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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叢:普京是賭徒而非戰略大師

作者:阿納斯塔西婭·埃德爾(Anastasia Edel)

題圖來源:Federico Yankelevich illustration for Foreign Policy

在勉力追趕西方幾個世紀之後,俄羅斯如今正利用其影響力重塑西方國家的政治格局,並一步步蠶食它們對民主秩序的根本承諾。

這一趨勢在美國更為凸顯。近八十年來,歷經冷戰、蘇聯解體以及其後脆弱的新秩序,美國一直將俄羅斯視為需要遏制的對手,而非值得拉攏的夥伴。但在唐納德·川普總統第二任期的最初幾個月里,華盛頓卻背棄了其歷史上的民主盟友,轉而親近莫斯科。

川普政府錯誤地聲稱烏克蘭挑起了與俄羅斯正在進行的戰爭,如今又試圖迫使基輔簽署一項和平協議,該協議將割讓烏克蘭的領土,放棄烏克蘭的主權,並禁止其加入北約——這是莫斯科數十年來念念不忘的事。美國將尋求與俄羅斯達成和解,這在當下標誌著美國戰後信念出現了驚人的斷裂。

考慮到俄羅斯總統普京二十五年前掌權時俄羅斯的狀況——經濟破碎、軍力衰弱、少有盟友,對他來講,這也是一種時運的逆轉。普京曾是默默無聞的克格勃中校,如今將自己塑造成地緣政治大師,在世界棋局中運籌帷幄。但這位俄羅斯領導人沒有在執行什麼宏大的戰略計劃,而是倉促上陣,臨陣磨槍,唯一目標是保住權杖。

普京的策略有賴於利用西方的分裂,利用西方退卻的時機,並依靠動盪而非持久的影響。儘管這些手腕時常帶來即刻的收益,但並未使俄羅斯成為世界舞台上不可或缺或值得信賴的夥伴。隨著歐洲在俄羅斯的持續攻勢之下重新武裝自身,普京的機會主義已將他帶向一條長期的戰略死胡同。

1964年蘇聯時期的一張明信片,展示了是一名小男孩和小女孩走在五一勞動節遊行隊伍的前列。圖源:Igor Golovniov/Universal Images Group via Getty Images

普京介入西方事務的真實意圖

人們常常稱讚普京精通現實政治,但事實上,那是短期的博弈技巧,植根於克格勃旨在壓制民主機構和操縱公眾輿論的策略。我在蘇聯長大,親身經歷過這些策略。也許商店裡沒有食物,但根據我們的電視和學校老師(他們從與克格勃密切合作的鼓動和宣傳部那裡獲得談話要點)的說法,蘇聯領導著進步的人類,世界上其他國家艷羨不已。

但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當蘇聯領導人戈巴契夫打著「開放」(glasnost)的旗號弱化國家鎮壓、取消信息管制時,當局的意識形態泡沫破滅了。一夜之間,沒有人相信布爾什維克革命是人類歷史的高潮,或是列寧關於馬克思主義學說「無所不能」,因為它是「真理」的說法了。正如俄羅斯人喜歡說的那樣,無論繩子蜿蜒多遠,終點總會到來。

縱觀蘇聯歷史,克里姆林宮國際宣傳的目標,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其國內宣傳的目標。冷戰期間,莫斯科在海外推廣共產主義運動,詆毀資本主義剝削成性、道德淪喪,藉以謀求壯大自身影響力。為此,莫斯科推行了蘇聯安全部門所稱的「積極措施」,即通過顛覆行動、散布虛假信息和心理操縱實施的旨在破壞對手穩定的秘密行動。

這些措施不僅由克格勃等情報部門實施,也由國家控制的媒體和宣傳機構推動。成立於1961年的俄羅斯新聞社(Novosti Press Agency)是這些舉動的重中之重;它通過全球新聞機構網絡發布外語報導,巧妙地推進蘇聯利益。從1964年發布有關西方政治家與納粹合作者有染的不實報導的「海王星行動」(Operation Neptune),到1984年克格勃採取措施阻撓時任美國總統隆納·雷根連任,情報部門實施了散布虛假信息的行動。

蘇聯解體暫時中斷了這些舉動,因為俄羅斯的後蘇聯時代第一任總統葉爾欽認為西方不是對手,而是潛在的合作夥伴。但隨著普京接替葉爾欽,宣傳和積極措施捲土重來,不是為推進意識形態(因俄羅斯已接受資本主義),而是為了鞏固個人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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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俄羅斯一些城市發生系列公寓爆炸事件(其中一些爆炸事件後來被懷疑由俄羅斯自己的安全部門提供了方便),之後,普京高舉打擊伊斯蘭恐怖主義的旗幟,發動了第二次車臣戰爭。此舉為他從一名政治任命的總理躍升為總統奠定了深厚的基礎。國有電視台對戰爭的報導對這一努力至關重要,將普京塑造成了捍衛國家穩定的鬥士。

