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五年(1407),慶王朱栴住進了新王府。
作為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六子,這位年輕的王爺原本擔負著為家國戍邊的重任,但自從四哥朱棣上位後,駐封寧夏的他就失去了駐地軍權。
新王府的日子百無聊賴,他決定編寫《寧夏新志》,向天下人介紹寧夏的風景名勝及風土人情。
為此,朱栴進行了大量實地考察。
一次,他來到賀蘭山東麓,一座座形似白蟻堆的高大建築映入眼帘。正當其不解眼前為何物時,一個路過的牧羊人告訴他,這是西山昊王墳。據說,為防盜墓,統治大夏的昊王死後,每天出殯一次,整整持續了一年,這些建築正是昊王那真真假假的三百六十五座大墳。
寧夏土著居民,習慣把賀蘭山稱作西山,東邊的黃土高原稱作東山。昊王所指何人,朱栴很快有了結論。
在《寧夏新志》中,他寫道:「李王墓,賀蘭之東,數冢巍然,即偽夏所謂嘉、裕諸陵是也。其制度仿鞏縣宋陵而作。人有掘之者,無一物。」
姓李,名字中帶有「昊」字,且居住在寧夏一帶的王,歷史上有且僅有西夏開國之君李元昊一人。也就是說,朱栴無意間淺窺了西夏王陵的神秘面紗。
▲西夏開國之君李元昊(1003-1048)塑像。圖源:圖蟲創意
西夏是由党項人建立的政權,其最盛時,疆域包括今寧夏大部和甘肅、陝西、青海、新疆及內蒙古的部分。在許多人的印象里,它的存在,遠沒有同時期出現的宋、遼等國影響深遠。但事實上,作為「第三國」,西夏的加入,成功地將同時期存在的遼/金、宋的南北對峙變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二次「三國鼎立」。
不過,與宋、遼等大國相比,西夏的確算「國小民寡」。在二十四史中,西夏國的歷史也僅配作為《遼史》《金史》《宋史》的附屬部分被記載下來。然而,如果將這些時間碎片整合起來,你會驚訝地發現,在與遼、宋、金三朝合縱連橫間,西夏居然始終立於不敗之地,依靠西北賀蘭山故地,享國長達190年。直到成吉思汗的出現,這個輝煌一時的王朝才在歷史上煙消雲散。
党項人自漢代起就大量移居河隴、關中一帶,但其長期「男女並衣裘褐,仍披大氈,畜氂牛、馬、驢,羊,以供其食」,過著不知莊稼為何物的生活,從而錯過了多次崛起良機。直到唐朝,唐太宗李世民的登基才讓這群居無定所的党項人第一次找到了「家」的歸屬。
▲唐太宗畫像。圖源:網絡
李世民的決定出人意料,他即位的第二年就提出了「朕以天下為家」的口號,昭告四海,大唐帝國將實施「夷夏一家」的羈縻政策,歡迎各部族首領率部眾內附,實現各民族和平共處。
所謂「羈縻」,就是在忠於大唐帝國的前提下,允許部落首領率部眾在轄區內自治。由於唐王朝很少插手党項部族事務,自「夷夏一家」的政策實施後,党項羌先後內附中原王朝的人口就達三十萬。待貞觀之治結束後,唐朝安置党項羌的羈縻州高達167個,党項羌離中原腹地也越來越近。這既為唐王朝邊境安穩提供了助力,也為日後党項人建立政權奠定了基礎。
契機,就在這樣的跬步積累間驟然出現。
唐末,黃巢起義爆發。党項首領拓跋思恭積極響應唐王朝的號召,率數萬部眾不遠千里赴長安城救駕。唐僖宗很感動,在叛亂徹底平定後,立即詔封拓跋思恭為夏州節度使、夏國公,並賜姓「李」。從此,党項拓跋部皆以「李」為姓,成為陝北銀、夏、綏、宥一帶有名的藩鎮勢力。而李思恭正是李元昊的祖先。
李思恭家族定居夏州不到二十年,唐帝國就滅亡了。終唐一世,尚未真正壯大的党項人始終對這個偉大的王朝效忠,如今,它壽終正寢了,党項人又該何去何從呢?
