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韓丁(William Hinton)六四時身在北京,有許多親身的見聞。六四之後,他同中共決裂了。他這篇關於六四的報告,本來是1989年7月13日在美國紐約市大學的演講詞,後來略加修訂,編入Monthly Review Press1990年出版的《大逆轉》(The Great Reversal)書中,作為最後一章。網上文章的題目是《六四的真相和前因後果——一位在場者的報告》。
(上)
不可能描述盡最近在中國發生的一切事情,我想把主要精力集中在可以當作分水嶺的那兩天——6月3號和4號,前者是實際勝利的最後一天,而後者呢,就在當天一部分軍隊製造了慘案。3號我幸運地全天呆在廣場上,那兒不再聚集著學生。當時只有離散了的小群學生們還滯留在廣場中,其中大多數來自外地。大量的首都學生已經離開了,但沒有回學校,而是去了社區和工廠去組織動員,依舊活躍的他們還試圖發起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學生們在最開始——具體日期我不能確定了——就建立了一個廣播站,其實實際就是一個喇叭——在廣場的一角,3日清晨那兒有個記者用喇叭在敘述前夜的事件,其中很多比較怪異。起初,一隊身著短褲和T恤的兵士從長安街跑來,佯裝成平民,試圖進入廣場。自然他們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但他們並沒離開長安街太遠就被擋住並往回趕。西邊一輛小貨車緊急剎車,但還是撞開了一道柵欄,並撞傷了四個騎車的人,其中一名當場死亡。趁人們阻攔貨車之機,與之伴隨的三輛汽車溜走了。人們在車裡發現了身著便衣計程車兵,他們帶有武器和用於捆綁脖子的鋼索。可以說,這是一次秘密軍事行動,只不過由於司機的剎車和事故意外地暴露了。這在3號成為大新聞。
全城都密切注意著軍隊和公安的一舉一動。我沒有準確的統計數據表明究竟有多少人受牽連了,但我確信戒嚴令宣布之後的整整兩周里,到6月3、4號,無疑百萬北京居民變得活躍了。但不知為何媒體上居然沒有表露,我想,或許是因為記者們都去關注廣場了。幾乎所有的媒體在廣場上都有自己的閃光燈,世界的視線正聚焦於天安門廣場。
但是重大的事件都發生在城市的邊沿,人們在外圍的環城路一帶阻止著軍隊的開進。每晚,整夜的,成千上萬的人封鎖住每一個十字路口。碰巧我是住在城區東北角的,靠近三環道,那兒不是一個主要的入口。但夜晚仍有人聚集在那裡,有一兩千吧。他們到公共汽車站徒手把車推倒十字路口,來封鎖四方的交通。由於其間還會有些缺口,他們就讓運煤的卡車、貨車停在那裡。還有一隊騎摩托車的人在支持學生們,他們出沒於夜裡,300個壯漢在繞城巡邏,顯得狂熱無比。我記得一晚當他們經過時,正好有一個缺口足以通過,人們都集中了觀望著。那兒本有一輛被說服停在那的卡車突然決定開走,但沒有人感到很不安,他們之後是攔住了開過來的下一輛車——一個農民開的一輛帶有小拖車的兩輪拖拉機,拖車裡還有條漁船,裡面是他的家小。人們說服他去填補那缺口,農民於是就和家人以及漁船一起在那過夜了。我不忍去想像如果軍隊來了的話對那個家庭意味著什麼。
