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時候傳出退休上將劉亞洲被抓捕,隨後又傳出他被重判無期徒刑或死緩,在海外引起了轟動,一時間議論紛紛。他與習近平同屬紅二代,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矛盾衝突,海外論者見仁見智,各不相同。我與劉亞洲將軍有點交住,故將其撰寫披露出來,供大家研究探討。
自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離開重慶電機廠後,我回家潛心研究歷史及古典文學,成為中國最早的自由撰稿人。隨後在上海一個沙龍聚會中,偶遇結識了中國民運泰斗、老作家王若望先生,被其堅定地追求憲政民主的精神所感染折服,從而改變了我的人生。從此以後,治學之餘,我開始介入民運,凡是有政治改革理念的專家學者和幹部企業家,我都寫信去稱讚鼓勵,或者提供思想理論支持。在這數量眾多的人中,後來與我保持書信往來者就有近百人。
劉亞洲之名,我早有耳聞,但他早年以文學作品名世,因此未引起我的關注。進入兩千年新世紀後,我看見海外媒體對他的一些報導,方才留心關注到他。那時候他在軍事理論上有所建樹,曾去過美國和台灣進行過訪問交流,發表過一些創建看法和驚奇言論,頗有影響。這引起了美國軍方的關注,拿劉亞洲內部講話來說,美軍方認為「他是一個強有力的對手」(見內部刊印的《劉亞洲文庫》。下未註明者均同。)。
2002年1月,劉亞洲從北京軍區政治部主任升任成都軍區空軍政委,軍銜從少將升為中將;3年12月又調任解放軍空軍副政委兼紀委書記,09年12月升任國防大學政委。也就是說,他受到江澤民的提拔,胡錦濤重用,與習近平沒有什麼關係。這期間,他有不少內部講話和文章,言詞犀利大膽,敢於實事求是,軍事政治見解獨到,一針見血,在軍內引起了轟動,影響甚廣,深入軍心。很多軍人幹部非常欽佩讚賞他,甚至崇拜他,軍隊記者對他拜服得五體投地。這奠定了他是軍事理論家的地位,也給外界留下了改革開明的印象。當時軍內就有人疑慮擔心,「他是如何在軍中存活的」,並且得到提拔高升和重用,真是難以理解!
記得在2006年春,我在北京去拜訪國防大學一位教授,在其住所門口,偶然見其送空軍三位軍官出來。劉亞洲就是這三位軍官之一,我與教授打招呼問候,教授一把將我拉過去,向劉亞洲介紹:「他是歷史學家,研究《孫子兵法》。」我性格上比較排斥中共幹部,認為他們趾高氣昂,官腔十足,不太願意交往。不過,聽說是改革開明的劉將軍,我也熱情地上前與他握手說幸會,並且送上印有「重慶明道文化工作室主任劉孔伏」明片。劉亞洲接過明片看了一下,似有疑惑,但沒有問,僅說以後討教《孫子兵法》就離去了。劉亞洲身材稍偏瘦,並不十分威武兇猛,但有軍人獨特的精氣神,比較平易近人,有著中國南方人的精明。
這位教授也是少將,他就對劉將軍讚賞有加,跟我說劉將軍思想活躍開明,見解獨特,敢說敢言,無所顧忌,認同憲政民主,主張軍隊正規化國家化,以免陷入黨派之間的政治紛爭,有利於軍隊的建設與發展,履行保家衛國的神聖職責。這位教授還說,劉將軍自識很高,頗有傲骨,眼中看得起的人沒有幾個,今天他對你已是刮目相看了。
這次偶遇劉亞洲,我並不十分在意,因為他畢竟是中共幹部,或多或少都有中共官員的習性。沒有想到的是,我返回重慶家裡不久,劉亞洲就讓其友郵寄來一套《劉亞洲文庫》共十本書,屬內部印刷出版書籍。其中《大戰略觀》一書扉頁上劉亞洲親筆題寫:「劉孔伏同志存念並指教,劉亞洲上,20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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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戰略觀》一書是劉亞洲最得意之著,充分體現了其軍事理論思想與才華。其中云:
沒有人能夠超越歷史,也沒有人能不被歷史所超越。但有一句話我不吐不快:歷史直到今天還站在鄧小平這一邊。鄧小平什麼時候說過要對台動武?他提出的「一國兩制」的偉大構想,就是針對武力而說的。「一國兩制」是劃時代的,首先是和平。和平是這個時代的主流嘛。我非常認同小平的構想,我的價值觀就是鄧小平的價值觀。我每天和我相信的價值觀一同前進。
顯而易見,劉亞洲堅定地支持鄧小平「改革開放」的路線政策,擁護「一國兩制」,反對「武統台灣」,將其視為他和鄧小平相同的「價值觀」,「和平是這個時代的主流」。
我收到劉亞洲寄贈這套書後,用手機發了一條簡訊給郵寄者,表達對劉將軍的感謝之意,並抽時間認真仔細地拜讀。隨後是否是直接寫信給了劉亞洲,我已記不清了。不過,從此我更加關注劉亞洲的動向,他調任國防大學政委,隨後他晉升上將軍銜等情況。國防大學是軍隊的最高學府,培養造就軍隊骨幹軍官的地方,除了學制性的教學之外,還兼負著各戰區、各兵種中高級軍官的培訓工作。劉亞洲調任該校政委適得其所,正好發揮他的聰明才智,他那睿智閃光的思想傳播影響,桃李遍軍中!
