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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大幹一場,卻被大幹一場

安史之亂後,唐朝已被逼入「府庫耗竭」「禁軍微弱」的窘境,但經過第五琦、劉晏、楊炎等理財大師的努力,到唐德宗即位之初的建中元年(780),國庫稅收已達1305萬貫斛。除正常歲入外,每年還有高達700萬貫斛的鹽利稅收。

相比其父唐代宗在位初年,國庫收入增長了數倍。

這些錢,足以讓唐德宗的腰杆變硬——他毫無顧忌地開始了「削藩」戰爭。

他要大幹一場。但歷史卻讓這句話變成了被動句。

1

安史之亂後,唐朝為求苟安,「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將」,導致安史叛將借協助朝廷平叛之功,擁兵自重,割據一方。長期游離於中央的河朔四鎮(成德、魏博、平盧、盧龍)節度使,就是這樣的典型例子。

作為一位曾帶兵討伐過「安史之亂」的天子,唐德宗很早就意識到藩鎮割據對中央集權統治的威脅。自即位起,他就致力於「削藩」,甚至不惜以戰爭的手段,從藩鎮節度使手中奪回曾經屬於大唐天子的無上統治權。

建中二年(781)正月,成德節度使李寶臣病死,其子李惟岳懇請朝廷准其襲父所職,繼續管理藩鎮。李寶臣早年曾受安祿山賞識,收為義子,作戰十分勇猛。後來,他看安史之勢已去,才與田承嗣、李懷仙等叛將投唐。

面對這種一向不服朝廷管教的藩鎮,中唐的朝廷為保和平,一般都會派出使臣優加撫恤,並順水推舟答應其子的請求。可唐德宗這次鐵了心要死磕到底,李惟岳的奏報一遞上來,他就當即批覆,令李寶臣部將張孝忠暫代成德節度使,命李惟岳隻身與朝廷使臣一起回長安聽候任命。

▲唐德宗畫像。圖源:網絡

李惟岳深知,只要入朝,這塊祖傳的地盤就不是他的了。所以,在使臣還未抵達前,李惟岳就授意麾下將領聯名上奏,向唐德宗施加壓力,逼迫朝廷同意讓其子承父業。

對此,唐德宗充耳不聞,同時敕令朝廷嚴禁賜給李惟岳代表節度使身份的旌節。

唐德宗一反常態的操作,不但使成德軍鎮與朝廷愈發疏遠,更讓魏博軍節度使田悅(田承嗣侄子)和平盧節度使李正己等人深感惶恐。

河朔四鎮平日雖常有摩擦,但從根源上而論,他們都是棄暗投明的安史叛將,與李寶臣、李惟岳父子的出身,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朝廷當下如此「薄待」李惟岳,他們也非常擔心,河朔四鎮的好日子快到頭了。為了保命,他們聯絡了同樣想造反的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潛謀勒兵拒命」,表達對朝廷的不滿。

唐德宗看到魏博、平盧等鎮的態度後不為所動,並公開表示,李惟岳等有心違抗朝廷禁令,即便今日無事,日後也必反!

既然大唐天子的姿態如此決絕,李惟岳、田悅、李正己、梁崇義也知再無商量餘地,於是果斷髮起「四鎮之亂」。天下再度深陷戰火。

▲晚唐藩鎮圖。圖源:最愛歷史製圖

2

河朔四鎮反了仨,還搭上個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南北戰線同時開火,唐德宗自然不敢怠慢,抓緊調度手上兵力。

李惟岳等四鎮宣布造反的次日,唐德宗就別分宋、亳、潁三州為宣武軍,以宋州(今河南商丘)刺史劉洽為帥。緊接著,又令當時的東都留守路嗣恭出任河陽節度使,並令宣武、河陽隸屬永平軍,做好北線戰場的軍事防務,以拒李正己。

面對唐德宗的安排,李正己與梁崇義聯手,出兵扼守徐州、渦口(今安徽懷遠縣淮河入口)一帶,切斷朝廷的江淮漕運,逼迫唐德宗收手。而遠在河朔道的魏博軍節度使田悅,則利用自家的地盤之便,先命兵馬使孟佑率五千步騎北上增援李惟岳,再親率數萬大軍據守邯鄲,以阻斷朝廷大軍北上之路。