3號學生們在廣場上播放了前夜的所有新聞,還有一個年輕的教授站起來宣布了前夜在廣場上創立的人民的大學的概況,那或許是世界上一個非常短命的大學。我認為,它雖然起步了,但存活不了多久。如果有人能在那呆上一整天並且聽到廣播裡傳來的一切的話,他應當會著魔的。但是不久有傳聞散布說人民大會堂西邊確有士兵。這是第一次報導士兵距廣場如此近,我們便過去調查。毫無疑問,大會堂北台階的西側有一些凹陷處,就在那裡有200名士兵。有人在那辱罵他們,也有人試圖鼓動他們。但是士兵們有規定禁止和人們交談,因此他們都不好意思地背坐在那,從而避開人們的指責。我們走的非常近去瞧他們,就在那時候——大概是下午兩點,8000名軍人從大會堂中沖了出來。看起來就像是一湍由防暴武裝力量形成的急流,雖然沒有帶什麼明顯的武器,但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小包——其中不是手榴彈就是催淚彈或者是武器。他們出動顯然是要進入廣場的。接著,他們化作三股形成八列,往北奔向街道。人們出現了,似乎從天而降,剎那間他們就塞滿了街的北端。有年輕人還衝過去用身子去撞士兵,有些還反彈回來摔倒了。士兵們繼續前進著,但人民也堅持朝南行進,到最後,儘管後面的隊伍還在向前推但士兵們還是一步也前進不得。這8000人的隊伍滯留著就像一架手風琴,軍官命令他們朝左運動,於是便往左邊移動,接下來又一道命令說:"不,不,不要那麼遠,回到中部來!"巨龍就這麼在街上進進退退。我們認為這將相當無聊,就沿一條與長安街平行的小路向西去。就在我們到達下一個十字路口時,突然有大群大群的人涌到街上來,還一邊尖叫著:"催淚瓦斯!催淚瓦斯!"有武裝警察已經在中共中央的辦公地——中南海前施放了催淚瓦斯,我們認為那邊不是最理想的離去之所。因為騎了自行車,我們便掉頭往回走並發現了一條通往南邊的小巷子,順路一直到了肯德基。
回想一下試圖從8000人那兒脫身以及差點嘗到催淚瓦斯,而現在是空調間、三層小樓、身著短裙戴著小帽的女孩和冰可樂,真是黯然銷魂。雖然饑渴未消但我們還是爬上二樓去看看廣場上到底將要發生什麼,但是我們什麼也看不到。
廣播啞了
最後我們還是離開那裡回到了廣場。那時候政府已經指明了一個逮捕天安門前演說者的辦法,並開始譴責學生們豎立反映民主政治的雕塑。許多人認為那是自由女神的一個翻版,當然,它是從自由女神那獲得了某些啟發,但不過那確是一件相當中國化的雕塑。那個"女孩"有點象抗日戰爭時的女英雄劉胡蘭,她頭上沒有桂冠,雙手擎著一把火炬。不象美國新聞所宣傳的那樣,簡單地說它是自由女神的翻版。她傳達出了學生們在民主進程中的許多想法,廣播最初指責她為外國干涉和嘲諷中國文化的表現。我們看到,許多學生一個挨一個爬上杆子去剪斷廣播的線,它們想必是有220V,因為學生們在用老虎鉗剪時受到了強烈的電擊,他們還要了衣服和手套保護自己的手。無數的人堵住了廣場和長安街的接口,看著學生剪掉一根根線,那兒共有10個廣播。當老虎鉗停下來後,你可以再次聽到學生們自己的宣傳。這是一次很大的勝利。
之後我們回去看看軍隊那邊的情況,他們依舊滯留於大會堂。我們把車停在紫禁城的牆腳下,牆面上飛舞著粉筆書寫的頗具煽動性的口號。有一幅模擬鄧小平和李鵬談話的,大意如此:"鄧叔叔,咱們現在怎麼辦?"鄧回答:"嗯,我還沒想好。我們還需觀望,但我以為對我而言最好的辦法就是犧牲你來保全我!"不遠處另有一幅粉筆寫著類似預言性的標語"最好聽鄧的——他有槍!"我們走回去,發現大多數軍人坐在街上,精疲力竭,醫科院校的學生們在試圖讓他們感覺輕鬆些。他們為他們的水壺灌水,給食品,以此來結交這些人。人們還唱著革命歌曲,每當他們唱完一首,就喊道:"解放軍,來一個!"