歷史在風起雲湧間總會誕生英雄人物,這一次,党項英雄李繼遷出現了。
李繼遷是李元昊的祖父,也是當時党項首領李繼捧的堂弟。自宋朝結束五代亂世之後,中原王朝將目光轉移至「雖未稱國而王其土」的党項李氏家族。為了更好地控制西北地區,防止党項人在邊陲勾結契丹危害中原,宋太宗一道詔書要求李繼捧放棄世襲領地,舉家遷往汴京定居。
▲宋太宗畫像。圖源:網絡
作為党項人的首領,李繼捧對繁華的汴京嚮往已久。但,李繼遷卻強烈反對離開故土。他趁李繼捧入朝覲見宋太宗之際,率部叛出夏州,並派弟弟李繼沖、追隨者張浦等暗中聯絡失意的漢人知識分子,打算與宋朝分庭抗禮。
在遼國的支持下,李繼遷成功於數年內重新組建了一支完全效忠於自己的党項軍隊,從宋朝手中收復銀、夏、綏、宥四州八縣領土。同時,他率兵拿下了宋朝的西北重鎮靈州(今寧夏靈武),並以此為党項人的新都城,改稱西平府。
不過,占據西平府並不是李繼遷最終的目標。沿西平府一路向西,至祁連山腳下,是河西走廊的門戶涼州城。自有絲綢之路起,那裡就一直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交通要塞。控制了涼州,就相當於扼住了絲綢之路的咽喉。然而,爭奪河西走廊竟最終導致了李繼遷的喪命。在一次與吐蕃回鶻部落的混戰中,李繼遷遭敵人暗箭射殺,卒年42歲。
李氏問鼎大西北的家族事業,就此落到了李元昊的父親李德明肩上。
與李繼遷的勇猛狡黠相比,史書稱即位之初的李德明為「弱子」,強調他不如其父那般鋒芒畢露。但事實上,這只是李德明的偽裝。據說在李繼遷過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李德明基本是不梳頭的,連臉也很少洗,每天赤著腳,吃齋茹素。直到殺害其父的吐蕃首領潘羅支身死,李德明才恢復如常。
由於潘羅支死後西涼大亂,李德明趁勢奪下甘、瓜、涼、沙四州,徹底掐斷了中原與西域長達千年的聯結通道。在西域強大的經濟保障下,已占據玉門關及整個河西走廊的党項人很快成為遼、宋勢力的拉攏對象。
遼開泰十年(1021),遼聖宗搶先一步冊封李德明為尚書令、大夏國王。賀蘭山下的平原,一個被後世稱作西夏的政權,即將冉冉升起。
西拓領地提高了党項人的「國際地位」,但實力大增之後的李德明卻十分苦惱。
一直以來,党項李氏家族都有稱帝的夢想。李德明作為繼任者,當為此夢想而繼續努力。可如此一來,參考遼、宋經驗,作為潛在的開國之君,李繼遷應享有一座配得起自己身份的帝陵。
党項人早期以遊牧為主,先人葬俗也多從火葬。要如何按中原「事死如事生」的規矩給乃父、自己以及後代王孫尋找萬年吉域,成了李德明稱王后的首要課題。
不過,這根本難不倒他。得益於李繼遷早年聚攏漢臣的方針,此時,李德明身邊便有一位精於建築設計的漢臣賀承珍。
考慮到李繼遷建都西平府只是臨時之舉,李德明此前曾讓賀承珍在黃河北岸以懷遠鎮為基礎,建設了一座新都城興州(今寧夏銀川)。據史書記載,這座興州並不像中原王朝那樣講求方正,但它的規劃格局卻借鑑了許多中原城池的章法。在這座新都城內,賀承珍規劃出了宮殿、宗廟、政府衙署、市場、居民區等不同屬性的功能分區,並依照宋朝在都城設置南熏門的定例,替興州蓋了一座縮小版的南熏門。
新都城的成功建造,自然加強了李德明建築王陵的信心。
為了給賀承珍提供設計靈感,李德明罕見地上表宋朝,表示自己願出良馬500匹向宋朝稱臣,並派人助宋修建章穆皇后(宋真宗第二任皇后)園陵。李德明突如其來的「好心」感動了宋真宗,而趕赴鞏義搬磚的党項匠人亦收穫不淺。
宋朝流行皇帝崩後營陵,且規定死後七月必須安葬,否則不能入神廟供奉。所以,宋朝陵墓皆以平地起陵為主,氣勢遠不如唐陵「封土為陵」或「依山為陵」來得雄偉壯觀。但,宋朝在營陵上還是大量參考了唐朝留下的寶貴經驗,如在陵寢神道兩側安置石像生,在地宮內描繪寫實壁畫等。