當時風聞習近平有意願進行政治改革,在他上台後,我就曾多次大膽地通過解放軍藝術學院任院長的彭麗媛教授轉呈上書,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短暫的兩年時間裡,我大概有四、五次上書,希望其有利國利民的政治變革。直到2024年底,聞獨立記者高瑜女士披露習近平內部講話「七不准」,我才覺得習近平會「開倒車」,不可能有政治改革,於是與其分道揚鑣,不再上書了。
關於劉亞洲得罪習近平事,海外論者大多是猜測之辭,似是而非。譬如說劉亞洲主張軍隊國家化和反對武統台灣,這是習近平上台前就發生的事,當時與劉亞洲有同樣主張的人很多,習近平因此心中有所不滿或忌恨,但不可能以此來懲罰治罪,道理上說不通。現在披露我知道的一些情況,從中可以窺見其真相。
從劉亞洲的性格造化和他與江澤民、曾慶紅以及胡錦濤、溫家寶關係來說,他心中肯定瞧不起習近平,認為其並非「統帥」之料。但是,習近平上台後並沒有排斥他,完全可以相安無事,和平相處。但是,隨後發生的一件事,卻打破他們和平共處,使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矛盾衝突,為日後關係的惡化埋下禍根。海外有論者認為,這件事就是劉亞洲親自操辦一台慶祝演唱會,特地從美國邀請回他情人白鴿擔任主唱,影響不好,受到習近平嚴厲地批評。這完全是捕風捉影,因為無論慶祝演唱會有多爛,都是為中共歌功公頌德,習近平根本就不會管,更不加以嚴勵地批評。其實,當時發生的另一件事,才是他們關係破裂的開始。
在我的記憶里,我在2013年初曾經寫信告訴過劉將軍,上書習近平一事,未見其回復。就在這年11月初,一部大有來頭的反美政論片《較量無聲》在中國各大視頻網站播出,引發輿論的關注報導。該片由解放軍國防大學、總政保衛部、總參三部以及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所聯合拍攝製作,劉亞洲擔任總策劃。該片通過對蘇聯解體、東歐劇變以及中東茉莉花革命等一系列事件的敘述解讀,得出結論稱,這一切的源頭,都是美國使用非常規手段,顛覆了他國政權的驚天陰謀。該片剛播出後,就立即被中央下令停止播出。
劉亞洲為何要花大力氣策劃製作這部反美政論片,我想他知道習近平狂妄的心思和想法,新主上台,他職責所在,想以此來做出成績,表現自己的才能智慧。還有極其重要的一點也應該指出,當時坊間風傳,說劉亞洲是親美派,有些人指責他的不少犀利言詞都是在討美歡心,所以估計他了解習的反美傾向,故想以該片來證明自己也反美。出乎意外,弄巧成拙,反噬自己。這件事使習近平心中不快,急忙下令撤查責任者。因為當時國內外和黨內外還沒有與美撕破臉的形勢和環境,習近平有這個賊心卻沒有這個賊膽,剛上台當務之急是穩固加強自己的權力,說白了「篡黨奪權」。習近平心中雖然不滿劉亞洲過早泄露天機,但礙於紅二代的面子,他並不想追究劉亞洲的責任,所以派出軍委副主席、空軍老上級許其亮和軍紀委書任調查組正副組長,進駐國防大學查辦。結果由國防大學副政委郭俊波承擔主要責任而被撤職,劉亞洲僅受到批評教育。
本來這件事就這樣塵埃落定,過去了,劉亞洲與習近平的關係也不可能發展到生死劫。劉亞洲本來就瞧不起習近平,他那孤傲不恭的性格必然不服氣,為此他寫一篇文章發表在《人民日報》上,中心意思是反對亂扣「不服從組織」的大帽子。這樣就徹底激怒了習近平,必然導致他們之間的關係惡化,成為死結。
後來軍隊大退贓,三十多位上將中將上交了數量不菲的贓款,劉亞洲也在其中。2017年初,劉亞洲與國防大學校長張仕波上將一同退休,由副校長肖天亮中將和副政委吳傑明中將接替暫代。當時有種傳言,說這三十多位上將中將幾乎在同時先後退休,原因是他們貪贓退贓。其實傳言是不準的,因只要主動上交贓款,就不會受到組織的追究處分,這是習近平親自規定的。張仕波上將後來授香港《星島日報》記者採訪,特地說明他與劉亞洲都是「自已主動退休」,他們退休時差幾個月就任滿兩屆。習近平反腐是選擇性的,這三十多位上將中將不少是「自己主動退休」。
劉亞洲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可能與習近平要抓捕他有關係。劉亞洲曾任成都軍區空軍政委兩年,他退休後就去成都過過年,當時媒體有所報導。成都是現在西部戰區重鎮,有種說法認為西部戰區是胡錦濤的地盤,原十四集團軍由他直接控制。劉亞洲到成都活動,多疑的習近平有可能認為他們在暗中聯絡組織,圖謀兵變造反。當然,事情的真相現在不可能完全知道,但日後總會大白於天下。
作者系中國歷史學者,現流亡泰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