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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頁:敘利亞的三種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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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阿薩德政權終結

2024年12月8日,敘利亞延續了半個多世紀的阿薩德政權,正式宣告結束。

自11月27日起,敘利亞反政府武裝"沙姆解放組織"(HTS,也叫解放敘利亞),在敘利亞的西北部持續進攻。沒想到,政府軍節節敗退,半個月不到,總統府就被反政府武裝攻陷。

自2011年爆發內戰以來,敘利亞的局勢一直動盪不安,整個國家被各類勢力瓜分得四分五裂,很多人被搞得雲裡霧裡,分不清誰跟誰一夥的。

其實也沒那麼複雜。在這次變天之前,敘利亞境內,主要就三伙人:

一,巴沙爾政府軍,背後有俄羅斯伊朗黎巴嫩真主黨的支持,控制著大約63%的土地。

二,庫德人,背後有美西方支持,控制大約26%的土地,主要集中在東北地區。

三,剩下的就是反政府武裝,控制大約11%的土地。

打打殺殺許多年,大致的局勢是這樣:

庫德人,已經和巴沙爾政府軍達成了協議,沒有獨立,但獲得了政府許可的高度自治,所以,庫德人已經不算反政府武裝。當然,庫德人的獨立訴求還在,而背後還有美西方的挑唆和支持。

反政府武裝這個大類比較複雜:

包括極端基地組織、原政府軍分裂出去的叛軍、沙姆解放組織,以及土耳其、以色列和美西方勢力支持的武裝力量。

其中,極端恐怖組織,主要是原來的"伊斯蘭國",是爺爺不疼、奶奶不愛,早在2017年就已經基本消失了,只是零星活躍在政府軍控制區域內。

土耳其,則於2020年也和俄羅斯達成了停火協議,目前主要控制土敘領土交界的部分區域。但土耳其很不安分,它有兩個訴求,一是防止敘利亞北部的庫德人與土耳其境內的庫德人聯合起來搞獨立,另外,它還與敘利亞有很深的水源、領土之爭。而土耳其統治者埃爾多安也不是善茬,老想趁亂搞點油水。

以色列,控制戈蘭高地,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歷史問題,很難一時半會解決。

至於通常說的"其他反政府武裝",主要是指原政府軍分裂出去的叛軍、公知群體,這部分勢力,一度得到以色列、美西方的支持,也是比較頑固的。

這次,各方勢力消停多年後又一次起事的沙姆解放組織,算是反政府武裝中比較特殊的一個。

它的前身,是"基地"組織敘利亞的分支"努斯拉陣線"。所以嚴格來說,它是極端恐怖組織的一部分,一直到現在,它還躺在聯合國和西方恐怖組織名單上。

被確定為恐怖組織後,是非常麻煩的,意味著,沒有合法性,無論是西方、土耳其還是伊朗俄羅斯,都不敢明目張胆地支持——原來的伊斯蘭國,就是這樣被滅掉的。

大概也是這個原因,2016年,"努斯拉陣線"宣布斷絕與"基地"組織的聯繫,像變色龍一樣,改名為沙姆解放組織。應該說,這也正是該組織比較可怕的地方,因為,相對過去的恐怖組織,其身段明顯要柔軟和靈活得多,自然也不好對付。

02

沙姆解放組織

很多分析都注意到,沙姆解放組織這次突然發動攻勢,是因為敘利亞政府背後的俄羅斯、伊朗,目前都處於戰爭狀態,精力被美西方牽制,因此比較虛弱,所以它才敢乘虛而入。

然後,有人據此推斷,沙姆解放組織背後得到了美西方、以色列以及土耳其的支持,甚至還有人說,烏克蘭為沙姆解放組織提供了戰術培訓、無人機、美西方的衛星導航、電子設備和人工智慧等。或者,這些勢力至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但目前看,除了土耳其外,其他勢力是否參與,都未證實。土耳其支持的"敘利亞國民軍"(SNA),確實參與了11月27日對阿勒頗的進攻,而且還對外宣稱,介入敘利亞局勢不算"外部干預",而敘利亞政府需要與"合法反對派"和解。——這種說法,明顯是想將沙姆解放組織洗白為"合法"組織。