唐、宋兩代的營陵經驗後來都被党項匠人學了去,故賀承珍與李德明一番商議後,王陵最終被安置在賀蘭山東麓的一片沖積扇上。
▲西夏王陵訴說千年歷史。圖源:圖蟲創意
參照唐朝依山起陵的形式,二人決定讓王陵背靠賀蘭山,同時以宋朝平地起陵的模式,精雕細琢每一座王陵。
與李繼遷的命運類似,李德明也沒來得及稱帝,就於宋明道元年(1032)十月,薨逝於興州,享年52歲。建國與營陵,自此一併繫於李元昊一身。
一想到父、祖奮斗数十年皆稱帝不成功,李元昊說什麼也不等了。其父李德明的喪期一過,他就改名「嵬名曩霄」,號「兀卒」,並宣布升興州為興慶府,以示自己乃正統天子。隨後,他集結党項文人,創製了一種用於記錄党項族語言的西夏文字,並規定此乃党項「國字」,日後但凡紀事只能使用西夏文字。即便是給遼、宋的外交文書,除了其各自的文字外,西夏文也不可或缺。
宋景祐五年(1038),李元昊在野利仁榮、楊守素等親信大臣的擁戴下,於興慶府南郊築壇,正式登上了皇帝的寶座,國號稱大夏,改元天授禮法延祚。
▲李元昊稱帝。圖源:紀錄片截圖
對於李元昊而言,建築王陵並非僅是為了提升父、祖的皇帝身份,更重要的是要讓世人看到西夏文化的璀璨。所以,在相繼確立李繼遷、李德明的陵號後,這項「國字號」的龐大工程便被提上了日程。
為了讓西夏王陵永存於世,党項匠人在滿是黃土的陵區附近一遍遍用篩子過濾著沙子的雜質。之後,依照過去秦始皇修建秦直道時留下的「熟土」經驗,他們又將沙子混入絲麻和糯米汁,用巨錘夯打,最後再放上蒸籠蒸熟,使土地徹底失去養分,這樣就可以避免千年後遭風沙侵蝕的王陵有飛鳥銜子播種的風險。
但党項匠人的匠心並未減輕李元昊的憂慮,他規定,一名工匠施工時,需有一名士兵在現場監工。工匠每完成一道工序,士兵就要上前檢查並在十步之外以弓箭試之。如果士兵的箭矢能輕鬆通過牆體,那就證明工匠不用心,理當處死。如果士兵的箭矢還未中陵體本身便已落地,說明士兵不合格,也該處死。通過這套「品檢」制度,既保證了王陵的建築質量,也使西夏兵丁的軍事素質得以提升。
早在李元昊的祖母罔氏去世時,當時尚對宋稱臣的李繼遷就曾請求宋朝允許他派工匠前往五台山修建十座寺廟,以示對亡妻以及佛祖的感思。宋朝方面不但准允了相關請求,還從禁軍中調撥一隊人馬負責供品的護送。
可見,至少自那時起,党項李氏家族就開始了對佛教的信仰與崇拜。因此,當後世專家看到每座西夏王陵的西北角都有一個八角單數層的夯土堆時,他們大膽猜測,這可能與西夏皇帝崇佛的信仰有關。
事實上,李元昊也有過類似表達信仰的方式。
[page]天授禮法延祚五年(1042),西夏繼三川口、好水川之戰後,又與宋朝爆發了定川寨之戰。儘管這些戰役通通以西夏獲勝告終,但大戰過後遺留下來的戰爭問題對西夏的打擊也是十分沉重的。
當時,宋朝主動關閉了邊境榷場,並停止了對西夏的大宗「歲賜」,就連西夏一向賴以出口賺外匯的「青白鹽」也被宋朝禁止入口。為此,李元昊即便贏了戰爭,也不得不向宋朝低頭。於是,李元昊仿照先父當年進獻500匹駿馬幫宋朝修陵之例,向宋朝敬獻良馬50匹,求宋朝賜佛經一藏,以此來試探求和的可能性。
沒想到,宋朝爽快地答應了這一請求。之後,李元昊又組織僧人翻譯西夏文《大藏經》,並讓譯經經驗豐富的回鶻僧人白法信和白智光等高僧組建研究團隊。從天授禮法延祚元年(1038)到民安元年(1090),該團隊利用53年時間完成了3579卷西夏文佛經的翻譯。
由於西夏控制了絲綢之路,天竺的僧人進入東土傳法,必須經過西夏地界。李元昊為了留住這些僧人,提前派人守住交通要道,待他們前來,極力截留。如遇僧人反抗,西夏士兵則就地將其羈押,好吃好喝供著。
