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holder》好就好在它不好玩
《Beholder》是一個極權社會模擬器。在這個遊戲的世界觀中,國家掌握了一切權力,公民的權利,尤其是隱私權被完全剝奪。而玩家扮演的中年男子卡爾則被政府任命擔任一間大型公寓的管理員。實際上,卡爾接受了政府的改造手術,他可以不眠不休,將自己的所有精力拿去偷窺自己的房客。
這個遊戲的設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反烏托邦文學的元素,而遊戲本身也並不掩飾對經典的反烏托邦小說,特別是《1984》的引用:無論是遊戲中的背景日期被設定在1984年,還是成就列表當中的「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等口號,都是明顯的例證。但我認為,這種對反烏托邦文學的引用其實是佐料,讓人以為這個遊戲僅此而已。然而在常規的反烏托邦元素之外,《Beholder》的寶貴之處在於:它創造出了一個動態的、有血有肉的世界。
《Beholder》是一個經營模擬遊戲,遊戲的玩法是將自己的房客視為資源的來源,玩家要在各種事件中處理房客的需求,並且利用各種方式積攢資源處理劇情當中的各種難題,但說老實話,《Beholder》在經營模擬這一塊做得並不是很好。
玩家在剛開始時可能會覺得這個遊戲太難了,因為給女兒治病和讓兒子出國兩個任務都需要很多錢,而這兩件任務出現的時間點相隔不遠,以致於玩家在第一次玩遊戲時很容易陷入困境。但這種困境也只能困住新手,新手不願意去勒索房客,不願意去偷竊貴重物品,更忽略了遊戲中非常重要的金錢來源,這些障礙在二周目玩家看來都是不存在的。
一旦玩家能夠理解「搜集每一個房客的信息並上報(至少四個以上)」、「偷竊房客的貴重物品賣給黑市」、「栽贓房客然後敲詐他」、「用威望值換攝影頭再拿到黑市去賣」、「完成重要房客的需求獲取金錢」這些操作的重要性,整個遊戲是沒有任何難度的。我在玩熟練了之後,中期就能輕鬆地解決所有劇情需求,後期就純粹是在刷錢,更是拿著14萬的金錢打出完美結局。
鑑於這種情況,我覺得遊戲製作組在經營模擬這一塊的設計功力並不足夠。如果大家只是喜歡經營模擬遊戲的話,《Beholder》並不是好的選擇。
但,我認為《Beholder》的魅力恰好就在於它不是一個很精密、很巧妙、讓人慾罷不能的經營模擬遊戲。如果玩家能夠掌握玩法破解這個遊戲的話,《Beholder》就變成了一部帶選擇分支的視覺小說,而作為視覺小說,《Beholder》是極其優秀的。
我最佩服製作組的地方就是:《Beholder》把一個極權體制掌控整個社會的過程刻畫得非常完整。
遊戲中的極權體制會給主人公卡爾下發政府的法令,這些法令通常也是卡爾的財源,這樣也就使得玩家將精力放在它們身上。如果我們將遊戲中出現的法令連起來看,大概就能理解極權社會的演化史。
首先是「不得窩藏罪犯」和「不得製作毒品」,看上去都非常正義,完全是犯罪鬥士的姿態。我相信如果老大哥只是頒布這兩條法律的話,應該不會有人覺得它是罪惡的;後來就稍微有點「過分」:不能聽搖滾樂、不能穿牛仔褲、不能持有外國貨幣……電子遊戲玩家普遍偏年輕,可能會覺得這些因子是邪惡的,但如果你是一個立場偏保守的中年人,尤其是民族主義者,你可能會覺得這些措施對你來說恰似久旱逢甘霖:早就應該有人管管這些可惡的外國玩意兒了!接著這些法令變得愈發難以理解:不能持有藍色領帶、不能擁有蘋果、不能閱讀……種種奇妙的法令讓卡爾賺得盆滿缽溢的同時,也讓房客越發不滿,警察來到你這所公寓的頻率越來越高,更別提還有無情剝奪市民睡眠的政府宣傳車……到遊戲的後期,最後時刻,政府的法令變成了:「禁止持有橡皮鴨子」
這種「正氣凜然—稍微過頭—完全失控—荒唐可笑」的變化曲線,幾乎是每一個極權社會都會經歷的發展路徑。
就拿中國來說,中國自從在共產黨上台之後,把這個路線走了兩遍。毛澤東時期走了一遍,眼下的習近平時期又走了一遍。
不信?