中國人講天時地利人和,應該說,沙姆解放組織此時發動進攻,是算準了時機的。這個時機的關鍵點,是大鵝正籌備與烏克蘭的停火計劃,烏克蘭剛和川普會面,也表現出軟化姿態,大鵝並不想節外生枝。

但除了時機外,我看了看大部分的分析,似乎都沒有注意到沙姆解放組織本身的進化。

其實,大概自2011年敘利亞內戰開始以來,該組織就一直在進化,包括更名、人員拆分,不過多年來,基本都活躍在敘利亞的伊德利卜省,且沒有受到太多干擾,活得很自在很滋潤。

伊德利卜省,是敘利亞反政府武裝控制的最後一個完整省區——2020年俄土就在這簽署停火協議的。當時正是土耳其橫亘在前,阻擋了政府軍收拾這最後一塊反政府武裝的駐地,如今看來,釀造了大禍。尤其2016年政府軍收復阿勒頗後,大量反政府武裝湧入伊德利卜省,快速地壯大了沙姆解放組織的力量。

這些年,沙姆解放組織具體有哪些進化呢?

首先,以前它叫努斯拉陣線時,是一個嚴守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恐怖組織,訴求是跟其他國家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組織聯動,共同發起全球聖戰,但現在,它紮根敘利亞本土,主要訴求是推翻阿薩德政權。

其次,它的宗教信念還帶著保守底色,但並沒有在其控制的地區強力推行伊斯蘭教法,甚至還與少數基督教社區合作,允許他們重建教堂,並歸還了他們之前被搶走的土地。

再有,它還與國際救援組織合作,為敘利亞內戰中進入伊德利卜省的難民提供生活援助,以至於該組織的技術官員大受歡迎。

另外,以前這類保守宗教性恐怖組織,不會與其他反政府的世俗武裝合作,但現在它與這些組織開展了廣泛的合作,吸收和聯合其他武裝力量,比如這次行動,就與土耳其支持的敘利亞國民軍聯合行動。

總之,今天的沙姆解放組織,已經安全不是昨天的努斯拉陣線了,變得更加世俗化和准政府化,關鍵,淡化了意識形態色彩,變得務實和理性,只接受本就搖擺不定的土耳其的支持,從而避開了與西方和俄羅斯的正面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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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它已經是一個擁有廣泛支持乃至民意基礎的地方軍閥勢力。我們再細看看它現在的組織構架就明白了。

你敢想嗎?這個被稱為恐怖組織的機構,擁有從經濟、教育到司法等各個方面的完整建制,名字也改成了敘利亞救世政府(SSG),下設十個部委:內政部、司法部、捐贈部、教育部、衛生部、地方行政和服務部、經濟和資源部、發展和人道主義事務部、高等教育部和農業部。

其領導者領導阿布·穆罕默德·朱拉尼,一改過去恐怖組織頭目只穿著軍裝或戴著頭巾的形象,每天穿著西裝出現在電視機前侃侃而談——雖然還留著標誌性的大鬍子。

它還成立了貨幣總局,規範當地的匯率和存儲業務,成立了出口石油天然氣的營運公司,成立了電信部門,鋪設了光纖電纜、通信塔,為轄區的內居民提供通信、網際網路專營服務,還制定了一系列從橄欖樹到其他農作物的稅種,禁止了土地自由買賣,通過賣地和收租賺錢。

這個准政府"親土耳其",禁止轄區內使用敘利亞鎊,而使用土耳其里拉,其轄區內的石油天然氣也專門出口給土耳其,還有,它還長期為土耳其"守大門",幫其擋住難民湧入——當然也拿點"酬勞"。與之相對,它以顛覆敘政府為己任,沒收轄區內敘政府官員、軍隊和復興社會黨成員的房產。