李元昊的崇佛之念由此可見一斑,但西夏人野蠻的行為還是給過路僧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們口耳相傳,很快,絲綢之路在失去東、西方貿易的同時,徹底失去了東、西方文化交流的紐帶作用。
而李元昊強勢霸占僧人的背後,是佛教成為西夏全民的普遍信仰。西夏境內的瓜、沙、甘、涼及興慶府等重要城市,護國寺、感通塔、崇聖寺、臥佛寺、大覺圓寂寺等大型佛教建築拔地而起。
▲始建於西夏的張掖大佛寺臥佛。圖源:攝圖網
佛教的介入,也讓西夏的帝王們普遍相信,自己與佛的感應是無時不在的。所以,在修建帝王陵園時,西夏的帝王總會給佛祖讓出子午線上的位置,在其右後方為自己建造陵塔,同時於墓室內大量繪製佛教壁畫,以達到「事死如事生」的目的。
然而,佛教的興盛對李元昊而言,卻是要命的。
他生性暴虐好色,多猜疑,猶喜強奪他人之妻。當時,他中了宋朝大將種世衡的離間計,殺了西夏「台柱」大將野利遇乞,並將他的妻子沒藏氏發配到興慶府的戒壇寺出家。沒藏氏婀娜多姿,李元昊管不住下半身,遂常常到寺中與她幽會。天授禮法延祚十年(1047)二月,李元昊的幼子李諒祚出生。
為了讓這個剛出生的孩子將來能繼承西夏皇位,沒藏氏與兄弟沒藏訛龐合謀,設計讓李元昊霸占了太子妃。太子李寧令哥怒不敢言,後在党項權貴的慫恿下,才於天授禮法延祚十一年(1048)的元宵夜趁著李元昊酒醉之際,闖宮削掉其酒糟鼻,使西夏一代開國之君在驚嚇中一命嗚呼,享年46歲。
官方記載,李元昊駕崩兩個月後,被群臣葬於泰陵。但,考慮到西夏王陵的形制與宋陵類似,這則史料的準確性至今仍被不少學者質疑。
自李元昊之下,西夏諸帝始終遵循漢人的規矩建陵,並形成獨有的陵園形制,但歷經數百年的風沙,待大明慶王朱栴造訪時,那裡卻成了一座座巨型土錐。沒有人能說得清楚在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朱栴在編寫《寧夏新志》時也只能採信自己道聽途說的內容,而沒有繼續探查下去。
直到朱栴去世五百多年後,這些巨型土錐的身份才第一次被人們重新定義。
1971年,蘭州軍區空軍某部在寧夏賀蘭山下修建軍用機場。幾個戰士在挖掘工程地基時,意外發現了一些刻有不明文字的古代陶製品。鑑於當時黃河流域時常有重大考古發現,部隊立即暫停施工,並將此消息層層上報,電請寧夏地質博物館籌備處介入。
當時,寧夏博物館原館長鍾侃剛被調入地質博物館籌備處工作。接到消息後,他第一時間便和同事王菊芳、李俊德、鄧乘浩等人趕赴施工現場。
在方圓五十八平方公里的區域內,鍾侃等人看到了許許多多殘垣斷瓦上刻印著一種形似漢字卻又不是漢字的文字。鍾侃立即想起數年前在青銅峽108塔考古時,也曾發掘出寫有這種文字的佛經。那時,在場的考古專家一致斷定此乃失傳多年的西夏文字。
所以,眼前出土的斷垣殘瓦,極有可能就是西夏遺存。
不過,考古學向來講究證據。鍾侃等人回到籌備處抓緊時間翻閱各類古籍,直到在《寧夏新志》中看到朱旃留下的記載,這些巨型土堆的考古方向才最終被確定。
1972年,在賀蘭山腳下發現西夏李元昊墓及其他八座王陵的消息轟動全國。隨後,在全國各界的共同支持下,考古學家藉助電腦動畫技術,初步模擬復原出西夏王陵最初的模樣。
原來,這些建於黃土高坡上的王陵每座都由月城和陵城相連組成,平面呈「凸」字形狀,陵園內單體建築角台、闕台、碑亭、獻殿、陵塔及附屬於陵城門的門闕和角闕的平面分布基本與中原王朝相同,形成西夏陵園群體建築的基本格局。
▲西夏王陵俯瞰。圖源:攝圖網
可是,當考古人員仔細對地面殘存的遺蹟進行測繪時,又驚訝地發現這九座高聳的土堆似乎並非簡單的昭穆排列。在新測繪的圖紙上,人們看到了一個類似北斗七星陣法的排列順序。除此之外,依附各大王陵的陪葬墓也呈現一種眾星拱月的姿態,似乎更證實了當年西夏王陵的設計不僅參照了中原帝陵的規制,更有自己獨創的一套陵園制度。只是這一切的秘密,專家們尚未能從殘存的土錐上找到確切的答案。