後來,當太陽漸漸落山時,一個兵站起來想組織一次回應,恰好那時軍官們指示隊伍回到大會堂去。他們是否是正在阻止遊說還是命令才下達,我們就不清楚了。士兵們是單列回大會堂的,等到他們全部跑回去,半個多小時已過了。每一個人都在那歡呼著,感到人民是獲得了偉大的勝利。我們附近有一個學生——我們和士兵們剛才跑過的地方僅隔2英尺——他正在警醒著人群,說:"別高興得太早,這隻有8000人,還有300000多不在這裡,他們隨時可以占領廣場,所以最壞的還沒到來。"我認為他有些悲觀,但實際上他的話被準確地證實了。
夜裡開火
最後我們是在九點多離開廣場的,因為迷上了冰淇淋,在回去的路上我們就在建國賓館停下來吃點冰淇淋。我認為那兒有一個門衛對我停車的地方不滿,他放了我車胎的氣,大概十點時我們只能推著沒氣的車回家。凶兆似乎顯示出了——一大群人在前面的天橋下圍住了一輛軍用卡車。我們不顧車胎沒氣,還是騎著回家,那時已10:30了,然後精疲力竭地睡去。那個時候西城一帶已經開火了。第一起人員傷亡肇始於27軍的部隊在長安街西端的軍事博物館前向人們開火。但是我們根本不知道事件正在發生,卻依舊睡得安穩。在兩點左右,我們被東城猛烈的交火驚醒了,不僅有槍聲,還有炮聲,象是坦克的炮。裝甲車也有火炮,但那都稱不上炮兵武器。我們聽著聲音就感覺軍隊從東西兩面過來了。如果我看到的"夜間新聞"(Nightline)節目是電視典型報導的話——它是說裝甲車到了廣場就被人們攻擊,這就給人一種錯誤的關於事情進展的印象。那看起來人民好像是在主動進攻而軍隊只不過是被迫防衛。而實際上,當這些車輛到達廣場,它們就已經掃清了路障並殺了差不多2000人。到廣場只是攻擊的尾聲,而不是開端。當軍隊開始去朝人們射擊時,他們會變得非常殘暴,會瘋狂並採取一切能辦到的手段進行反擊。中國的電視節目採取同樣的方式,把尾聲當作開端播出。他們先播出周日下午人們焚燒坦克和武器運送車輛的畫面,士兵們說:"在周六下午,人們就是如此對待我們這些可憐的軍人的,我們沒有其它選擇只能還擊。"事實上,他們顛倒了日期,做出他們是受害者的樣子,這完全是謊言。軍隊過來殺人,屍體遍街可見,而且當他們控制了廣場後還接著在殺。
士兵們確實沒有殺光廣場上的所有學生。的確,那不是真正意義的滅絕行動。大概還有4500位學生倖存下來,他們圍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和士兵們談判,求得脫身,這被同意了,但其中大多數沒有走。有人在離開時被後面追來的坦克碾死,我想大概有11個死了,坦克從後面衝來,從他們身上開過去。但有可靠消息說還有100多人拒絕離開,依舊留著廣場上反抗著。我有朋友整晚都在北京飯店,他們說大約凌晨4點廣場上激烈交火過,當時所有燈都打開了。有相當多不同版本的說法,真是難以確定真相。一個問題是,大多數媒體都是跟大部分學生離開的,當剩下的小撥公然向軍隊挑戰並被殺時沒有記者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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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管廣場上發生了什麼,主要的屠殺是發生在長安街的東西兩邊。周日早上,我們跑去看住在北邊昌平縣的我姐與姐夫。