過去,沙姆解放組織主要靠打仗賺錢,以戰養戰,比如用敘政府、其他武裝組織那裡搶來的戰利品換錢,通過綁架和交換戰俘換贖金,以及從反敘政府的國際勢力手中拿點資助。但建立了准政府後,收上來的稅、過境費、賣能源、荒地的收入,就足夠它活得很好了。

比如其下設的專門買賣石油的瓦塔德(WATAD)公司,每月能有高達100萬美元的收入。

所謂的過境費,就是對經過管轄區內通往敘利亞其他地區或土耳其的車輛收過路費。類似的過境點設立了很多的,以一個叫Morek的過境點為例,每個月能收上來80萬美元。具體收費標準,是每噸商品從3美元到7美元不等,還有報導說,每輛商用車過一次大概需要繳納300-500美元。

擁有成熟而完整的政府管理機構,就意味著擁有源源不斷的財源,你可以想像喝飽了吃足的沙姆解放組織會進化成什麼樣。尤其,最近一些年來,它沒有受到太多干擾,一直在休養生息。

過去,沙姆解放組織只是諸多反政府武裝中的二流組織,人數大約6千,截至顛覆阿薩德政權之前,已經是敘境內最大的反政府武裝,人數發展到了4萬(也有說2萬),而且訓練有素、武器精良。

——掌握了上百輛坦克和步兵戰場,還有數十門火箭炮和牽引式榴彈炮以及部分自行榴彈炮。擁有自行製造火箭發射器和火箭彈的能力,也具備改裝輕型裝甲車和維護重型裝備的能力,還能生產並使用固定翼無人機的能力,生產的無人機航程可達100公里以上。

最近,它為什麼能主動出擊,為何能不費吹灰之力迅速拿下阿薩德政權,還使用了一系列像無人機這樣的先進武器,根源就在於它早已經鳥槍換炮。

顯然,敘利亞阿薩德政權,長期以來忽視了這樣一個對手,加上背後的支持者俄羅斯、伊朗、黎巴嫩真主黨,目前均被西方牽制,無暇顧及,遭顛覆也就不奇怪了。

03

最頭鐵的阿薩德政權

敘利亞這個國家,在過去的國際格局中,一直扮演著非常特殊的角色。

特殊的點是,統治敘利亞長達半個世紀的阿薩德家族政權,是整個中東、北非地區,唯一挺過了西方顏革潮,且和美西方不對付、長期受其制裁的政權。

真不誇張。2011年後,敘利亞爆發內戰。這場內戰,是自2010年突尼西亞"茉莉花革命"蔓延過來的——革命後,統治該國23年之久的本·阿里流亡海外,大致同一段時間,把持埃及政壇30年的穆巴拉克,被反對者送進了監獄,接著,統治利比亞長達42年之久、將五常全得罪光的卡扎菲,死於行宮地下通道。

和敘利亞阿薩德家族,同屬於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的薩達姆,那更是早在2003年就嘎了。所以統治敘利亞的阿薩德家族政權,能實現父傳子挺立50多年,其實已經創造一個不小的奇蹟。

那麼,敘利亞阿薩德政權為何能如此頭鐵呢?

2011年敘利亞爆發內戰後,光境內興起的伊斯蘭極端組織,就數以百計,更別說叛軍、庫德人、西方影響下的公知群、流亡人士,以及政見不同的改革派了。

而外部,阿拉伯聯盟、伊斯蘭合作組織,還有沙特卡達這些海灣國家,都排斥敘利亞,或要求阿薩德家族下台,埃及、黎巴嫩則躲一旁偷著樂。至於土耳其,以色列、美西方,那更不用說了,紛紛乘虛扶持代理人,甚至親自下場。