「四鎮」來勢洶洶,但彼此之間實力懸殊。以山南東道的梁崇義為例,當時他所占據的荊襄七州素以「地最褊,兵最少,法令最理,禮貌最恭」聞名。說白了,他手底下兵力薄弱,荊襄之地的兵民風俗也不如齊魯、河北大地的藩鎮兇悍。因此,「四鎮」亂起之初,梁崇義部下就諫言其不如入朝請罪,免遭禍害。但梁崇義鐵了心要造反——他曾經敬重的「老領導」來瑱就是得罪了皇帝和宦官,最後死於屈辱。所以,即便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他還是決定「益修武備」,反叛朝廷。

梁崇義的一意孤行,卻讓淮西節度使李希烈欣喜若狂。

李希烈素與梁崇義有仇。他為人殘暴,也有獨霸荊襄、割據一方的想法。早在「四鎮」亂起前,他就多次向唐德宗建議剿滅梁崇義,但唐德宗沒有答應他的請命。眼下,唐德宗便讓李希烈奉詔討伐梁崇義。

於是,李希烈對梁崇義發動總攻。經過淮西軍多次衝殺,梁崇義走投無路,所占地盤也僅剩孤城襄陽。梁崇義萬念俱灰,只能抱著老婆孩子投井自殺,先於河朔三鎮下線。

梁崇義死後,早就垂涎荊襄之地的李希烈便鳩占鵲巢了。唐德宗只能另派工部尚書李承出任山南東道節度使,接管襄陽,並驅逐李希烈。

李希烈替朝廷討伐梁崇義本就存有私心,但打完仗後,朝廷非但不論功行賞,還派人將他趕走,這讓其憤恨不已。鑑於自己在荊襄一帶的地基尚不穩固,他只好撤兵蔡州,養精蓄銳去了。

▲襄陽古城震華門城樓。圖源:圖蟲創意

「四鎮」兵分南北,田悅、李惟岳等人根本無暇顧及梁崇義、李希烈與朝廷的齟齬。

與梁崇義的境況類似,李惟岳也有一個「內部敵人」,此人正是范陽節度使朱滔。本來河朔藩鎮該同穿一條褲子的,但在唐代宗年間,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謀反,誘使李寶臣謀取范陽,差點害死了朱滔。此事過後,朱滔就發誓與李寶臣一家勢不兩立。如今,李惟岳造反,朱滔當然也想報一箭之仇。

儘管李惟岳不得人心,但他手底下還有李寶臣生前安排的大將張孝忠。

張孝忠在軍中以勇武聞名,曾長期擔負防禦范陽的重任。因此,朱滔十分忌憚他。李寶臣臨死前,為了兒子李惟岳能夠順利接班,曾殺過一批成德宿將。朱滔便以此為突破口,對張孝忠發起「心理戰」。在朱滔「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操作下,張孝忠陣前倒戈,答應了朱滔的請求,向朝廷奉表投降。此舉在成德軍中引起軒然大波。不久,成德軍大將王武俊也倒戈弒主,在陣前縊殺李惟岳,傳首京師。

此時,「四鎮」僅剩田悅、李正己還有幾分實力。但,李正己年事已高,聯合梁崇義封鎖江淮後不久,便一命嗚呼了。他的兒子李納借鑑李惟岳的經驗,也給自己整了一出自立鬧劇,結果卻遭到部將田庭玠、邵真、谷從政、李洧、田昂、劉怦等人反對。李洧是李納的伯父,向來忠於朝廷。李納請旨自立,李洧便投降唐朝,並引來唐軍對抗李納。李納不敵,四鎮中就僅剩田悅一人了。

田悅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為了儘快平息內亂,唐德宗一邊急調京西藩鎮的防秋兵入關,一邊催促名將李晟率神策禁軍趕赴前線,與馬燧、李抱真等東路藩鎮合兵一處,討賊定國。在多路大軍的圍攻下,魏博軍大勢已去,田悅被打到差點尋了短見,最後只能率殘部退居魏州(今河北大名)自保,以求他日東山再起。

3

天下短暫恢復了和平,唐德宗不免有些自傲,他認為自己是有能力中興大唐的。然而,接下來的事態發展遠遠出乎他的意料。

「四鎮」之亂停火後,原河朔四鎮均衡的局面被打破。按照戰前約定,原河朔藩鎮內成德軍統轄的恆(今河北正定)、定(今河北定州)、易(今河北易縣)、趙(今河北趙縣)、深(今河北深州)、冀(今河北冀州)、滄(今河北滄州)七州之地需要重新分配。