因為我的姐夫剛動過大手術,所以我們雇了輛小巴士前往。司機整夜都在長安街的東頭漫遊,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的情景。他說軍隊在前面開火,後面還有救護車在撿屍體,帶走藏匿起來。他認為至少有100人在那被殺了,至於其它地方他沒有談及。當然,所有的這些數據都只是估計的,大概會有些誇大,因為你所面對的是那麼可怕的屠殺,你會極度恐懼,自然很容易把數字想得很大。不管怎麼說,他是相當的氣憤和不安,在往北走的過程中,每當看到正在燃燒著的軍車他會表現出很開心。
我們去鄉下,在那呆了一段時間,5點左右才回城。到德勝門時看到了一隊車輛在燃燒著,有18輛卡車和一些用於指揮的汽車,火焰燒到空中40到50英尺多高,油箱爆炸、輪胎融化——那是很壯觀的場面。很顯然,士兵們因機械行進受阻就步行進城了,於是人們就焚燒那些車。後來,又一隊車停在了那裡。到周一下午,德勝門外已有33輛被燒毀的車。
午後的死亡
下午5點我回城,順便去了趟北京飯店,那兒我一個好朋友在高層有間房,我去那看看廣場還在發生著什麼。廣場完全無須憂慮,有兩排士兵把守著長安街,他們後面有一隊坦克,再之後就是一大片的裝甲車。還有堅持從東邊過來的人群,最大膽地去向軍隊靠近,朝士兵們叫喊著,大多數試圖勸說他們停止屠殺。一旦那聚集了200到250個人,士兵們便會開槍把他們解決掉。我只看到了最後的這一幕,但我的朋友整體都呆在那,他還做了記錄,說共發生了6次。就在此刻之前,每隔一小時他們就要放倒一批人,他們還統計出少了50個應該被殺死了的人,但沒有提及傷者。由於軍隊不讓救護車進入,人們只能通過三輪車帶走屍體——其中有些人有平板車。即使正在交火他們也會衝進去帶回傷員,這我是看到了的,那次長達5分鐘的交火絕對激烈。有人是如何倖存的,我真不明白。受害者唯一有的警告就是士兵們在開火前會向前跑幾步,然後才瞄準、射擊。因此當他們向前跑時,人們可以匍匐在地上。但是,每次人們不是死就是傷,或者在往回跑時被射中。那真是最可憎的畫面。其實這些殺傷完全是不必要的,因為整個長安街都已經被控制下來了。軍隊都已經清理了廣場,沒有理由說那200人其中大部分只是來叫喊叫喊罷了,這樣就能嚇住那些士兵!人們最後的回應就是放火燒了最後的一輛巴士,現在在北京飯店,火還沒有滅。火焰和煙塵翻騰著,吹過士兵的臉,遮住了被殺的人,所以那時很難說有多少死亡了多少受傷。
我是在當晚10:30左右離開飯店的,沿王府井往回走去王府井飯店去找計程車或通過其它方式回家。一個年輕人雙手纏滿繃帶從協和醫院(PUMCH)出來,他問我是否可以幫他回家。他就住在我家附近,還告訴我他是被射傷的,當時我正在觀望著,他的自行車已經完全毀掉了。我們找到了一輛三輪車,於是我就送他回家。在路上,我們自然有時間長談,我問他為何偏往地球的那個地方去,難道不知道他們還在射殺嗎?他回答說自己必須去並且應告訴他們不要再開槍了,告訴他們我們是人民,而你們是人民軍隊,那麼你們不應當殺害人民。他說自己以為他們只會朝天上開槍,而實際確實向前的。他摔倒在地方上,不巧一顆子彈打到路面,炸裂並傷到了他的手。他僅僅受了這點傷,因此他是很幸運的。