當時的阿薩德政權,可謂四面楚歌、搖搖欲墜,實際上,2011年那會,幾乎沒有人相信,它還能生存下來。

阿薩德政權,能在內憂外患的複雜局勢中活到現在,事後看,不得不說有部分運氣成分。其中一個原因說出來很多人可能不信,恰恰是因為它的敵人太多了,以至於敵人之間打了起來。

比如,各類極端組織後來組成的"伊斯蘭國",作為恐怖組織,跟美西方和土耳其都是不對付的,沒人敢公開支持它。所以他們扶持自己的代理人後,先把"伊斯蘭國"給打殘了。這樣,阿薩德政權坐收漁翁之利——最難對付的敵人,居然被敵人幫著消滅了。

再比如庫爾德,這是一個橫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敘利亞等多國的古老民族,在中東,人口數量僅次於阿拉伯、土耳其和波斯,一直有獨立成國的願望。正因為如此,土耳其、伊朗和伊拉克,都不希望敘境內的庫德人分離出去,以免他們和本國的庫德人聯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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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老美支持敘利亞的庫德人,原本與阿薩德政權有矛盾的土耳其、伊拉克,也不得不反過來支持阿薩德政權。後來,正是俄羅斯、土耳其和伊朗三國聯合起來,整了一個所謂的"阿斯塔納進程",才把支持庫爾德的老美排除在外。

當然,阿薩德政權最終能倖存下來,最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它得到了伊朗和俄羅斯的支持。

阿薩德家族,信仰阿拉維派,屬於什葉派中的分支。在阿拉伯地區的伊斯蘭教信仰中,屬於人數占比非常少的"異類"。即使在敘利亞本土,人口也屬少數,只占12%,其餘多數為遜尼派,遜尼派長老說,他們是"比猶太人還要惡劣的異教徒"。所以當它落難時,一堆遜尼派國家紛紛落井下石,原因也就在這。

伊朗90%的人口信仰什葉派,不過跟阿薩德政權信仰的並非同一個分支,屬於十二位伊瑪目派,實際上他們本來也不相容。當年黎巴嫩內戰,伊朗霍梅尼政權以及它扶持起來的真主黨,就曾經糾結過要不要跟阿薩德政權合作。

當然,後來伊朗還是和阿薩德政權走到了一塊,一方面是因為它們在遜尼派國家占多數的中東,都是受排擠的少數派,正好抱團取暖,另一方面,伊朗自建立聖城旅後,變得非常靈活,發展代理人,並不需要它一定信仰什葉派,只要反以色列反西方就行,所以包括敘利亞,乃至連信仰遜尼派的哈馬斯,它都扶持。

敘利亞因為戈蘭高地被以色列所占,是除了巴勒斯坦外,最反以色列的。伊朗不可能放下這樣一個盟友。一直到現在,伊在敘還有13個軍事基地,以及最多的軍事據點。

至於俄羅斯為何要幫助阿薩德政權,那純粹就是俄羅斯與西方傳統全球競爭的延伸了。俄羅斯一直認為,敘利亞的戰略位置非常重要,不僅可以"俯瞰地中海",還是介入阿拉伯世界最重要的支點。現在阿拉伯世界,大部分國家已經偏向美西方,也就敘利亞這根"獨苗",它還能有點話語權。

敘利亞內戰2011年爆發,俄羅斯2015年正式下場,至2018年,投入了6萬多軍人,出動近4萬架戰機。截至2022年初,俄在敘建有130個軍事基地和據點,日常駐軍3000-5000人,大部分集中在6個軍事基地,其中最為重要的莫過於邁赫米姆空軍基地和塔爾圖斯海軍基地,尤其後者,是俄羅斯海外唯一海軍基地。

正是有了俄伊的守護,敘利亞阿薩德政權才能保命至今。

04

和平太冷

有了俄伊的守護,加上恐怖組織、庫德人和土耳其裹亂,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得以倖存下來。2020年,俄羅斯和土耳其達成停火協議後,敘利亞內戰也算暫告一段落。但這份停火協議,只是暫時的,達成的和平並不牢固,只能算是一種"冷和平",本質上,敘利亞內戰並未真正結束。