開戰前,為了讓朱滔等人死心塌地為朝廷賣命,唐德宗曾許諾稱,援戰藩鎮凡在戰鬥中獲取的成德軍轄地,戰後均可歸收復的藩鎮所有。可是戰後,當參戰的藩鎮開始瓜分成德軍地盤時,唐德宗卻又以朝廷的名義,將成德軍轄地收歸國有,統一分配。

根據朝廷的統一部署,唐德宗將定、易、滄三州切割出來,分給了張孝忠,並任命他為新的義武軍節度使。而捕殺李惟岳的原成德軍大將王武俊則獲得了恆、冀二州。另外,王武俊曾經的部下、成德軍大將康日知因勸王武俊獻城反正,也獲得深、趙二州地盤。至於朱滔,唐德宗則把原先從李正己、李納處奪回來的德州(今山東陵縣)、棣州(今山東惠民)分給了他,其餘全歸唐朝中央所有。

要知道,朱滔所居的范陽與德、棣二州之間還隔著成德、魏博兩大藩鎮,唐德宗此舉即便是真心嘉獎,也難免讓人覺得有「畫大餅」之嫌。更要命的是,朝廷鈞令剛下達,王武俊就拒不奉詔。王武俊認為自己親手宰了李惟岳,功勞應在張孝忠之上。朝廷不能因為張孝忠「首義」,就對其厚加優待,封晉其為節度使。

唐德宗並沒有理會朱滔、王武俊等人的負面情緒。反而,以嘉獎有功人員的名義,命令王武俊調三千石軍糧給朱滔,再讓他從軍中調出五百匹良馬補充馬燧大軍。唐德宗的「居心叵測」,更使朱滔、王武俊相信朝廷志在削藩:如今滅了李惟岳,正好騰出手來對付他們。

王武俊、朱滔等人的搖擺,讓田悅看到了一絲希望。

田悅連夜派出密使前往朱滔陣前聯絡感情,並告知朱滔,要想保住自己的老巢,咱們藩鎮內部必須團結起來。否則,「今日破魏,則取燕、趙如牽轅下馬耳」。不僅如此,他還讓使者帶上貝州(今河北清河)的地圖,稱只要朱滔願意重修舊好,這塊地就無償贈送給他。

在共同的利益面前,朱滔、王武俊與田悅重新站到了同一戰線。建中三年(782)十一月,平叛的諸藩又成了叛亂的主力:朱滔自稱冀王,田悅自稱魏王,王武俊自稱趙王,李納自稱齊王。

天下騷動,遠在蔡州的李希烈也自立為天下都元帥、太尉、建興王,出兵襄城(今河南襄城),進逼洛陽,與北方諸藩遙相呼應。

▲洛陽城應天門夜景。圖源:圖蟲創意

4

戰火再燃,唐朝賴以生存的經濟命脈——江淮漕運又被截斷,唐德宗能想到的續命辦法,唯有改革經濟,開源節流。然而,這位自詡強明的天子,又昏招頻出。

[page]為應付戰爭開支,唐德宗打破了「兩稅法」取消的各類雜稅,加征商稅,「以軍興,十一而稅商」。但這種加征賦稅的舉措,仍難以應對劇增的軍隊支出。

據《資治通鑑》記載,「舊制,諸道軍出境,則仰給度支。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故將士利之。各出軍才逾境而止,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在唐德宗的削藩戰爭中,當兵可以一人養活全家,這已經成為「募兵制」下諸藩鎮將士的共識。如此一來,只要遭逢戰爭,燒錢供養部隊就成了沒有退路的選擇。

日常的稅賦無法供養軍隊,於是,唐德宗又下令「初榷酒,天下悉令官釀,斛收直三千;米雖賤,不得減二千」。意思是,從今往後白酒國營,每斛白酒建議零售價3000文,即便米價有所回落,酒價一斛也不得少於2000文。

可這些還是不足以支撐起燒錢的削藩戰爭。《資治通鑑》記載,「時兩河用兵,月費百餘萬緡,府庫不支數月」。國庫赤字巨大,靠長期加征天下賦稅,顯然不是合理的解決之道。

唐德宗身邊的兩位大顧問——太常博士韋都賓和陳京向朝廷提議「借商」。他們認為,與其漫無邊際地增加天下百姓的負擔,還不如集中火力「敲詐」京師商人。韋、陳二人提議,可以國家信用為基礎,找京師最富的一二十個商人借錢,標準是「大率每商留萬貫,余併入官」,等朝廷收復了藩鎮,再加倍奉還。