後來,當我們去附近一家醫院檢查時,我們發現那子彈原來是爆炸性的,它們往往只留下小小的傷口,但對目標內部卻造成極大傷害。它們就象掏空彈(hollow bullets,傷者創口小,但對體內組織破壞嚴重)或者螺旋彈或那種致使嚴重傷害引發內部大出血的達姆彈(dumdum bullets一種擊中目標就馬上擴散的殺傷力很強的子彈頭)。很多原本不嚴重傷者變得相當嚴重了。人們不敢呆在醫院裡,他們認為軍隊會來逮捕他們,因此僅僅得到初步護理就回家,所以很多人死在了家裡。截至那發生後第一個星期的周三,協和醫院差不多就有100具無主屍體,復興醫院有67具,附近的其它醫院也有差不多數量屍體。所以僅僅醫院太平間裡的無主屍體就突破了政府所宣布的被殺數字,而且,這些數字僅指那些來醫院治療之後死在醫院的人。還有很多是死在街上,或是去了醫院後死在家裡。所以死的人應高達2000,同時,還有上千上千的人受傷。這是對人民的重大攻擊。
(下)
給人民一次教訓
我覺得攻擊的目的和學生們關係並不大,很顯然如果政府等到另外一周或其它時候,廣場上可能就基本沒有學生了。學生們盡最大可能去宣揚觀點和組織動員,他們迎來全國各地的同志,但是更多的人每天都在離開,因而數量一天一天減少。如果當局等到另一周,可能廣場上會是一片寂靜。而如果廣場上沒有動靜,那人們將不會在夜裡被動員去阻擋軍隊靠近廣場。那將不會出現不必要的軍事傷亡。但我想鄧可能因人民動員起來、因那運動中的百萬之眾而感到極度不安。他被嚇著了,於是就開始懲罰他們。你應該知道,鄧是一個喜歡教育人民的人。他出兵越南也是去教育越南人民的,當然,越南也教育了中國軍隊。本沒有必要去動用武裝力量,但是他要向中國人發出一個強烈信號讓他們知道誰是頭兒,這樣他動用了軍隊。
你或許要問他為何不行動更快點,為什麼他不再宣布戒嚴令是動手?事實是這樣的,那個時候,就是5月20號或21號,北京附近可以動用的軍隊——38軍拒絕開槍,拒絕向人民動手。當士兵們試圖進入市區時,他們為路障和人群所阻,如果不殺人以奪路進城,他們只能駐在那,要不就撤回。鄧撤了38軍的司令並軍法處置了他們,但他還是不得不到全國各地找其他將開槍的部隊,這花費了兩周時間,然後他又調他們進來。這支將開槍的部隊據說是27軍,它是軍委主席楊尚昆過去的嫡系部隊。如今由他的侄子掌握,這個軍是由四川的武裝組建起來的。在北京的人都說他們來自瀋陽,外地的說是來自石家莊或者內蒙古,但北京的都認為他們來自瀋陽——一個東北的城市。勿庸置疑他們是川軍——楊尚昆是四川人,鄧小平是四川人,李鵬也是四川人。在中國,很平常,人們稱四川人為四川蠻子(Sichuan rats),因此現在有三個蠻子支配著中國大局。但實際上這支軍隊是自願開槍的,他們好像確實參與過10年前的越南戰爭,還在那殺過平民。人們說他們平均比38軍、40軍以及其它集團軍的兵年長10歲,不論什麼緣由,他們也不會不思考就去開槍,但他們在行軍前與新聞隔絕,他們被告知說人們在殺戰士、在虐待他們,因此他們被唆使去保衛自己、去保衛軍隊。在任何情況下,他們都是來開殺戒的。鄧會命令軍隊開槍我不奇怪,但我驚訝的是他能在那種情況下找到自願開槍的軍隊。所以說延宕只是為了找到合適的軍隊。
在屠殺後的一些天裡,政府投入巨大精力去追捕並懲罰有關的學生領袖和引導人們攻擊軍隊的頭目。他們隨意抓人指控說他們燒過卡車,再如象在上海,還指控說他們燒了一列火車。在審問之後就判處死刑,然後再給三天時間申訴,再就是行刑。他們還通緝21個學生領袖,逮捕了其6、7個。至於剩下的,你可以想像,逃走了。國家領導人花費特別精力向人們和激進分子報復,很自然,他們判處整個事件為一起"反革命暴亂。"
對強權說真理