戰後,敘利亞本土,除了俄、伊的軍事基地外,還留下美、土、法等國的軍事基地、據點,多達830個之多。

這其中美國的軍事基地,主要集中在敘利亞東北庫德人的占領區。川普上台後,曾動議從敘利亞撤軍,可一直撤到現在,也沒撤完。2023年,美國眾議院否決了拜登撤出所有美軍的決議。目前,敘利亞依然常駐著900多名美軍。好笑的,是此前美軍撤離過程中,用了34輛油罐車和卡車,裝載著大量偷來的石油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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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老美很難放棄敘利亞,就算它想放棄,法國也說了,老美走了,歐洲就要擔負起相關"責任"。

至於土耳其,在敘利亞亂局中,就一直扮演著投機者、老流氓的角色,想著做那鷸蚌相爭背後的"漁人"。

2011年敘內戰爆發之初,由於局勢不明朗,埃爾多安沒有站到巴沙爾的對立面,但2012年,眼看巴沙爾頂不住了,他就站出來說,"巴沙爾下台不可避免"。可沒幾年,俄羅斯的援兵來了,巴沙爾奇蹟般復活,更麻煩的,是庫德人、難民嚴重威脅土耳其安全,埃爾多安的態度又變了,說什麼"要和巴沙爾見一面"。

內戰結束後,看巴沙爾政權活挺好,埃爾多安頻繁向巴沙爾示好,說什麼要恢復土敘兩國的正常外交關係,但巴沙爾一句話就給懟回去了:恢復土敘正常外交關係,那你土耳其倒是先從敘利亞撤軍啊。

要知道,內戰期間,趁敘利亞無暇應付,土耳其分別於2016年、2018年和2019年發起軍事行動,先後控制了巴卜、傑拉布魯斯、阿夫林和敘利亞東北等地區。

至於伊德利卜省,我們前面也說了,當初如果不是土耳其橫亘在前,巴沙爾政府軍早就控制了該地區,而恰恰也是這一遺留區域,令駐紮該地的沙姆解放組織贏得了喘息、進化的空間和時間,最終顛覆了阿薩德政權。

沙姆解放組織發動攻勢、推翻了阿薩德政權後,埃爾多安又出來活動了,到處打電話,說要和平,要承認"合法的反對派"。婊里婊氣,很有意思。

總之,當初雖然達成了暫時的停火協議,但有漂亮國和土耳其這樣的攪局者在,那和平就是假和平、冷和平,反政府武裝,蓄勢待發,調整姿勢,藉助西方或土耳其的力量,隨時都可能東山再起、翻手為雲。

與此相對,達成暫時的和平協議後,巴沙爾又幹了什麼呢?

首先,過去數年裡,在國內反政府還沒完全肅清、要命的外國勢力還未退走之際,巴沙爾一直忙著跑國際關係,試圖贏回排擠過它的西方、親西方的好感。

比如,在巴沙爾的努力下,今年義大利就成為第七個在敘利亞設立大使館的歐洲國家,就連美國駐聯合國代表也向巴沙爾政權說了軟話、伸出了"橄欖枝"。

與此同時,巴沙爾還通過"選舉"的方式,理順國內政治,尋求反對派或地方的好感,讓敘利亞看起來更加"正常"、"文雅"一些。

比如,2024年,敘利亞完成了中央和各省領導層的選舉,巴沙爾和復興黨雖然毫無疑問贏得了選舉,但任命的政府總理首腦穆罕默德·加齊·賈拉利,卻是一個文弱書生,此前只是敘利亞政府的電信部長,雖然受到西方的制裁,但並無軍武背景。