「借商」顯然違背了中唐時期亟需提振經濟的初衷,韋、陳二人的建議遭到了判度支杜佑的反對。

杜佑說,目前諸道用兵,國家每月軍費開支過百萬,官員俸祿、經濟建設、皇室開支都需要錢,敲詐勒索一二十個富商,頂多能讓國庫充盈幾個月,實在不是長久之策。

可唐德宗眼下只有固執的「中興」之念,他決定孤注一擲,先拿長安的商人開刀,渡過眼前難關再說。於是,「詔京兆尹、長安萬年令大索京畿富商,刑法嚴峻。長安令薛苹荷校乘車,於坊市搜索,人不勝鞭笞,乃至自縊」。

這一輪拷掠京師商人固然嚴酷,但事後統計,不過籌錢二百萬上下,遠低於預期,而且民心盡失。

眼看河北與淮西的叛兵攻勢更猛,陷入恐慌的唐德宗徹底失去了方寸。「借商」不奏效,他又令各州「鹽每鬥價皆增百錢」,同時加大力度拷掠京城百姓。在此情況下,唐朝首部房屋稅法——「間架法」出台了:

「凡屋兩架為一間,至有貴賤,約價三等,上價間出錢二千,中價一千,下價五百。所由吏秉算執籌,入人之廬舍而計其數。衣冠士族,或貧無他財,獨守故業,坐多屋出算者,動數十萬。人不勝其苦。凡沒一間者,杖六十,告者賞錢五十貫,取於其家。」

也就是說,長安城內的房屋可分三六九等收取「間架稅」,只要住了人的房屋,在長安城內原則上都得徵稅。那些坐擁多處房產的人,面對從天而降的稅額,苦不堪言。為了防止長安百姓隱匿不報,自間架法出台之日起,唐德宗就命令戶部派員挨家挨戶勘算百姓的房屋面積,確定房屋稅額。如故意瞞報,每瞞報一間就杖責六十,舉報者一經核實,即賞錢五十貫,由被舉報者提供。

同時,朝廷還頒布法令要求百姓繳納「交易稅」,獲利每緡徵稅五十錢。若敢偷稅漏稅,每隱瞞一百錢,杖打六十、罰錢兩千。凡提供線索檢舉者,一經查實,即賞錢一萬,由被舉報者提供。

然而,這些創收措施根本不是解決中晚唐經濟、政治危機的良方。

5

大唐國庫已經虧空,涇原兵又要奔赴戰場去送死,於是矛盾爆發了。

建中四年(783)冬,來自西北的五千涇原兵奉命出征江淮。在正式上戰場前,這支涇原兵先奔赴長安討封。這原本是唐軍新制度下的一種交易,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涇原兵到了長安不僅沒得到一分賞錢,還遭到莫名羞辱。

原來,得知涇原兵入京討封,唐德宗令京兆尹王翃進行犒賞,但王翃素來看不起武人,便自作主張帶著糙米、醃菜等一類廉價貨到軍營草草慰問。

涇原兵跋山涉水抵達長安,見軍糧里連塊肉都沒有,不滿之情溢於言表。混亂間,有人呼籲搶劫皇家內庫,以爭取更多權益。煽動性的語言,挑起了涇原兵的反叛情緒,憤怒計程車兵調轉矛頭,奔向皇宮。

聽聞涇原兵陣前倒戈,怒不可遏的唐德宗急召禁軍迎擊,結果卻無一人前來。最終,在五千涇原兵的猛烈進攻下,長安失守,唐德宗成為了繼唐玄宗、唐代宗之後第三位逃出都城的皇帝。

涇原兵打進皇宮時,唐德宗已出逃到奉天(今陝西乾縣)。叛軍「群寇無帥」,除了搜刮宮中財富,他們也開始擔憂自己的後路。造反造一半,下場很難看。他們既然已經擅據京師、驅逐天子,如不徹底造反,與作亂的「四鎮」裡應外合,日後必定禍延家人、死無全屍。因此,劫掠潮過後,這支涇原兵就在節度使姚令言的帶領下,奉迎「冀王」朱滔的哥哥、時居長安的太尉朱泚為主,掌握長安宿衛。

朱泚本來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涇原叛軍找上門時,他面露喜色。可是,當年朱泚入朝只帶了三千兵,如今加上造反的涇原五千將士,統共也不超過一萬人。為防止唐德宗利用皇威遙控長安,朱泚當了涇原叛軍首領後,第一時間下令封鎖長安城,並宣布改朝換代,自稱大秦皇帝,與龜縮奉天的唐德宗分庭抗禮,史稱「朱泚之亂」。

