年代已然遠去,六年來,於淼本人,經歷了書店被關、去國讀書,以及妻子被限制出境、自己最終被迫流亡海外的境遇。四季輪迴,歷經艱難,而季風終於重新在中國之外吹拂。這不僅僅是一個書店的命運與故事,也是公民社會在中國20餘年的歷程縮影。

"你可以想像這是小說《1984》中的一個場景"

【圖略】(歪腦)

2017年的上半年開始,於淼一直在上海的各區之間奔波,希望能為"季風"尋找到新的店址。年初,他接到通知,季風總店物業所在的上海圖書館,在2018年1月31日租期滿後,將不再和季風續約。

聽起來這理由冠冕堂皇,但於淼以及相關的政府管理者,則對那個沒法"點破"的原因心知肚明:此前,季風已被上海最高層官員點名為"自由化""顏色革命的陣地",意欲除之而後快。和2008年、2011年那兩場因經營原因引發的"季風保衛戰"不同,這次,時移勢易,季風被關幾乎已是註定的命運。

於淼還是不甘心。那段時間,他走遍了上海的各區,為季風尋找可能的落腳處。季風品牌美名在外,好幾家企業都表示願意合作。但於淼前腳走,後腳就接到這些企業的電話:對不起。無一例外地,他們都接到了官方的通知——不能和季風合作。

季風的另一家社區店,和咖啡館合作,但官方說是"無證售書"。待到正式申請"圖書經營許可證"時,又置之不理,最終被"強行執法"而關閉。新江灣、八里台、嘉定區的幾個合作項目都被迫夭折。

被關門已是無可挽回的命運,那就只能來一場有尊嚴的告別,為書店籌辦一個"優雅的葬禮"。這也是季風創始人嚴搏非的願望。於淼內心則還期待著某種轉機,他曾說,"在死的過程中,也醞釀生,看看未來能有什麼方式能夠繼續我們原有的理念"。

【圖略】季風書園在上海歇業前,牆上貼滿許多讀者不舍的留言。(公視新聞網)

2017年,宣布書店被關的這一年,恰好是季風誕生20年。為此,書店策劃了"季風時代20年"的紀念活動,列出了20個人文主題講座,以對應每一年的流行思潮和社會問題。

這也是季風一貫的風度。此前五年,也就是於淼自2012年捕手季風之後的這段時間,書店舉辦了800多場活動,包括系列人文講座。因為怕被官方阻擾,一些講座往往在前一天才發出消息,但還是能吸引來上百人參加。如同奇蹟。

但這個奇蹟就要被中斷了。一把看不見的劍懸在那裡,如今要無情地落下。

在這個時刻,於淼決定把書店作為一個公共空間的作用發揮到最大。既然命運無可更改,他要讓季風在上海留下最深刻的迴響——在不斷的干擾中,季風的活動反而更為頻繁。

路邊堆滿積雪,上海最冷的時候快到了。從春天宣布告別,到此時即將落幕,每天都有讀者從上海乃至全國各地過來,留言,甚至落淚。2017年12月,季風舉辦了一場活動,討論包括自己在內的中國獨立書店的命運。邀請的嘉賓是三位中國獨立書店的代表人:嚴搏非、劉蘇里,以及薛野。後兩位分別是北京萬聖書園,以及貴州西西弗書店的創始人。

【圖略】嚴搏非(左),季風書園的創始人。(網絡圖片)

活動以對談的形式舉行。他們一起回望獨立書店在中國的命運,這其實也是公民社會與自由主義在中國的命運。薛野講得動情,甚至說,季風的死亡如此重要。"任何一個不來參與到這場告別的人,就不能在中國被稱為讀書人。季風給了他們一個機會,來表明自己是誰,以及自己的立場"。這話說得有點極端,但有此情此景下的深意——季風之死不僅是一個書店的命運,還關乎中國人正在被扼殺的公共生活。

漫長的告別還在進行,於淼必須面對"書店之死"背後所有瑣屑的事務,包括清理庫存、安置員工等等。有一天,在店內巡查時,他發現了好幾處隱藏的監視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偷偷安裝上去的。

再一次,在書店隔壁的一家賓館,警方的幾個人找於淼談話,他們是上海方面的"國保",也即思想警察。這次,談話快結束時,於淼問他們:你們真的相信,你們所做的這一切,關掉季風這樣的一家人文書店,是正確的嗎?

