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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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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記日記不是每日必錄,而是只記錄重大事件。因此,他的日記斷斷續續,往往隔很久才寫一次。我也記過一些日記,但大多是換了新環境開始記幾天,之後就停止了。我記的最長的日記是在駐新華社達卡分社期間,當時急於學習孟加拉語,大多數日記是用孟語寫的,現在我再看自己那個時期的日記,還得依賴孟語詞典。

父親56-68年期間的那本日記給我印象太深了,其中記載著太多的鬱悶、憂愁和痛苦。父親曾經是個熱血青年,40年代初高中畢業後,曾計劃去大後方重慶讀大學。過長江時,錢全弄丟了,只得作罷。1943年,父親考取金陵農學院,不久發現是汪精衛政權辦的學校,遂領頭鬧事,結果被開除、通緝,落荒而逃。46年父親同時考取北大和復旦,上了北大司法組。48年底,父親嚮往革命,毅然放棄北大,投奔哈外專。49年參加工作後,父親曾長期陪同蘇聯專家建設一汽、南汽等大型項目。父親工作勤奮,很快受到重用,成為專家翻譯組負責人。

父親曾長期積極要求入黨。因申請入黨,父親把自己的歷史交代個底朝天,於是組織上從雞蛋中發現了骨頭,認定他是歷史反革命,交群眾監督。父親政治上一落千丈,每次政治運動都跑不了。父親日記里認為,一汽的這個結論太不負責,葬送了他的政治生命。

1957年反右,父親34歲。大鳴大放一開始,他就注意到一些人的言論過於右傾,認為「有問題」。反右開始,父親上台揭發一位老同學、老同事的右派言論。起初他心裡也覺得把那位老同學打成右派太重了,但後來很快自我批評,對階級敵人不能太溫情。政治太可怕了,連我父親這樣善良、一直遭人欺負的羔羊都會咬人了。反右運動之後,父親的心情徹底灰暗了,從此再沒「神氣」過。

1960年,父親對我的出生給予「亦喜亦憂」的評價。憂什麼呢?遺憾的是這篇日記的後幾頁撕掉了,想必是當年父親被政治運動搞怕了,擔心別人看到什麼,自己主動撕了。我6-7歲時,有一天半夜來了一大堆紅衛兵,戴著袖章,要抄我們的家。我驚恐地站在床上,看著他們翻箱倒櫃,把許多書和照片都拿走了。

父親的日記顯示出他對政治運動並不反對,而且還積極投入其中,認為自己應該加強政治思想改造。似乎到了1963年,他還對入黨抱有幻想。他的日記中充滿了自我批評,一再批評自己太消極,沒能按照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云云。

文革結束後,父親成為離休幹部,政治待遇與過去有了天壤之別。但他仍然是個極其低調的人,對政治上的事情輕易不發表看法,偶爾講兩句,大多輕描淡寫,只是從他的日記里仍能感覺到知識分子臭老九不服軟、不迷信的那種倔強勁兒。90年代時,父親還經常說自己要寫一本回憶錄,名字叫作「一個知識分子的經歷」,我也曾鼓勵他寫。不知為什麼,他始終沒有完成這個心願。現在看他的日記,我發現他似乎一直在準備寫這本書,做一些基礎資料準備,但一直沒有真正動筆。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十二期,2011-04-01)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吳量

來源:黑五類憶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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