很快,針對外國受眾的類似策略接踵而至。2005年,克里姆林宮創立「今日俄羅斯」(RT),這一電視網旨在向全球觀眾提供「更全面」的俄羅斯生活圖景。實際上,今日俄羅斯成了奉承克里姆林宮並輸出其愈發非自由主義世界觀的平台。

與此番信息推動(或者,用蘇聯的說法是鼓動)不謀而合的是更深層次的戰略轉向。普京深信西方是喬治亞和烏克蘭的所謂顏色革命的幕後黑手,並在尋找一種可行的後蘇聯意識形態,於是開始將俄羅斯的身份重新塑造為抗衡西方「霸權」的力量,這是他在2007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有力傳達的信號。隨著普京與西方關係發生齟齬,今日俄羅斯的調門變得更具對抗性,以在美國、歐洲和其他地區的政治和文化議題上極化那裡的社會。

普京插手西方事務,意不在其本身,而是為消除對其政權的威脅。2014年歐洲廣場革命(EuroMaidan Revolution)爆發後,耳濡目染克格勃世界觀的普京認為,烏克蘭人融入歐洲的強烈渴求不是民主的渴求,而是一種外來的顛覆。這不只是地緣政治上的損失;一位後蘇聯國家的在任總統可能被民眾起義推翻,這開創了一個危險的先例。

2014年3月6日,克里米亞半島西南港口城市塞瓦斯托波爾,民眾聚集在一起,揮舞俄羅斯國旗,慶祝克里米亞脫離烏克蘭。圖源:Sean Gallup/Getty Images

普京的外交政策:不只是為擴張,也是要隔絕

普京以吞併克里米亞升級了他的行動,並以混合戰爭報復西方隨後的制裁,利用新工具實施了克格勃的舊戰術。2013年成立的網際網路研究機構(Internet Research Agency)是一座國家支持的網絡水軍農場,在圍繞英國脫歐、2016年美國總統選舉和其他重要民主進程實施的虛假資訊戰中扮演了核心角色:將西方的開放當作武器,破壞西方的開放。

隨著普京通過越來越可疑的合法性手段——先是與總理互換職位,然後修訂俄羅斯憲法——鞏固了權力,他必須投射實力。介入西方事務為普京提供了投射實力的方式:支持反建制政黨,策劃勒索軟體攻擊,部署軍事或代理部隊以撬動地區衝突的命運。

普京介入西方事務還令他成功披上了傳統主義的外衣,用來對抗西方自由主義的敗壞。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講述逐漸深入人心,西方再次成為反俄羅斯的一方,恰如冷戰時期。2022年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契合這一故事:這是矛頭指向親烏克蘭的西方的替天行道,而西方是一心要毀滅俄羅斯的死敵。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是擴張主義,但也是我們耳熟能詳的那種事:一個建立在侵略、操縱和強制統一基礎之上的政權的生存戰略。

支撐普京統治的似乎不是信心,而是恐懼。他對其政權的合法性、經濟基礎和精英階層的忠誠度深感不安,他的治國理政在這樣的不安中進行。普京的支持率或許很高,但在俄羅斯,稱頌可以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凝聚為反抗。所以,他將自己安置在重重堡壘之內,重組忠於自己的人士以防止任何人獲得太多權力,並在監控和官方媒體方面投入巨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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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侵略不是現實政治,而是國內脆弱性的一種表現,也是國內脆弱性的保護傘。從這個角度看,普京的外交政策可以理解為不只是為擴張而擴張,也是為隔絕而隔絕。

2007年2月9日,普京總統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表演講。圖源:Oliver Lang/AFP via Getty Images

普京為何無法實現戰略突圍

普京已將西方自由主義塑造成了攸關生死的威脅,並將積極措施的邏輯延伸到西方的核心組織,尤其是北約那裡。但他的努力很大程度上適得其反。普京咄咄逼人的攻勢非但沒有分裂北約,反而使其重獲新生。

西歐正在經歷軍事和產業復興,這受普京直接威脅的刺激,而他曾指望他的威脅會癱瘓西歐。芬蘭和瑞典已加入北約。法國、德國和英國正在重整各自的防務,聯合威懾得到越來越多的支持。甚至二戰後的歐洲一度不可想像的核保障,正再度成為戰略討論的主題。

俄羅斯攻擊烏克蘭刺激了一個極其穩定的民主國家構成的大陸。歐洲擁有深厚的制度根基、強大的公民社會、一體化的防務和經濟框架,其建設是要吸收可能削弱俄羅斯之類獨裁國家的政治衝擊。一旦受到威脅,這些國家將反擊擴張主義的俄羅斯。哪怕沒有美國的介入,歐洲的軍事和經濟實力也遠遠超過俄羅斯。這使得普京除了恐嚇和破壞,少有其他選擇。

隨著歐洲守住陣地,俄羅斯的常規影響力因多年戰爭而受損,普京對全球夥伴關係的依賴變得更加重要,但也更加岌岌可危。俄羅斯的主要盟友——伊朗朝鮮——都是經濟實力脆弱的高壓政權,戰略影響力有限。而中國作為俄羅斯的經濟命脈,不太可能提供幫助。