其中一個看起來頗有"水平"的警察回答:你可以把這一切想像成是小說《1984》中的一個場景。

283天倒數計時,最後的告別來臨了。2018年1月31日晚上,便衣警察守在門外,送別的讀者從四面八方趕來,人們在書店裡唱歌,讀詩,於淼和員工們一起朗誦了濟慈的《夜鶯頌》。音樂流淌,燭光閃爍,經歷了前一晚的"斷電"干擾,此刻,氣氛達到高潮。於淼跳上了桌子,開始演講:

"如果說季風二十年在上海精神文化史上留下了什麼,我想首先是一種純粹,由民間自發追求獨立思想和追求真理的一種執著狀態中的純粹。它給了我們很多力量和勇氣。另外留下的,就是一個傷疤。傷疤裡面,你能看到無知和荒謬。這個傷疤已然形成,它無法癒合,我們只能跨越,我期待跨越的那一刻。"

"傷痕已然形成,只能跨越。"時隔六年,這句話,依然被很多人記得。

六年半之後,2024年9月,季風華盛頓DC店開業的第二周。一個下午,秋陽溫暖,於淼站在店門口抽菸。一個斯斯文文的男生走過來,抱著一摞剛買的書。"你是於淼吧。我就是想告訴你,季風關門的那天晚上,我是在場的志願者。"男生簡短溫和地自我介紹。

他打開手機上的照片給於淼看,那正是書店最後一晚的情景。一瞬間,那晚的燈光、歌聲,那個冬天堅持而不屈的氣息,仿佛呼嘯而來。這六年後的相遇,讓於淼眼眶一時潮濕。他們握手道別,才知道男生從杜克大學專程過來,路上開車需要5個小時。

從1989到2018一家書店和它經歷的自由主義啟蒙

【圖略】新開幕的季風書園。(歪腦)

"季風是大洋氣流,隨氣候變化,生生不息,就像近代中國的命運。近代中國從傳統社會走出,開始現代化進程,對外部世界的吸收和抵抗、融化和變構從此就成為它的命運。"

2008年,在接受上海《新民周刊》採訪時,嚴搏非曾如是說。那時候,季風書店因巨大的經營壓力,正面臨著第一次關張。得益於當時相對寬鬆的氛圍,還有迴旋的空間,彼時,他接受了不少媒體的採訪。

出生於1954年的嚴搏非,是那一代典型的知識分子。他12歲時,文革爆發了。1969年,他作為知青被下放去內蒙插隊,在鄉下呆了6年,還當過生產隊長。他看到農民把"最高指示"糊在窗戶上,也看到公有制下的貧窮如何壓垮了人們的日常生活,而在"社會主義全民所有"的皮囊之下,真正讓人們能夠活下去的,是僅存的一點點私有經濟。1971年的林彪事件,則讓他在政治上啟蒙,林彪墜亡之後中央下發供批判的"571工程紀要",成了他和很多知青一代的啟蒙書——原來,在神聖的中南海,"純潔的政治似乎並不存在。"

1987年,嚴搏非大學畢業分配去了上海社科院工作。那以後,便是具有轉折意義上的1989年天安門事件。1990年代,鄧小平"南巡",中國興起下海熱,全民經商,嚴搏非也辭去了公職。他先是辦報紙,1997年創辦了季風書店,鼎盛時期曾有八家分店。季風從此在上哈拉拂20年,直到2018年徹底關張。

作為一家獨立書店,季風一直以嚴格的選書,以及良好的學術品位而著稱。書店以人文思想類書籍為主,而選書則是嚴搏非的專長。在季風書店轉交給於淼之後,他完全退出日常經營,另外創辦了三輝圖書,出版的也多是高質量的人文書籍。