這個時候站在人民這一邊的英雄之一是楊憲益。他因為編著過熊貓系列的漢英譯著(the Panda series of Chinese translations)——《紅樓夢》以及其它中國古代經典和現代文學作品,而為西方許多人所知。憲益和戴乃迭(楊妻,英國人)從事該項工作已經很多年了。在周日晚上,也就是7月4號,BBC電視採訪了他,他斥責整個事件為法西斯暴行,認為它可能是中國現代歷史上最殘暴的。他的立場非常堅定,還說自己可能立刻就會被捕,第二天他的家人勸他出去躲一躲。他就躲了一些天,後來覺得不值得這麼做,於是又出來了。就在我回國前的幾天裡,我曾去看他,還交談了很久。他同意我的看法,說"你知道的,我是共產黨員。"十年前改革開始時,他們動員高級知識分子入黨,他似乎就是在那之後不久加入共產黨的。他說:"我不會去申請退黨,我認為他們弄髒了黨的名字,他們已把軍隊拉進泥潭,我要站出來鬥爭。"當然,他是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不過他依舊堅持著強硬立場。
當我打算離開時,我的自行車還在外面街上。他把我送到自行車旁,在市場門口當著許多熟人的面,給我一個熱情的擁抱後目送我上路。我想,他大概已74歲了——一個老人,而我,只有70,我感覺他已做好了任何事情發生的準備,他認為這是應該公開表露立場的時候,他一點沒有考慮什麼將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就我所知,很奇怪,他們沒有對他採取任何行動,當然那也能政府的一點明智之舉,但他們同時還在幹著那麼多無理的事,因此他們是否會在這件事上做得更聰明點還不太明朗。如果有某個中國知識分子,他聞名西方世界尤其是在英國,並且畢業於牛津大學,那麼,他便是楊憲益。
他的立場影響了我,在很大程度上,我也採取了同樣的立場。我要儘可能有力儘可能大範圍地宣布真相,我要公開聲名我不會再為中國政府做任何其它工作,直到它推翻對學生運動所做的裁決。不到他們準備認定那不是反革命暴亂而是愛國運動,我將不會再做任何更多的關於農業建設的事情。我在那兒的工作是幫助設立一個方案,我努力說服政府執行,已經說了10年。大致是在中國不同農業區建立能夠使用最好機械的典型農莊,10年的努力之後,我們終於可以付諸實踐。它已經得到了聯合國和聯合國糧農組織的資金支持,10月就要開始的。它將持續3年並附加2年,是一個總共5年的項目。我將不再多做任何事情除非什麼時候定論被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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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糟蹋的統治權
你也許要問在這種情形下我對於未來的看法。我認為這個政府很不穩定,鄧小平實際已經失去了統治能力。鄧和他的同事已經使軍隊嚴重分裂,已經使黨嚴重分裂,絕大多數的中國人——他們不是靠腿站立,而是被槍和恐怖行動統治著。唯一支撐著政府的就是鄧小平,他有遠大的政治計劃,慫恿一個司令去和另一個爭鬥,挑撥一個領袖去和另一個對抗,還號召那些八十多歲的人靠後站。一些人認為他們是強硬路線者,是信仰社會主義的。我想如果你審視一下他所提拔籠絡的那些人的名單,你將發現幾乎個個都是毛澤東點過名的走資派。恰好相反,他們不是一夥支持社會主義的人。儘管他們也許不如趙和胡耀邦那般粉碎社會主義,但也是完全不同意這條路的。