長安淪陷,皇帝流亡,這對於還在河北和江淮前線平叛的唐軍而言,無異於五雷轟頂。就在奉天君臣惶惶不可終日之時,南邊的李希烈連下襄城、汴州,進駐中原。看到朱泚僭越成功,李希烈也依樣畫葫蘆,自稱楚帝,與朱泚遙相呼應。

至此,在這場因「削藩」而引發的叛亂中,有四人稱王,兩人稱帝,即朱滔稱冀王,王武俊稱趙王,田悅稱魏王,李納稱齊王,朱泚稱秦帝,李希烈稱楚帝,故史稱「二帝四王之亂」。

▲自號「天皇」的朱泚。圖源:影視劇照

為解奉天困局,唐德宗只能將尚在前線禦敵的李晟、李懷光、馬燧等召回身邊,希冀憑神策軍、朔方軍、河東軍的通力合作,扭轉局勢。

然而,正當人們以為天佑大唐時,回師救駕的部隊又出了么蛾子。

原因是回師救駕的李懷光看不慣唐德宗身邊佞臣太多,要求皇帝近賢臣,遠小人。史載,李懷光生性粗疏而且固執,一路上多次說盧杞、趙贊、白志貞都是奸臣,並說:「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盧杞、趙贊、白志貞都是唐德宗的心腹將相,聽聞李懷光將戰爭的罪責推給他們,內心都很害怕。李懷光的朔方軍在回師途中擊敗朱泚,要求進入奉天覲見天子。盧杞就給唐德宗進讒言,命令李懷光乘勝追擊,直搗長安,不能讓他到奉天來。

李懷光本為赴難之臣,替唐德宗解了圍,卻還得不到天子的認可。其內心的憤懣,自是無處可發。接到唐德宗命令的他,賭氣而為,故意引兵至魯店(在今陝西乾縣東南),拖延行軍步伐,以此來表達不滿。

為了安撫李懷光,唐德宗只能把盧杞、趙贊、白志貞三人貶官下放。但這樣做,難免滋長李懷光的權勢。朔方軍雖然曾在郭子儀的帶領下,有過「再造大唐」的輝煌戰績,但說到底,朔方與涇原並無不同,都是地方雜牌。在皇帝心裡,唯有神策軍才堪稱「天子爪牙」,值得絕對信任。於是,心懷不爽的唐德宗決定利用李晟打壓李懷光,以牽制朔方軍,減少唐朝中央的軍事威脅。

在爾虞我詐的朝堂鬥爭中,李懷光最終被逼反。而收復長安,也成了唐德宗的痴念。

6

從河朔三鎮造反開始,短短三四年間,天下藩鎮有能力者皆反。無計可施的唐德宗,只能問政群臣。其實,他身邊有奸臣,但也不乏好大臣。翰林學士陸贄便提出:「今盜遍天下,宜痛自咎悔,以感人心。」

唐德宗「痛自咎悔」要如何體現呢?下罪己詔。

要一位性格偏執的皇帝承認自己有錯,放在平時,只怕陸贄的話剛說出口,就要被拉出去砍了。此刻,唐德宗早沒了當初的傲氣。在陸贄的勸說下,他也覺得若能通過一篇小作文扭轉乾坤,丟點臉不算啥。

在陸贄代為起草的《罪己詔》中,唐德宗低頭認錯的態度被展露得淋漓盡致:

「小子懼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致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征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齎居送,眾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

當然,皇帝認錯,在陸贄看來不過是第一步。

要讓「二帝四王」都罷兵,沒點乾貨可不行。在這份《罪己詔》中,陸贄首先代唐德宗赦免了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以及李希烈的罪行,然後聲稱只要涇原軍可以遠離朱泚,則既往不咎。除此之外,自《罪己詔》發布之日起,除陌錢外,間架稅等一系列苛捐雜稅統統廢除,與民休息。

一切果如陸贄所料,《罪己詔》一出,「二帝四王」立即內部分化。王武俊、李納、田悅三將表示歸附,只有朱滔因哥哥朱泚之故,還做著朱氏稱帝的大夢。

興元元年(784)六月,在渾瑊、李晟等將領的攻擊下,朱泚兵敗身死,長安終於重歸大唐。七月, 在外流亡了近十個月的唐德宗總算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大明宮。