嚴搏非對季風的定位之一就是承接1980年代的啟蒙理想(見財新記者謝海濤報導《用書店接續啟蒙理想》)。事實上,1990年代開啟的中國獨立書店事業中,創辦者大多都有這樣鮮明的理想主義氣質,萬聖書店的劉蘇里就曾在1989年"六四"之後入獄並失去公職。而嚴搏非看到,2003年,在北京的風入松書店,創始人王煒一口氣進了2000本三聯出版的《海德格爾選集》,說"每年賣200本,我賣十年,總能賣完"這幾乎算是瘋狂的理想主義,嚴搏非告誡自己,一定不能這樣做,要控制成本(見2008年《新民周刊》報導)。

在度過2008年的危機後,季風書店略得喘息,但還是舉步維艱。到2012年,受整個行業的影響,季風財務形勢嚴峻,面臨即將關張的困境。嚴博非決定尋找更合適的人,來捕手季風,他一無所圖,只期望季風能夠存續下去。經朋友介紹,他認識了上海年輕的企業家於淼。"第一眼看到於淼,就覺得他是一個很乾淨的人"。在一次採訪中,他曾這樣說。他當即表示願意託付,而於淼也幾乎沒有猶豫就決定接下季風。那時的於淼,還想不到,這將是一個深刻影響他今後命運的決定。

於淼在捕手季風后表現出來的激情,讓嚴搏非驚訝。那時,為了讓書店順利經營,避免當局忌憚,嚴搏非遠離了季風,保持沉默,這也算是一個代價。但讓他想不到的是,在推動季風從書店朝向一個公共空間的道路上,於淼走得更遠。

季風原本就有各種讀書活動,從2013年開始,各種講座、活動開始十分頻繁,而活躍在這些講座或活動里的,大多都是中國泛自由主義立場的知識分子。

在2023年我們的一次長談中,於淼回望了那些年季風選擇學者講座的標準。其實就是兩點,一是講者要有好的學問,有紮實的學術基礎,並且不因循守舊。二是要有公共表達的勇氣。"這些講座的內容,無外乎兩方面,一個幫助我們認清當下的現實,另一個就是尋找路徑。我們的討論不是象牙塔中的討論。"

在中國,這樣的學者數量其實很少,他們更符合"公共知識分子"的定位。但恰好在2013年前後,在中國官媒推動下,"公共知識分子"一詞在中國開始被嚴重污名化,甚至成為一個貶義詞。

秉持這樣的問題意識,季風實現了從書店到一個公共的社會空間的轉型。只是這一切發生時,中國短暫的自由主義思潮傳播即將無路可走,原本微弱的公民社會也即將迎來打壓與重創。越來越多的活動被當局勒令取消,2016年被取消的有郝建、趙楚、傅國涌、高全喜等人的講座,2017年被取消的有童之偉講座,以及女權主義分享會等。

據於淼回憶,季風也曾和上海官方有過十分短暫的"蜜月期"。2013年,於淼捕手季風的第一年,季風甚至得到了官方對民營書店的文化補貼,在當年的上海書展上也得到了重要的位置。但第二年,再申請補貼時,氛圍已經發生了變化,於淼直覺到季風已很難再拿到這個補貼了,他問負責的官方人員:有沒有希望?對方搖頭,他就放棄了。當年的書展,勉強給了季風一個展台,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沒有了嚴搏非的季風書店,不僅沒有收束,反而更像放開了手腳。這一點被官方很快"識破",並對於淼給出了"傲慢且堅定"的評價,意思是其人難以改變。也的確如此,於淼雖然年輕,但他身上的理想主義色彩,絲毫不比嚴搏非弱。雖然他一直視後者為自己的精神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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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季風對人文精神的堅持被當局視為某種"對抗",其實季風的命運已經註定,到了2017年,"圖窮匕見",偌大的上海,再也沒有了季風的容身之所。接下來,是道別的時候了。而這場漫長的道別,正仿佛是一個時代的謝幕。