這次,沙姆解放組織攻陷大馬士革後,賈拉利沒有做任何抵抗,反而第一時間發布視頻服軟,說什麼"其領導的機構屬於所有敘利亞人,支持權力過渡"。

除了向西方接近、建立文人政府,最要命的,是巴沙爾居然還修改了徵兵機制,將預備役服期從5年改為2年——這意味著今年年底前,將有數萬敘利亞政府軍復員。

總之,過去數年,巴沙爾屬實有點"過於溫柔"了,完全喪失當年他父親的狠勁。

他父親選他做繼承人,本也是因為最優的繼承人車禍去世了,算是無奈之選,而巴沙爾本人性格相對軟糯,且無意涉足政治——這次反政府武裝攻進大馬士革,自始至終,就沒見他出來吆喝援助,反而早早放棄了抵抗,並很快就宣布放棄總統職位。

——你可以說他軟弱,也可以說他是不願意看見國家生靈塗炭。當然,也不能把一切,都歸結其性格,那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過去數年,敘利亞是真的很難,遭遇了疫情、西方制裁疊加的經濟崩潰。

自2011年內戰以來,敘利亞經濟基礎幾乎被完全摧毀,所有工業基礎設施、工農業生產,都有待重建,國民經濟斷崖式縮水至不足頂峰期的1/20,貨幣貶值了97%、失業率高達42%——這兩年的GDP數據都查不到,2021年的GDP總量只有88.80億美元。其中,最重要的石油出口,從內戰前占外匯收入的25%下降至不足5%。

而過去十年的戰爭中,敘利亞有大約50萬人死亡,200萬人受傷,1100萬人成為難民(總人口2300萬),80%到90%的敘利亞人瀕臨飢餓。

面對如此脆弱的國民經濟,巴沙爾當然希望儘快讓敘利亞恢復成一個"正常"國家,不想再打仗了,安心致力於經濟發展和國家建設。

可巴沙爾面臨著一個非常棘手的兩難局面:一方面,他必須讓國家快速恢復"正常",與包括西方在內的國家發展正常友好的關係,才能擺脫西方的制裁;可另一方面,這意味著弱化武裝、政權權威,從而給反對派武裝創造可乘之機。

在經濟建設方面,巴沙爾政權背後的兩個大BOSS——伊朗和俄羅斯,說實話都沒法幫助其太多,因為它們自己的經濟都捋不順。自去年開始,巴沙爾聰明地把目光轉向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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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大這邊,給了積極的回應,將兩國關係升級為"戰略夥伴關係"。這個定位可不低,東大與塞爾維亞也是一樣的定位,通常意味著會在能源、糧食和製造業等方面會有廣泛與緊密的合作。

但怎奈,經濟的發展,首先要有個穩定的政治環境,還需要時間、耐心和機遇。而隨著這次戰爭的爆發,一切都已是浮雲。

05

未來的結局

根據最新的消息,巴沙爾和家人,已經安全抵達俄羅斯。普京,也給了他們一家人政治庇護。

普京是個非常重感情的領導人。當年,他冒著叛國罪的風險,護送自己的恩師索布恰克安全離境,贏得葉爾欽的尊重。葉爾欽當年選擇他做繼承人,也是因為其有情有義、知恩圖報。所以,巴沙爾和家人的身家性命,相信應該是能保證周全的。

只是,後巴沙爾時代的敘利亞將何去何從,就很難說了。

新崛起的沙姆解放組織,能夠在半個月不到的時間內推翻巴沙爾政權,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們前面說了,是它已經"轉性",淡化了意識形態色彩,變得務實和理性,所以巧妙地避開了在西方和俄羅斯之間二選一的難題,避免了敘利亞陷入雙方的撕扯。

這次,俄羅斯的反應,非常微妙。面對沙姆解放組織的攻勢,很多人說是因為俄羅斯無力抵抗,其實你看它與土、伊發的聯合聲明就知道,與其說是俄羅斯無力抵抗,不如說是它沒有全力抵抗,或者說,無意正面抵抗。