這個統治集團的人有許多分歧,從私有化的速度和比例到計劃經濟和自由市場如何並存等等。他們肯定不是要去建設社會主義——他們都是走資派,他們的發展已經突破了具有強烈買辦傾向的官僚資本主義這個度。致使中國捲入這次運動的一個原因就是人民對腐敗的厭惡。中國腐敗的程度已經差不多達到1949年前導致國民黨滅亡的那般地步了。之所以會這樣,一方面是因為自由市場的發展,另一方面,是因為國家定價、配額和強烈的干預。在重要部門的官員,通過權力,可以以極低價格在國有商店裡買到日用品,轉身又在自由市場高價賣出。依靠這種方式,他們能夠牟取巨額的中國每個人都在追求著的財富,並通過瑞士銀行帳戶或者房地產交易等方式洗錢。我認為這是真的,而且從事這些活動的主要是高幹的子女們。雖然李鵬的兒子們沒有參與,但趙的兒子們都是在從事的,鄧小平的兒子們也在干。楊尚昆的全家都與之相關,而且,他們還牽扯到整個軍隊。
政府官員們控制大量工業並把它們聯合起來據為己有,然後和外部的資本家做買辦交易。有一個說法諷刺整個北京的局勢——新的大酒店都是風險投資。北京飯店,是中國全資所有的,但事實上已經被拋棄了。屠殺之後在那你不能找到任何食物,連大廳的燈都不亮。前門上方的玻璃上還有個彈孔,新聞單位訂了高層的那些可以瞭望廣場上所發生的事情的房間,但一旦軍隊鞏固了自己的地位,一旦他們停止射擊,那時候在那擁有一間房並不是什麼好事。而且,常有傳聞說軍隊將要掃除每一個人,因此北京飯店事實上已經關閉,大家都轉移到王府井飯店了。那兒另有一番景象,它非常新,是全市最豪華的酒店。在大廳里有一個兩層的人造瀑布,水流持續流到下方的基座里,地下還有一個大超市。很奇怪的是,它為軍隊和一夥馬尼拉資本家所有——這就是買辦產業。美麗的女服務員看起來象中國人但都不說中文,她們說塔加路語和英語但沒有中文,回頭以毫無表情地看著我。對了,崑崙飯店也是一家新興的——它是用德克薩斯現代樣式的不鏽鋼和其它材料建造的。它是安全部門和外國資本家合夥的。
當然,你們中很多人都知道自從中國著手改革,也就是從解散農業合作社開始,我就是他們的一個評論家。對我來說很奇怪的是速度,改革帶給中國的危機竟是今天的一切。危機是改革政策的直接結果,是農業私有化和工業試圖私有化的惡果,是自由市場和把重要經濟決策權下放給地方的產物,尤其是沿海地區,導致它們自由地、飛快掙錢,還通過經濟優勢和內陸地區競爭稀缺商品尤其是原材料。條件的改變幾乎把國家經濟帶入混亂狀態。政府不能保障供應,因為能源嚴重不足工廠都只能開工2到3天,而不是過去的6天,價格被嚴格卡死,腐敗成風,舊社會的種種陋習死灰復燃。
這裡出現了公開賣淫,這裡出現了乞討,這裡有大量的失業者——去年冬天有5千萬人離開鄉村,但也沒有在城裡找到工作。為抑制通貨膨脹,政府停止了1萬個工程,這又致使4或者5百萬失業。有這麼多的重大矛盾是改革直接造成的——計劃生育基本失敗,出生率比中國承認的要高,教育出現危機。不僅是農村地區,連城裡也因經費太少而不能完全發放教師工資。他們說你沒錢當然就得再找活去掙啦,於是就有了教師在教室里製冰淇淋和汽水這樣的怪事,他們這麼從事第二職業第三職業,當然會忽視教學。整個社會基本保障和保障標準癱瘓,每個人都很憤怒。