在中國,泛自由主義的知識分子深受前捷克總統、劇作家哈維爾"活在真實中"理念的影響。於淼身處這樣一個公民社會行進的過程,自然也不例外。

於淼說,如果說書店有人格的話,季風就是"求真"的,也帶著不屈。季風不是一個純粹談論學術問題的象牙塔,而是熱情地關照現實,做了"一個又一個很堅硬的題目"。季風曾經有一個專門的"影像"欄目,放映了幾十部紀錄片。中國近些年重要的獨立紀錄片導演,幾乎都曾到季風播放過作品。

"這些優秀的紀錄片,蘊含著導演真誠的情感,訴說著時代真實的故事,但這種"真"的體現,在當下步履維艱。那些有權的人並不愚蠢,他們知道"真"的力量可以摧枯拉朽,所以要遮蔽。不過常識告訴我們,"真"不會消失,而會在沉寂中積澱出越來越多的生命!"2020年,在《消失的季風影像》一文中,於淼曾這樣回顧。

"季風的立場不是從第一天就有的,而是逐步形成的,當然是因為先有人的立場才有了書店的立場。"嚴搏非曾經這樣說。也正因如此,他把對季風的介紹總結為一句話,"獨立的文化立場,自由的思想表達"。

2024年,季風書店在美國重新開張之時,其中的一款書袋上,就印著這句話。而如今書店的牆上,就掛著當年季風現場的照片。當讀者拾級而上,就能看書店作為思想交流的場所,曾經如何吸引那些愛自由的靈魂。

從災難救援到教育公益"我是一個古典的理想主義者"

【圖略】季風書園店主於淼。(公共新聞網)

1972年5月12日,於淼出生在山東濟南。彼時,文革已到後期,但尚未結束。

他在一個溫暖的家庭里長大。父親在大學教授電力系統自動化,母親是電視台的一名技術編輯。在他眼裡,父母都是很正直的人。"如果街上有人打架,他們是一定會上去勸阻的人。"

1989年的5月,他正上高三。濟南的大學生們組織遊行,他和幾個同學坐在母校濟南二中的牆頭上,看著大學生們喊出他們心中的訴求。

和那時候的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每天在電視上看著各地抗議的畫面,天安門廣場絕食的人群,那是熱血沸騰的時刻。但隨之而來的是"六四"開槍之後,中央電視台的畫面上滾動播放著消息,大學生和民眾們都突然成了"暴徒"。從那以後,他再也不相信"宣傳"。

1989年的九月,於淼進入了上海對外經貿大學讀書。同學中,有後來的青年經濟學者溫克堅,也有後來成為他妻子的小芳。

彼時的中國,人們還沒有從"執政黨向人民開槍"的震驚中緩過勁來。意識形態高壓之下,幾乎所有的大學都要軍訓,學生們要接受教官的訓話,首先學習服從。

大學裡的氛圍是沉悶的。但於淼有文藝青年的本色,他很快組織成立了一些社團,文學社、吉他社什麼的,還到校園外邀請吉他老師來講課,也跑去請山東大學的教授來"給大家講講"。

1990年的那個"六四",悲傷的記憶依然鮮活。他和文學社的七八個同學,點了蠟燭,在學校食堂的樓上紀念。巡邏的保全來了,在樓下大聲喊叫,趕走了他們。但黑暗中的燭光,以及壓抑的激情,"至今我的皮膚還能感知到。"他說。

那時的大學裡,陸續有參加過"六四"的學長畢業分配,工作都受到嚴重的影響。有兩個當年領頭的學長,一個分配到四川偏遠的地方,一個在北京,他們都先後年紀輕輕地死去。是遇害?或者是厭世?消息傳來,他們這些低年級的學生內心受到很大衝擊。於淼形容,那時"仿佛看到一種可怕的現實在那裡。那團巨大的黑色隱隱就在那裡,但你摸不到它。你沒法控訴,也沒法擺在檯面上去說。"