原因,是俄羅斯的主要訴求,是敘利亞不能完全落到西方、以色列手裡,能保住自己在敘利亞的軍事基地、核心戰略利益即可。所以,敘利亞是不是該由巴沙爾政權統治,不是關鍵。只要新上來的政府,可以保證它在敘利亞的核心利益不變,它就無所謂。

事實上,沙姆解放組織最新表態已明確:不會去干擾俄羅斯在敘利亞的軍事基地。而沙姆解放組織推翻巴沙爾政權後,俄羅斯也沒有進一步發表什麼強硬的狠話了。相反,已接受了巴沙爾的辭職和沙姆解放組織接管敘利亞的事實。最新的消息,是敘利亞駐俄使館,都已經掛上了反對派的旗幟。

過去數年,俄烏衝突、中東混戰,期間,敘利亞巴沙爾政權,已經完全沒了當年的雄風,基本是一個旁觀者的角色,無論對俄羅斯還是伊朗,似乎都幫不到半點忙,反而更像一個隨時需要照顧的小甜甜。這樣一來,換一個代理人,又何妨?

至於美西方。看最近川普的表態,美國對最近發生的事情,也一臉懵逼,完全沒有任何準備似的,也沒打算深度干預。

此前,很多人猜測說,沙姆解放組織背後,是美西方在支持。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也似乎很高興,看見巴沙爾政權倒台,禁不住歡呼,"具有歷史性意義"。

可說完這話後,以色列轉頭就派出部隊,沖入混亂的敘利亞,大規模轟炸當地的軍事設施,理由是擔憂這些武器,落入反以色列勢力手裡。

由此可見,以色列也不清楚,這個沙姆解放組織是不是親以色列。

從信仰上來說,沙姆解放組織,原是基地組織的一部分,現在推翻巴沙爾政權後,如果還保留原來的宗教色彩,那建立的會是一個遜尼派伊斯蘭性質的政府。所以,不會是一個親以色列的政權。

就算沙姆解放組織未來走世俗化的路子,親西方,或者不反西方,由於以色列和敘利亞之間的存在著戈蘭高地這一解不開的領土之爭,兩國關係,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目前,我們還不清楚沙姆解放組織對於西方的真實態度。這段時間,該組織的領導者朱拉尼,沒有公開的反西方表態,顯得非常冷靜和克制,反而說理解美國和以色列的利益關切,並明確表示,我們"沒說過要向美國開戰"。

但朱拉尼作為恐怖組織頭目,2017年,曾上過美國懸賞通緝名單,懸賞金額高達1000萬美元。而沙姆解放組織至今也還是西方名單上的恐怖組織,而且受到制裁。

就在上周,朱拉尼還接受了CNN的採訪,說想建一個基於機構和民選委員會的新政府,同時指責西方"出於政治目的"將沙姆解放組織定性為恐怖組織。

總之,綜合各種信息來看,很難說,朱拉尼和沙姆解放組織是親西方的。

不過,有一點倒是肯定的:朱拉尼非常反感伊朗。他認為,敘利亞完全被伊朗和真主黨利用了,成了它們建立的什葉派"抵抗之弧"的工具。

換句話說,朱拉尼更希望敘利亞,從伊朗和西方的對立中走出來,實現獨立自主,從而滿足敘利人口占比多數的遜尼派的利益。從這點來看,倒是對西方有利,但也並不意味著親西方。

那麼,未來敘利亞到底會何去何從呢?說實話,樂觀不起來。

一方面,敘利亞內部群體過於複雜,土耳其支持的敘利亞國民軍和沙姆解放組織倒是能湊到一塊,可庫德人要怎麼處理呢?之前庫德人與巴沙爾政府達成了相對平和的協議,庫德人獲得了高度自治權,那新政府成立後,庫德人的高度自治權還能不能保證?

