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1月,撤退至緬甸境內的國民黨「孤軍」
1949年春,國共內戰三大戰役結束,國共兩軍出現戰略性的消長。年中開始,解放軍向長江以南的國統區發動總攻擊,勢如破竹,半年左右即席捲全中國。國民黨軍隊全面崩潰,各部不是遭到圍殲,就是投降,殘餘軍力四處流竄。殘部多流向東南沿海島嶼,再轉往台灣,也有的退至緬甸和越南,並努力保持原有建制,繼續抵抗。
其中原為駐守西南地區,由李彌將軍所率的第八軍和第二十六軍在元江遭解放軍圍殲,死傷慘重。餘部分兩股僅剩一千多人,逃入緬甸境內,與緬甸國防軍發生衝突,歷經苦戰後終於獲得一立足之地。隨後李彌在緬甸伺機重建武力,收編緬北華人游雜部隊,擴充至三千人左右,組成「復興部隊」,駐紮於緬北小猛棒,被外界形容為「孤軍」。國民黨遂利用這支武裝建立其反共基地,改編為兩個師,並號之為「雲南反共救國軍」,總部設於猛撒。1951年3月,「孤軍」三千餘人反攻中國國土,激戰兩個月後失利退回,不過沿途有幾支地方武裝加入,退回猛撒時兵員已增至兩萬。此後部隊在緬北休養生息,並對中國國土實行突擊行動,一度擴增至三萬人之譜。
對於緬甸政府而言,「孤軍」是一支入侵的外國軍隊,占領著北邊國境,但因緬甸本身內亂嚴重,緬甸政府暫時無暇顧及,而且某些程度上「孤軍」可說替緬甸擔當著「防共」的前哨,只要「孤軍」不進一步深入緬甸,緬甸政府也就暫時可以容忍。不過到了1953年3月,緬甸政府在內外局勢較為穩定之後,開始派大軍征剿「孤軍」。雙方血戰於薩爾溫江,緬軍大敗。4月間,緬甸政府向第七屆聯合國大會控訴「孤軍」侵略,並「促請所有國家,給緬甸聯邦政府的請求以儘可能的協助,以便用和平的方法促使這些軍隊從緬甸撤退」。這項提案獲得通過,退守台灣的國民黨方面遂同意撤出「孤軍」。1953年5月,由國民黨、美國、緬甸、泰國召開的四方會議在曼谷舉行,制定了撤軍原則。
同時,國民黨駐聯合國「代表」蔣廷黻在聯大報告說:「中國政府已盡了種種力量並在其權力範圍內想盡方法,促成滇緬邊區志願反共游擊隊從緬邊撤退……中國在公報中向美、緬兩國保證,志願反共游擊隊約二千人,將從緬境撤退,而拒絕離開緬境的所有反共游擊隊,中國將不予承認……這個部隊的首腦在滇緬邊區的叢林中生長和戰鬥,已形成他們一種特殊心理,他們對他們的使命抱著狂熱的信心。在這種背景下,我的政府對世界共產主義的看法,不能和那些在叢林中的人看得那麼簡單。」
11月初,在國際壓力下,「孤軍」完成撤離的準備,國民黨「中央社」由緬北發出的報導形容:「游擊兄弟們的生活極為艱苦,吃的是糯米飯,吃久了胃部會消化不良,以致常常難以下咽;穿的是粗服裝、光足草鞋;住的是遍地陰濕、毒蚊成群的茅屋;行的是毒蛇猛獸出沒的瘴氣瀰漫的叢林深山……許多反共游擊隊的弟兄能與各族人民相互學習,甚至有許多弟兄,與當地土著女通婚生子,尤以與擺夷女締婚的占多數。」對於台灣各界前往機場迎接孤軍抵台時的心情,《中央日報》一篇報導描述如下:「活躍於滇緬邊區志願反共游擊弟兄們……由猛撒基地陸續撤出,翻山越嶺,櫛風沐雨,經清邁而至大其力,含淚放下他們的武器,由夜柿進入泰國國境,乘車至夜柿南方三十二公里的夜莊,然後再由夜莊乘車至西南方向二百六十公里的南邦,搭乘民航隊C16型客機,作一千五百公里的長途飛行,抵達祖國松山機場。今日台灣各界同胞,將紛紛前往機場,以高度喜悅和興奮的心情,迎接這些數度進入大陸與匪作殊死搏鬥的英雄弟兄們!」
除了異域「孤軍」撤退到台之外,這一年5月至7月間,滯留越南的三萬餘國軍部隊也撤來台灣,其背景與「孤軍」有相似之處。1949年底,原國民黨軍第三兵團、第十兵團、第十一兵團在華中潰敗,其中有一部退至廣西和越南邊境,後徵得法國方面同意解除武裝,進入越南。隨後中共向法國施壓,聲稱要攻入越境,法方遂以國際公法為由,將這一批「國軍」軟禁,並由越北轉送西貢外海的富國島。另外,原駐防雲南的原「國軍」第二十六軍一部也逐次轉戰至雲南和越南邊界,亦解除武裝進入越北,經法方安排運送至金蘭灣。
這兩部兵力合計三萬二千餘人。國民黨方面屢向法國交涉,要求法國讓他們來台。起先法方堅拒,後來越共軍隊日益活躍,以及美國施壓,法國終於同意。國民黨方面總共派遣二十一艘輪船和登陸艇,分七批將國軍部隊及眷屬接抵台灣,共計三萬零七十八人,滯越時間三年余,此外有一千五百餘軍人和眷屬自願留在越南。越南的土地和富國島日後成了許多人的緬懷之地。
「孤軍」或留越「國軍」到台灣以後,或是編入部隊繼續軍旅生涯,或是解甲歸田,融入民間。儘管國民黨方面一再對外表示,自己與仍然滯留在緬北的游雜武裝人員已無關係,但實際上台灣的國民黨方面仍不斷向滯留那裡的武裝人員提供支持,留在緬北的游雜武裝亦不斷派人去台灣,其眷屬也陸續有遷來台灣定居者。
1961年,作家柏楊在報上發表長篇紀實文學,描述「孤軍」轉戰異域的血淚故事。由於文字流暢優美,對於戰敗流亡、別離故園、叢林求生、官場虛偽等種種情境有著十分生動的描寫,讀來令人動容,也使「孤軍」生活實況為人所知。當《異域》一書以筆名「鄧克保」結集出版時,立刻洛陽紙貴,暢銷多年。「異域」也從此成了這批「孤軍」的代名詞,道出了他們飄零異國他鄉的悲壯悽苦和戰爭歲月的悲歡離合。1980年代初,台灣新聞界興起一股到緬北採訪的熱潮,使得「孤軍」後裔生活教育的艱苦狀況更為人所知,於是各界發起「送炭到緬北」的活動,將社會對異域「孤軍」的關切推至高潮。不過,這批人無論是留在當地的,還是來到台灣的,都有著許多政治、經濟上難以處理的問題,無法有一個妥善的解決之道。使得這段異域「孤軍」的血淚史至今依然殘留,令人格外心酸。1987年,國民黨「中央電影公司」以「孤軍」為題材拍賀歲片,當時在海外發展的大陸女演員斯琴高娃還受邀飾演李彌將軍的夫人,成了受解放軍追擊卻頑抗不屈的國民黨將領夫人,寫下早期兩岸文藝交流的特殊一頁。
(選自《溫故》(之二),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