彼時外貿專業正火。1992年大學畢業,於淼被分配到北京的一家國有外貿企業,為的是以後能夠回到上海的分公司,與女友,也就是後來成為妻子的小芳團聚。三年後的1995年,他辭職創業。那時候,嚴搏非還沒有辭職創辦季風,雖然同在上海,但他們並不相識。

於淼記得那些日子,蹬著自行車去商場推銷產品,租一張辦公桌都很困難。經歷了所有創業的艱難,憑藉勤奮與堅持,漸漸的,他的企業站住了腳跟,並在商業上小有成就。2006年,他參加了上海交大EMBA班的"玄奘之路"戈壁徒步挑戰賽,沒想到,這成為他進入公益行業的開始。

2008年汶川地震的爆發,成為一個契機。那一年,也是中國公民社會進程中標誌性的一年。似乎是不經意間,無數人的生命也因為這一年而改變。

地震爆發時,於淼正在戈壁灘上。前一年的5月12日,父親去世,當天也是他的生日。一年之後,哀傷尚未過去,而在巨大的自然災難面前,尤其是當人在戈壁灘的風沙之間,他的內心受到更大的震撼。

也是在戈壁灘上,他的隊友——大多都是年輕的企業家,相約今後要投入到災難的救援中來,並立即付諸行動,現場組建了一支志願救援小隊,開始接受正規的訓練。當年六月,他們就到了映秀,參與災後的物資運送。

2011年,玉樹地震發生時,於淼和夥伴們已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救援隊伍。他們第一時間飛到四川,因航班取消,又轉飛西寧,開了十多個小時的山路,成為最早進入玉樹地震現場的民間救援組織。從那以後,雅安地震、魯甸地震的救災現場,都有他和夥伴們的身影。

在災難救援的現場,所有的問題都變得具體。如何用生命探測儀,用手挖,用鐵鍬或小型工具?現場有受傷的人怎麼包紮?怎麼製作小型擔架?這些都是結結實實的。

"在現場,所有的情感都鎖定在當下。當你追問地震背後的原因,那些沒有墓碑的死亡,這些勇氣也會轉化成現場救援的力量。"於淼說,那時候自己已經當了父親,"有孩子後,我對孩子特別關注,看到孩子受傷害,我就受不了,那也是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孩子們的成長,作為社會的一員,你是有責任的。看到了就不能迴避。"他說。也正是這個原因,他把目光投向了更多的孩子,並很快參與到教育公益中來。他參與創立的"戈友公益基金會",發起了"柏格理志願者小路",成立長短期的支教隊,切實幫助雲南、貴州山區裡的孩子們。他每年都去貴州,去的最多的是畢節地區的威寧縣,那是當地最窮的一個縣,面積和上海差不多,但大部分都是山區。他跑遍了該縣大部分的鎮子,以及那些大山深處的學校。

如何讓孩子們擁有更好的教育?後來,戈友基金會和腳里學院又發起了"好校長"培訓計劃。這個培訓計劃主要針對鄉村校長,於淼認為,要讓孩子們受益,還是要靠校長的理念。他希望幫助鄉村校長去思考什麼是好的教育,並在有限的空間裡做一些行動。

培訓別有趣味——校長們在茫茫戈壁灘上參加四天的高強度徒步,當他們身處天地之間、心靈打開的時候,再請老師們來講課,共同探尋什麼是"以人為本"的好教育。以2017年為例,雷頤為校長們主講《近代中國"人"的覺醒》、王建勛則主講《讀書人的責任和使命》、顧遠主講《旁觀者的一生》、王曉漁則主講《風雨如晦,弦歌不輟》,為鄉村校長打開了另外的一扇生命之窗。

一直致力於教育公益的梁曉燕,也在那時候和於淼接觸多了起來。"我發現他身上有一種很濃厚的人文知識分子氣質,這一部分甚至超過了企業家的那部分。"梁曉燕回憶。2016年,她也曾被於淼請去戈壁灘上,給"好校長"們講課。"他不像別的人,把公益理解為做做好事,需要產出效率什麼的。他一直在思考的,是如何有一個好的社會。例如通過培育校長,影響到他們的理念,進而對教育產生影響。"這一切,讓多年來始終做教育公益的梁曉燕,頗多驚喜。

