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對飢餓的感受大多停留在所謂三年自然災害時期,而我卻早在1950年代就初嘗其況味了。在其後的一段日子裡,它卻仍然如影隨形,糾纏不休,揮之不去。
我出生於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在同一所大學工作。受父母與環境影響,從小嗜書如命,一門心思渴望的是坐擁書城,博覽群書。因此,但凡手裡有點可憐的閒錢都毫不猶豫地送進了書店。然而,家裡人口多,經濟拮据,父母那點微薄的收入,只能維持生計,根本沒有餘錢為子女提供解決精神糧食的問題。
機會總是不期而至。正當我一籌莫展時,天上居然掉下餡餅來。糧食政策使我的白日夢成為了現實。上邊的政策難免有不完善之處,這不完善之處,往往就是砸中自己的餡餅。
我讀的書大多是從小夥伴那兒借來的,有來必有往,你總不能一毛不拔,只借入,不付出吧。為解決這難題向父母討要,只能徒生煩惱,無果而終。
我最早的藏書是以飢餓為代價換來的。50年代中期,糧食開始定量供應,不同年齡、不同職業的人每月定量是不一樣的。糧店買糧要憑糧本與糧票。起初,對飯店還網開一面,不收糧票,僅用人民幣就可以暢通無阻地飽食一頓。
我家兄弟四人,個個食量大如牛,區區二三十斤的定量難以療飢。母親便每天給大的兄弟倆各發一角毛票,午餐就自行到飯店去吃。我榮幸地排行老二,有了午餐外出吃飯的資格。剛上小學的我,手裡幾曾捏過錢,怎能讓其輕易落入飯店老闆的腰包呢?要知道三兩天的午餐費就可換來一本心儀已久的連環畫啊。而這些書又可與小夥伴交換,可謂無窮無盡,源源不斷。手中有書,心中不慌,從此可以有恃無恐地看書了。
背著書包躑躅街頭,忍受著飢餓的煎熬,拼命抵禦著飯店飄出的飯菜香味。五十年前的情景至今憶及猶令我腸胃為之痙攣。一頓一頓的午餐費換來了全套的《三國演義》《水滸傳》……我晚餐的食量之大,令母親驚訝不已,我可沒敢如實交代,那會斷了我的財路的。
可是,好景不常,隨著糧食供應的緊張,糧店吃飯也要收糧票了,我的財路由此中斷。
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活人豈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隨著飯店的收糧票,生活回歸常態,我不得不回家吃午餐。我就由不吃午飯的「節衣縮食」而轉變為「廣開財路」,撿破爛、打豬草、挑煤球,凡可以掙錢的活我都干。日久天長,積少成多。廣種薄收的結果自然遠高於單一的節衣縮食。
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三年災害」席捲全國,我自然也難逃劫難。飢餓使許多人患上了水腫病,一種小腿浮腫的生理現象,一按腳杆立即凹陷下去,過一會才會恢復原狀。嚴重者可因此喪命,我們一家兩個人患上了這種病,一個是最操勞的母親,另一個是活動量最大的在下。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母子倆都挺過來了,倖免了與萬千餓殍為伍的悲劇。
家裡人口多,入不敷出,逼迫母親挖空心思去維持全家人的生計。家裡偶爾也會滿足我們一飽方休的願望。既要滿足我們的願望,又要達到儘量少吃節省的目的,實在是兩難的選擇,母親卻能遊刃有餘地予以解決。如吃包子、餃子、抄手時將我們分為三個組,每次讓一個組盡情地吃,另外兩個組只能垂涎欲滴地旁觀,輪到其他兩個組吃的時候,第一組的人就只能做壁上觀了。分三組吃,拉開了時間距離,當最後一輪吃畢後,第一輪吃的人肚子又騰出了一定的空隙,可以重新披掛上陣了。而現在採用分組的方法就堵住了這個漏洞,沒有資格再吃了。
我家還實行了定量分食的方法,即每人只吃自己那一罐飯,以求公平合理。
靠著這種精打90多斤糧票,備以應急。而這90多斤糧票竟因一紙文件就化為了烏有。當時的西南王李井泉來了個四川糧票作廢,我家這樣慘遭糧票作廢的人家何止千萬,宣布糧票作廢的那天,母親心疼地發牢騷,父親說;「昨天黨內就都知道了。」母親責怪他不告訴自己,父親說;「黨內有紀律。」
城頭失火,殃及池魚。人類造的孽,動物也要為之付出代價。我與不少同學都隨身帶把彈槍,獵食動物,填充飢腸。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是殺戮的對象。
三年災害雖然過去了,但飢餓仍然無休止地糾纏。
初中是走讀,每天回家,吃不飽,還可以在家人中調劑一下。高中離家遠,只有住讀,連周末也難得回家一趟。我與幾個同學就在農民挖過的紅薯地里重新挖掘,所挖紅薯大多細如手指,我們卻喜滋滋地當作寶貝捧回去。或者用泥土將小溪上下游扎斷,放干水,可捉到一些小魚小蝦,以慰轆轆飢腸。
學校食堂里備有和湯,供同學們任意飲用,名為「湯」,實際上就是鹽巴和醬油勾兌的水而已。雖然和湯難以充飢,只是使空蕩蕩的腸胃有所感覺而已。每次餐前我卻都要喝一大缸和湯,容量相當於三瓶礦泉水。有次班主任見狀就告誡我,能喝多少就舀多少,不要浪費。同桌的同學代我辯解道:「他每次都喝光了的。」班主任仍然不相信。我說:「我們賭一把,如何?」他欣然同意,笑問我:「賭什麼?」「一挑紅薯,怎樣?」「成交。」我一揚脖子,滴水不漏就把湯喝個罄盡。班主任驚訝地看著我,苦笑著搖搖頭,一言不發地走了。那挑紅薯,他至今還欠著哩。
讀書以致用,「用」是讀的根本,最高境界。在飢餓的年代裡,我也從書本上找到止飢的良方。張樂平的漫畫集《三毛流浪記》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中瘦骨嶙峋的三毛與同樣瘦的小夥伴為抵抗飢餓而拼命束腰的畫頁,讓我找到了效仿的榜樣,飢餓感得以緩解。然而副作用也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我17歲就患上了痔瘡,揮之不去,危害終身。
飢餓的時代過去了,從此可以放開肚子吃飽飯了。但是飽食的結果,又使不少人疾病纏身。於是便有人諄諄告誡道,吃飯只能七分飽。那就是還有三分餓喲。看來飢餓這廝是要與俺作對終生了。
2024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