在整個探查過程中,唯一令人感到慶幸的,就是語言學家李範文藉助蘇聯學者聶歷山的《西夏語文學》、羅福成的《同音》寫本等資料,彙編出了第一版《夏漢字典》。這是一本專門用於翻譯西夏文字的工具書,藉助相關研究,考古學家們終於在7號墓中找到關鍵性的記述文字:「大白高國護城,聖德至懿皇帝壽陵志文。」
大白高國是西夏的別稱,聖德至懿皇帝即西夏仁宗李仁孝。也就是說,7號墓的主人正是西夏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李仁孝。
由於中國古代普遍採取「五音姓利」的理論埋葬先人,所以,考古學家在確定西夏陵的昭穆排序後,又根據姓氏結合五音、五行的做法,按輩分主觀地將1號陵、2號陵陵主認定為李元昊的祖父李繼遷、父親李德明,據此類推,3號、4號、5號、6號陵則分別被推測為李元昊的泰陵、李諒祚的安陵、李秉常的獻陵以及李乾順的顯陵。
見證了一個王朝近兩百年風雲的九座王陵,只發掘出這麼一點有用的信息,顯然無法滿足世人的求知慾。於是,一個新的研究方向又被提了出來:究竟是誰破壞了這些王陵?又是什麼原因把它毀壞得如此徹底?
不少學者將矛頭指向了成吉思汗。因為,最終導致西夏國滅亡的,就是這個像大海一般的可汗以及他手底下打遍亞歐大陸無敵手的蒙古鐵騎。
從1205年到1227年的22年間,因西夏擋住了蒙古鐵騎西進的步伐,在成吉思汗的命令下,蒙古人與党項人之間爆發了六次大規模的戰爭。戰爭的結局兩敗俱傷,成吉思汗在出征途中命殞大西北,而西夏軍隊在蒙古鐵騎的壓制下,戰至最後一人。勝利者終歸有對失敗者的最終處置權,成吉思汗臨終前,密令手下屠盡党項人——這一條「罪證」也成了專家們認定蒙古大軍破壞西夏王陵的最佳佐證。
然而,目前並未發現成吉思汗下令拆毀西夏王陵的直接記載,一些學者認為,在成吉思汗駕崩及西夏故地初平之際,大規模盜發毀壞西夏王陵的行為並不能消滅殘存党項人的鬥志。反之,因為陵墓的特殊性,蒙古軍隊做法還易引起被征服者的仇視。所以,蒙古軍隊破壞西夏王陵的可能性不大。
一種可能性的推論是,西夏王陵乃明朝軍隊破壞的。
根據史料記載,明代初期,駐守在寧夏的蒙古軍隊撤退到賀蘭山以西一帶後,王陵附近就成了明朝邊防的第一線。那時,明代經濟疲軟,要想快速建成一系列攻守兼備的軍事要塞,只能就地取材。如此,在賀蘭山東麓沉睡了三百餘年的西夏王陵就成了絕佳的建築取材場所。
朱栴之子、安塞王朱秩炅的《古冢謠》寫道:
賀蘭山下古冢稠,高下有如浮水漚。
道逢古老向我告,雲是昔年王與侯。
在朱秩炅眼中,這些古老稀疏的巨墳高低錯落有致,依稀還能從形制中看出這是昔日王侯百年安居之所。如果這些王陵早在成吉思汗時代就已被毀壞,這位王爺又怎能看出其中的門道呢?
西夏王陵被誰所毀的問題,可能永遠也沒有答案。但,西夏王陵留存的遺蹟卻未被遺忘。今天,進入西夏王陵博物館前,遊客們總要對著門前雕刻的四個西夏文字「大白高國」進行一番點評。誰又想到,曾幾何時,那也是西夏開國之君李元昊對西夏文字傳播天下的一種憧憬呢?
參考文獻:
[元]脫脫:《宋史》,中華書局,1997
鍾侃等:《西夏簡史》,寧夏人民出版社,1979
唐榮堯:《神秘的西夏》,時代文藝出版社,2015
崔紅芬:《西夏時期的河西佛教》,蘭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6
劉臨安、潘靜:《西夏王陵與北宋皇陵空間結構的比較》,《文博》,2006年第1期
單愛美:《唐與北宋帝陵比較研究》,《絲綢之路》,2015年第20期
賈寅超:《揭秘西夏陵》,紀錄片,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