"人終究是要在黑暗中覓光而行的,那些人文精神下的同情、執著、死亡、反抗,必定會播下一些種子,悄無聲息地助力於我們豐滿而醒覺的人生。"2019年2月,在哈佛沙龍邀請的演講稿中,於淼這樣寫道。

彼時,距離書店的被關剛剛過去一年,他內心的激盪漸漸平靜。他暫時離開中國,在美國大學讀政治學專業,學習之餘,還寫下《中年爸爸去留學》的系列,輕鬆詼諧,只講自己的故事。受邀演講的時候,他就選定了"教育"的主題。

但現實正越來越嚴峻。從2017年開始,於淼一直推動的長期短期支教都被叫停了,當地的教育廳說是"教育主權"問題,以資格審查的名義,讓他們撤出。石門坎的柏格理志願者小道也被關閉,據說是"宗教原因"。再到2023年,於淼也成了有國難回的流亡者。

"書店曾經代表不屈的精神但如今只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圖略】季風書園於美國首都華盛頓特區的市中心重新開張。(歪腦)

華盛頓DC是一座建在沼澤地上的城市。Dupont Circle是一個交通的大圓環,也是城市的中心。穿過圓盤,草地上有流浪漢,也有發呆看鴿子和松鼠的人。過了一家星巴克,就是季風書店了。門頭不大,綠色的櫥窗里放著中文和英文書籍。旁邊的Kramers書店,已經有70年的歷史。

季風就在這裡開張,竟然毫不突兀,仿佛它天然就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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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1920年代的三層建築,是歷史保護範圍。書店裝修的時候,管理很嚴格,承重,裝門頭都有很多要求。於淼幸虧有妻子小芳幫忙。她十分能幹,英文流利,和各方面溝通無礙,處理大大小小瑣碎的事務,這大大減輕了他的壓力。

【圖略】季風書店一角。(歪腦)

懷著忐忑,到了正式開張的那一天,當讀者從四面湧來,於淼才知道,自己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白手起家",雖然被迫搬到了美國,但季風的品牌效應還在。幾乎所有來的人此前就知道季風。

開業前兩天,於淼寫了一段話,發在公號上,大意是說"季風將異域重生"。消息很快在朋友圈裡洗版,在閱讀量到七八萬的時候,這條消息就被刪除了。看來,在當局眼裡,"季風"依舊是敏感詞。

【圖略】新季風書園的店名,由著名作家高爾泰先生書寫。(歪腦)

但支持者的熱情出乎他的意料。很多讀者都和上海有關聯。在店裡他和小芳經常聽到親切的彼此問候:"儂是上海人?"

開業那天,來了一對夫婦,老兩口1990年代從上海來到美國生活,老先生是大學教授,過去每次回上海都要去季風,結果後來季風被迫關閉,成為心頭遺憾。今天書店重開,"這是一件讓我要流淚的事情。"老人說。等於淼再看到他,老先生剛接受完華盛頓郵報的採訪,眼角淚痕尚未拭去。

兩個年齡大約六十多歲的女士,滿頭花白,還帶著行李箱,就進了店裡。其中一位女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英文書《The Last Boat From ShangHai》(《最後一艘離開上海的船》),這是她寫自己母親的一本。她身邊的朋友,翻開書,指著一張照片,是1948年的一位上海女性,秀美大方,那是她的母親,離開中國後去了台灣。她們都很驚喜在美國有了這樣一家高品質的中文書店。

也是開業當天,一個年輕的男子,在尋找自己想要的書,他說,他和妻子從俄亥俄州專程過來。妻子在大學教書,在這裡看到好多喜歡的中文書,如獲至寶。她買走的書里,包括一本徐賁的《極權下的人性》。