▲中晚唐賢相陸贄畫像。圖源:網絡

這裡還有一段插曲,是關於「白衣奇士」李泌的。唐德宗曾不惜假借吐蕃之手,準備聯合外部勢力,清剿藩鎮。殊不知,此舉卻令吐蕃有了侵蝕大唐的機會,在朱泚叛亂基本平定後,吐蕃開始向大唐索要安西、北庭兩地,並出兵攻占了隴右、河西一帶。值此危難之際,唐德宗想起了那個曾經幫助父祖匡扶大唐,卻被放逐地方的人,於是趕緊派人請李泌出山。

此時,曾經的「大唐神童」李泌年過花甲。儘管雙目已識字不清,但心中的謀略依舊運用純熟。為了方便李泌主持工作,唐德宗命李泌「日值西省(中書省)以侯對」,相當於給了李泌事實上的宰相之權。但李泌一上任,就直接否決了唐德宗準備割讓領土饋贈吐蕃的想法。

他指出,兩地要塞一旦被吐蕃要了去,關中將無險可守,長安恐怕更加危險。況且,北庭、安西皆軍事重鎮,即便皇帝不念守土將士之功,將二地割讓出去,被迫離開故土的眾將士估計也接受不了,必然反叛。所以,割地是萬萬不能幹的事情。

依李泌的看法,大唐在內有藩鎮、外有吐蕃的情況下,應該著眼於一個更大的視野。就像當年在唐玄宗那兒看棋手們下棋一樣,在李泌心中,大唐也好,吐蕃也罷,都不過是棋盤裡的棋子,只要運用得當,翻盤並非沒有可能。他提出的策略,是「北聯回紇,西和大食,南結南詔、天竺,共制吐蕃」。

除了與大唐接壤,吐蕃北邊緊鄰回紇,西邊挨著黑衣大食(阿拉伯帝國),南邊還有小國南詔、天竺(今印度)等。在複雜的地緣政治中,吐蕃或多或少都曾阻擋這些國家的發展空間。特別是北邊的回紇,此時才歷三、四代可汗,正是開疆拓土的大好時機。侵吞他國領土的活兒,回紇自然第一個願意。而且,為了穩定大唐皇帝的心,回紇宰相頓莫賀在謀反篡奪前任牟羽可汗位置時,還特地遣使來請求唐朝允許他們稱臣。因此,聯合回紇絕無問題。

貞元三年(787),大唐咸安公主正式下嫁頓莫賀,同旨冊封頓莫賀為「長壽天親可汗」。為表達誠意,頓莫賀也啟奏大唐皇帝,稱:「昔為兄弟,今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為患,子當為父除之!」

在李泌的協調下,大唐又相繼與南詔、天竺、黑衣大食等吐蕃鄰國達成同盟協議,四國共分吐蕃。自此,吐蕃國力急轉直下,為四處爆發的戰火,疲於奔命,再也無法顧及東侵大唐。多年後,吐蕃在四方勢力的合圍下,越來越弱,徹底失去強國霸主的地位。

只是,這種局面,李泌無緣看到了。就在該戰略提出兩年後,貞元五年(789),曾四度出山、三救大唐於水火的「救時宰相」李泌在長安與世長辭,享年68歲。儘管他這一生出山入仕的時間並不長,但每次一出場必能扭轉時局。

那個為大唐布下棋子的白衣奇人走了,而那個誓要與藩鎮抗爭到底的大唐天子,經過「二帝四王之亂」,終究被嚇怕了。

在人生的後半段,無論天下藩鎮再如何作妖,唐德宗已不再搭理,默默承受。他的腦海中,無數次回憶起涇原兵變當天,那個讓人膽戰心驚的場景:亂兵已經殺入進來,空蕩蕩的大殿內,他急呼護駕,神策禁軍卻不知蹤影。危難時刻,只有竇文場、霍仙鳴這兩個宦官帶著手下一百多個小內侍,扈從帝側逃出長安。

這次在宦官保護下的逃命經歷,不斷回閃在他的記憶中,並徹底改變了他的治軍理念。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禁軍不救駕,錯不在士兵,在將軍。將軍不聽話,但宦官是聽話的,何不讓更聽話的人來執掌救命的禁軍?

晚年的唐德宗顯然很滿意自己對禁軍體系的調整,但對於此後歷史中宦官的反撲與濫權,他渾然不知。

一枚苦果,在等著他的子孫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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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羅網責任編輯:zhongkang

來源:最愛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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