還有人口占比12%的阿拉維派,原來在巴沙爾政府的庇護下,不會受到迫害,可巴沙爾政府垮台了,誰來庇護阿拉維派?過去,遜尼派對阿拉維派的歧視非常嚴重,甚至將他們視為"比猶太人還壞"的群體。

另外,巴沙爾政府旗下的30萬軍隊,主要掌握在阿拉維派將領手裡,那這些將領要怎麼安置?是撤還是抓?會不會觸發新的戰爭?

再有,過去反巴沙爾政府的公知群體、自由軍,又能在新政府取得什麼樣的地位?還有俄羅斯、伊朗、美國和土耳其的那些軍事基地、據點,未來又該如何處理?

總之,問題太多了。今天的敘利亞,只是換了一個中央政權而已,內部的問題,是一個也沒有解決。而根據過去諸多強人政權垮台後的走向來看,未來的敘利亞,大概率逃不出以下幾種結局:

一,伊拉克化:建立虛弱的民選政府,各派玩民選政治遊戲,陷入長期的權力鬥爭,坐擁豐富資源,卻高度貧困、政府失能。

二,阿富汗化:沙姆解放組織復歸恐怖組織本性,推行極端保守騷操作,國將不國。

三,利比亞化:分裂成兩個或數個地方割據政權,各自擁有誰也滅不掉誰的武裝,且分別受不同的國外勢力滲透,打打合合,永無寧日。

阿富汗化,概率比較小,畢竟,沙姆解放組織已經轉性,而且,駐守其土地上的國外勢力也不答應。伊拉克化,概率也不大,因為,伊拉克最大的國際勢力主要是美軍一家,其他本土的政治勢力掌握的軍力也較小,所以才會熱衷於玩政治遊戲。

概率最高的,是利比亞化,因為敘利內部勢力也極其分裂,且各自受國外滲透,分別掌握武力,一言不合就可開干,根本沒有必要去議會吵架。實際,也就是軍閥混戰,類似百餘年前,清政府亡了以後、外國租界林立的東大。

當然,未來,敘利亞還會有什麼變數,很難說,我們不做預測。也許,敘利亞天降奇人,一舉掃清所有外國勢力、駐軍,統一國家,自此太平盛世。

尾聲

沙姆解放組織大出風頭之際,它的領導者阿布·穆罕默德·朱拉尼,最近頻頻亮相媒體。

朱拉尼,原名艾哈邁德‧哈珊‧薩拉,1982年出生於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得,父親是個石油工程師,1989年一家人才搬回大馬士革。

不得不說,這人是個奇才,光他將一個恐怖組織改造成擁有合法外衣的世俗武裝組織這點,就足夠證明他的能力。

這次推翻巴沙爾政權,他也做得滴水不漏,從發動戰爭的時機,到避開與俄羅斯和西方的正面衝突,再到禁止軍隊在大馬士革隨意開槍、胡作非為,感覺都不像一個傳統的暴力恐怖組織頭目。反而,像個老謀深算的成熟政客。

政治主張方面,他不再非要建一個伊斯蘭教法政權,而是一再重申尊重敘利亞社會多樣性和保護少數民族。這跟他過去的形象大相逕庭,他曾非常激進地主張,敘利亞要按照他理解的伊斯蘭教法建立政權。

我們不知道朱拉尼會不會重回老路,也不知道他是否會繼續扮演開明統治者。但無論如何,他已經替代了巴沙爾,成了敘利亞新的關鍵領袖,其一舉一動決定著這個國家的命運和未來。

有許多朋友,似乎接受不了巴沙爾下台的事實,總問,他能不能捲土重來?

要我說,還是放過他吧。上世紀90年代,當他父親把他從倫敦的牙科學校拽回來,逼著他穿上軍裝、繼承家族政權,就已經夠為難他了。他從沒有想過從政,斯文、靦腆、性情平和,喜歡網際網路和攝影,卻被人罵了半輩子暴君,如今復歸平民,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可憐家國烽煙起,生於末世帝王家"。

(全文完)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左頁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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