還有電話打進來。電話那頭的人說自己出生在美國,母親大半生研究中國的歷史,如今去世了,留下許多中文書,但自己和父親都讀不懂中文,問能否捐給書店……

紙上的故事,人生的故事,就這樣在書店交匯。於淼為此感動。他覺得,書店的氣息,除了人們對知識的追求,更多的,是一種對自由的渴望,對正常生活秩序的嚮往。

曾經,在國內不自由的環境裡,季風書店帶上了一種衝擊、反抗、不屈的色彩。但在這邊,一個正常的社會,書店是為了營造更好的生活秩序,讓生活更加豐滿。於淼對此有清醒的認知。

這些年我們為自由付出的代價

【圖略】季風書園店內。(歪腦)

2024年9月,就在季風開張的同時,經濟學人雜誌發表了一篇報導《Liberalism is far from dead in China》,談到了自由主義在中國的命運,認為自由主義雖然在中國備遭打壓,但並沒有消亡,反倒在打壓之下,吸引到更多默默的追隨者。

聯繫到季風的被迫關張,"天鵝之死"一般的告別,以及今天的異域重生,這一切更像是中國公民社會境遇的一種映射。

2018年,詩人廖偉棠曾在台灣的上報專欄發表文章,他對季風選書的精當,以及文學和自由主義思想書籍印象深刻。文中,他將季風與100年前上海的"第一線書店"因為傳播左翼思想而被政府關閉來對比。"雖然表面上時左右相反,但"實際上都是源自對自由思想的恐懼"。"只不過今天的上海,已經沒有一個例外之地的租界,可以保護一家書店"。

2023年的上海,經歷封城,有烏魯木齊中路的白紙抗議,有喊出"我們是最後一代"的年輕人,也有因拍攝白紙抗議被抓的獨立導演。對自由的追求在艱難中行進,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如果從1989年算起至今,中國監獄裡的良心犯始終綿延不絕。不管是人權律師、獨立記者,還是NGO從業者,抑或是藝術家,以及一個個為維護自身的權利而抗爭的普通人,伴隨著中國公民社會近年來遭遇重創,這個名單已經越來越長。還有更多的人,則被動流亡海外,有家難回。

從2022年9月直到2023年5月,於淼一直心緒不寧。那時,他住在佛羅里達,炎熱的天氣,心裡卻總有一塊冰寒。妻子小芳在2022年底因照顧母親回上海,經歷了三個月的上海封城,等要再出國時,卻被告知限制出境。原因是中國警方懷疑一篇在美國發表的批評文章與他有關,上海方面要他回國接受調查,以換取妻子出境。

接下來是極為煎熬的九個月,經歷了不卑不亢的抗爭,以及華爾街日報、美聯社等美國多家主串流媒體的報導,2023年5月,小芳終於被放行。他飛去紐約,從機場接妻子回來。一方面,心裡的巨石落了地,同時也明白,自己短期內很難再回到中國。

2023年9月,搬到華盛頓DC不久,他與朋友在河邊聚會,正值中秋,看月亮升起,突然有人說了句,"這裡坐著的,都是回不去中國的人。"

身為流亡者,他不願沉浸於談論鄉愁。他想著該做一些什麼,畢竟很多時候,只有行動才能給人力量。在最煎熬的那些日子,他曾陪伴著兒女,一起等待妻子回來。"如今,她回來了,我什麼都不怕了。包括不怕書店失敗。不怕前面可能發生的一切。"他說。

書店註冊成了非營利機構,這讓他不至於有太大的經營壓力。同時,他心懷開放的,季風開張後,各地都有人諮詢關於開中文書店的事情,他都傾囊以授。他樂於見到更多人與人的連結,這原本也是公民社會的本義。

"在這邊開書店,我們沒有了紅線。但我們有自己的底線。底線就是學術良知,還有一個就是社會正義。我們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動或主動地在這邊。"他說。在他的設想中,因為嚮往更好的社會,在這邊做事,這種價值也會也傳遞到故土。"不管你在那裡,你都有權利追求更好的生活,也追求社會正義。"他說。