而更難能可貴的是,遊戲製作組不僅是在宏觀上畫出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極權社會演化圖,而且也在微觀上努力地還原了極權主義治下普通人的生活。
在這個遊戲中,製作組看似很冗餘地加入了很多完全沒有必要的設計。例如當你正在為席默爾一家的命運奔忙的時候,老婆的頭上會突然亮起一個驚嘆號,讓你暗自心驚,結果一問才知道只是需要500塊來補貼家用;又比如每個可以翻查的柜子和抽屜里都會有莫名其妙的雜物:過時的信件、落灰的兒童玩具、永遠找不到配對的襪子……這些東西絕大多數都是完全無用的,就連賣給黑市商人也根本賺不到幾個錢,但它們就是頑固地存在在那裡,哪怕你把它們都清理乾淨了,過一段時間還會刷一批出來。
我認為這些細節是有深意的,它的作用就是讓玩家沉浸在雞毛蒜皮之中。
為什麼?
王小波在雜文中說過:「任何一種糟糕的生活都會產生許多亂七八糟的細節,使它變得蠻有趣的,人就沉浸在這種有趣當中,而忘記了自己的生活需要改進」。
是的,製作組需要讓玩家忘記自己是生活在極權社會當中。所以它會拋給玩家一系列日常任務:給兒子謀個前程,給女兒治病……這些困擾每一個父親的任務並不是極權社會的專利(只不過在極權社會裡這些任務的難度被拔高了很多),所以玩家可以沒有心理負擔地接受它。《1984》當中溫斯頓之所以能這麼快地就開始著手反對老大哥,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溫斯頓沒有家庭。當家務事則吸引了玩家的注意力,玩家才無暇顧及整個極權社會正在快速地演化。這樣,當玩家解決了所有的家庭問題之後,他們才會赫然發現:啊?整個社會居然變成了這樣?
有趣的是,極權社會本身也是用同樣的方式來駕馭自己統治的民眾的。商君書當中寫的疲民、弱民之術,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讓民眾疲於奔命,這樣一來他們就永遠沒有精力來反抗君主。
遊戲當中這些種種的細節,恰好就是煮青蛙的那一鍋溫水。這個世界是如此有趣:各種鄰里的八卦、雞毛蒜皮、可笑的矛盾、喝湯時窸窸窣窣的音效、說話時那些嘰里呱啦的聲響……這些亂七八糟的細節,都是在還原一個對政治不敏感的人在極權社會裡的真實感受。人為什麼在一個糟糕透頂的極權社會裡也能安之若素,甚至對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呢?就是因為「生活」才是世界上最強的麻醉劑。
一般說來,當一個人在極權社會中感受不到這些雞毛蒜皮給他帶來的亂七八糟的趣味時,他的結局也就到來了。
遊戲後期設定的革命黨在刻畫上顯得非常單薄,極權體制有著無孔不入的管控手段,讓人很難相信革命黨真的能用武力推翻老大哥。他們的存在更像是製作組給玩家的逃生通道:遊戲終究還是要讓玩家的努力有所回報的,如果不能給卡爾一個happy end,玩家累死累活有什麼意義呢?所以革命黨必須存在,也必須有一個」革命黨在卡爾的幫助下成功革命「的結局。這些是保證玩家不去罵製作組的必備手段。
但卡爾的真正結局是什麼?在最完美的結局中,製作組還是不死心,用一個意味深長的陳述句將這個問題拋給了讀者。
而他從未想起克魯什維契6號那些被毀掉的人們,嗯,幾乎從來沒有。
儘管一直是溫水,但青蛙始終還是要被煮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