農民們已經深刻理解了鄧——在他們印象中,每次一旦問題出現,鄧就會做出果斷決策,好像是要去解決它,然而,最終結果總不盡人意。然後他又做出決定,卻比前面的更加糟糕,就如此進行一系列國事決策。因而農民們說:"你沒想好就說,你沒說完就去做,等到做了發現其實一團糟。"而且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都在上演。我認為對北京人民的屠殺是鄧的嚴重錯誤之一,他要努力去解決一個問題,卻帶來了更多更壞的問題中。
西方媒體正把此事報導為共產主義的最後喘息和革命開展的結果,但根本不是這樣的,這是10年前背叛革命的必然結果。我沒有時間回頭去找那些毛主席判定鄧、劉少奇以及其他人是走資派鐵證如山的論述,在許多私人場合他說如果這些人將來重握大權,我們黨的顏色就會改變,我們最終會因法西斯政權而滅亡,中國人民又將重新革命來改變它。對我而言最難理解的就是這句話如此神速得到了驗證。10年前,鄧是很受歡迎的人物,他似乎把中國從文化大革命中解救了出來,通過引入新的言論自由的標準、自由市場和解放性的改革把中國再次推上正路。然而現在,10年過去了,這裡純粹只有軍事專政,每個人都被迫去同意爆發的是反革命暴亂、軍隊所做的合情合理、運動的組織者應該受到懲罰和制裁。
就在我回國前夕在北京發生了一件事,一個身為黨員的老朋友跑來對我說:"昨晚我們開了黨員會議,我們都得表態,我們都要說軍隊不過是在鎮壓反革命暴亂罷了。我當然得說這些話了,而我實際是在撒謊,我經常這樣,我都為這麼多次的撒謊內疚,但我只能在這兒生活,還要養活家人。這樣的環境裡,我不得不撒謊啊,但是我只希望你能回國並且能夠將這裡發生的一切真實的告訴別人。"
廣大的進步聯盟
事實是這樣的,學生們根本不是在舉行起義,他們並不是要推翻政府。而只是要求鄧辭職,因為他已經84歲、老年昏昏,他的政策妨害中國發展。至於要求李鵬下台,主要原因是他宣布了戒嚴令。戒嚴令發布之前,他們只是在要求著談判、輿論自由、更多政治權利以及公布高級幹部的財產。這不能等同於要顛覆政府,也談不上是要求幾個領導人辭職的起義。類似的事其實經常在其他國家發生,最近在日本就有兩次。但是鄧認為它是公開冒犯,是騷亂,是暴動,他必須懲罰他們。
許多持"左"態度的中國人為學生們的政見擔憂:他們不會是右派吧?他們不會是在傳達資產階級的呼聲吧?他們不會是在攻擊社會主義吧?其實,學生們的政見有許多種,他們中很多以西方資本主義為榜樣。他們重新發現了亞當·斯密(Adam Smith)和市場,並對兩者抱有嚴重的幻想。但他們並不是中國政治中的右翼勢力,右翼是由鄧和他的黨羽組成的。學生們是進步者聯盟——中間人士、中間偏左人士甚至中間偏右人士聯盟中的一部分,他們是在反對真正的反動分子。況且,運動本來是必然會向左發展,事實也正如此。學生們如果單獨依靠自身力量,是不可能改造中國的。要改造的話他們必須溶入人民中,一旦他們溶入其中,他們就須面對農民權利和工人權利的實質。他們必須捍衛農民使用土地的權力、反對價格剪刀差保護他們的利益;他們必須和工人站到一起,支持拒絕向管理者上交權力,保住他們的"鐵飯碗",因為工人工作的權利是從革命中獲得的。
美國有些人號召在中國建立一個新的革命政黨並發起一次新的革命。據我估計,那麼多中國共產黨人和軍人願意為共產主義奉獻,那麼改變的可能性將緣自人民自發的聯合——或許是通過一些能團結軍隊、黨和社會各種革命力量的激進官員來領導的一次軍事政變。
總而言之,我認為從學生到他們的支持者都有些天真爛漫,但我也覺得,在6月3號和4號他們已經拋棄了部分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