"身處歷史,個人沒有垃圾時間"以及"有一天,我們能自由地回到故鄉"

【圖略】2024年9月3日,華盛頓DC的地鐵里,一名女生背著季風書店的袋子匆匆走過。(歪腦)

講座將在下午四點開始,讀者已經陸續到場。於淼帶領書店的員工推開書架,妻子小芳在擺放桌椅。這是2024年9月,華盛頓每年最美的季節。燥熱退去,溫度適宜。

這天下午的講座是裴敏欣,他是政治學者,從1989年後去國離家40載,如今滿頭華發。他今天的講題是"數字極權下人的隱私與權利"。前一天是史丹福大學教授吳國光,講題是《公共生活於族群自由——從"亞流亡"到海外華人的文化重建》。兩位講者不要講課費,自己承擔住宿。他們說,來,就是為了表達對季風的支持。

【圖略】學者裴敏欣做《數字極權之下的個人隱私與權利》演講。(歪腦)

書店面積不大,但廳堂有四米多高。門口拉下來一個投影幕布,便成了講壇。一樓的位子已滿,從二層望出去,大玻璃窗外,有夕照,有樹影和飛鳥。屏幕上的內容則是驚動人心的。裴敏欣教授介紹自己的英文新著《哨兵中國》,講中國如何管理"重點人口",文革中被中斷的線人體系,如何在1974年前後被重建起來……每一頁PPT都關懷到嚴峻的現實。現場有五六十位聽眾,聽得入神。

講座結束後,椅子收起,人們遲遲不肯散去,熱烈的討論還在繼續,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這正是於淼心中一座書店的樣子。

9月開設了三場演講,包括哈金的講座《故土的束縛》。10月6日,不明白播客的線下活動,要在這裡舉行,獨立學者蔡霞要和袁莉將在這裡對談。每一場活動,報名參加的人都爆滿。

【圖略】作家哈金在季風書店做"故土的束縛"演講。(歪腦)

"每個公民——每個自由、平等的公民——都有要求得到國家公正對待的權力,這不是乞求,而是認為社會成員的基本權利;也不是施捨,而是國家對待公民的基本責任。當個體意識到這項權利,並努力捍衛時,國家便不能只靠暴力來統治,而必須提供理由來爭取人民的支持。"

這句話,取自香港中文大學教授周保松的新著《左翼自由主義——公平社會的理念》。季風的書柜上擺放著這本書的簽名本。九月份,賣出了多本。

"書店從推進到順利開張,這段時間最深的感觸是什麼?"我問於淼。

"感覺像一種僥倖,並沒有做很了不起的事情,但得到了超乎想像的回應。我想人們不僅是對季風這個書店品牌有認同,還摻雜了對中國這個時代、自己命運的關切,也呼應了個人命運在其中的不堪、委屈等等,才引起這麼大的歡呼。"

"還會夢回上海嗎?怎樣描述你今天對中國的情感?"

"我們說要重新安心,紮根土壤,開啟新的生活,沒有那麼容易。不經意間,你的情感,牽掛,對未來的期盼,都和那邊的故土聯繫在一起的。不可能經過幾年,就標誌著你開啟了新的生活。你內心的羈絆依然在。哈金的主題——故土的束縛,可能到死都解決不了。但你沒有選擇,還是得掙扎出來,一步步往前走。"

"開書店的過程,也是一種洗刷。你通過這些,試圖洗刷對過去對故土的依戀。你依然用行動去化解,回應一切之以行動。我希望每天的時間段,不要空空過去。"

"這兩年常有人說歷史的垃圾時間,形容無事可做,苦悶的時代氛圍。你承認歷史的垃圾時間嗎?"我繼續問。"可能歷史有垃圾時間,但對個人來說,哪有垃圾時間啊!你不可能因身處歷史的垃圾時間而停止做事。"他的回答乾脆利落。然後,補上一句:

"我相信,有一天,季風終能回去。而我們都能自由往返家園。"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歪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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