俄羅斯為 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政治和經濟雄心提供了寶貴的自然資源,中國則投桃報李,為俄羅斯的戰爭行動提供了有限且往往是象徵性的支持。但利用美國和中國的利害關係,是一項超出普京能力範圍的任務。

雖然俄羅斯和中國在制衡美國霸權方面存在共同利益,但北京的戰略要務從根本上說仍然是自身利益。中國對支持可能進一步動搖市場或損害自身經濟發展的行動持謹慎態度,尤其是在當前,關稅戰的升級加劇了中美對峙的風險。面對國內日漸加劇的經濟壓力,中國不太可能賭上自己的金融穩定,去滿足普京的海外雄心。

哪怕是華盛頓那些仰慕普京的人似乎也在動搖。川普暗示普京可能不希望戰爭結束,甚至提出了攜手烏克蘭的可能性。普京在西方的戰術干擾為他贏得了時間,將他送上了新聞頭條,或許是這樣,但這沒有持久的影響力。最近簽署的美國-烏克蘭關鍵礦產協議,是對克里姆林宮的戰略打擊,為烏克蘭融入西方產業和經濟體系奠定了基礎。

與此同時,川普近期在中東收穫的紅毯禮遇和數十億美元交易,凸顯了一個更深層的事實:俄羅斯沒有多少拿得出手的東西。海灣國家與俄羅斯作為主要石油供應國是存在直接競爭的,但俄羅斯石油收益仰賴更高的盈虧平衡價格和折價原油,海灣國家則有不同,因為有更低的開採成本和財政緩衝,哪怕油價跌至四十美元一桶,仍能維持可盈利的生產。那些國家的自身定位還包括成為面向從人工智慧到綠色科技的未來產業的樞紐,俄羅斯卻愈發被排除在這些領域之外。假如海灣國家成功了,俄羅斯在全球秩序中的角色將成為破壞者而非塑造者。

普京無法突破戰術周旋的層面,因為他缺乏穩定的經濟基礎。俄羅斯近期的國內生產總值增長几乎完全由軍費開支驅動;戰爭一旦結束,增長引擎就會熄火。因為除原材料和武器之外出口極少,加之油價波動,就連俄羅斯最投機的貿易夥伴也正變得謹慎。一些夥伴推遲了交易,要求更多折扣,或私下裡尋找其他貿易對象。俄羅斯的通脹持續攀升,經濟已顯現過熱跡象。腐敗廣泛、社會流動受限加上人才外流持續,扼殺了創新,壓制了俄羅斯更長期經濟活力所需的人力資本。因戰爭傷亡和人口移民國外,俄羅斯人口減少、老齡化的趨勢加劇,這進一步侵蝕了俄羅斯的勞動力隊伍和財政韌性。

最終結果是,形成一個著眼於攫取而非創新的體制,這個體制只注重眼前,且僅服務於少數核心集團的利益。

2024年7月12日,一枚火箭擊中基輔一家兒童醫院,醫院工人在被摧毀的醫院廢墟前舉行臨時悼念活動。圖源:Anatolii Stepanov/AFP via Getty Images

誰能給普京最後一擊

哪怕再能興風作浪,普京都並非戰略大師,而是賭徒。明明手中只有一副爛牌,卻打得像是手握同花大順。鮮少有人敢於揭穿他的虛張聲勢,因為鎮壓異見人士的部門或許是他唯一掌握的有效工具。

但普京的博弈手腕忽略了一個事實:真正的實力有賴堅實的基礎,即經濟上的深度、穩定的盟友關係、意識形態上的魅力。一個羸弱的盜賊統治帝國無法比經濟上的重組、安全上的夥伴關係和正在重塑全球力量關係的技術革命更具生命力。

今天,在文化領域,俄羅斯也沒有什麼可以提供給這個世界的。甚至較其在以往蘇聯時代勾勒的願景都相形見絀:儘管有壓迫存在,當日的莫斯科在很多人看來仍是在捍衛進步與正義。今天的俄羅斯,則只是又一個缺乏未來清晰願景的威權國家。

這個國家還深陷戰爭罪行的泥潭,且似乎沒有準備好直面這一事實。今天,許多俄羅斯人相信他們是在與「烏克蘭納粹」作戰,而不是在轟炸學校和醫院。當俄羅斯人的覺醒到來時,它甚至會比戈巴契夫的「開放」政策所激發的覺醒更加殘酷。這一次,俄羅斯人將不得不直面以他們之名犯下的暴行。

偉大領導人的政見比他們本人更具生命力,但普京的謀略可能與他一同終結。他是個人化權力的典型,缺乏制度、一以貫之的意識形態,或能夠在他離去後維持其模式的接班人梯隊。

不論最後一擊是來自美國新政府、崛起的中國還是復興的歐洲,普京的戰略博弈都已失敗。唯一的疑問在於,誰將意識到他的處境的局限,並採取相應行動。或許,歐洲終於摩拳擦掌,準備好了。

(作者是生於俄羅斯的美國作家、社會史學者,著有Russia: Putin’s Playground。本文原題「Putinis a Gambler, not a Grand Master」,由《外交政策》網站發布於2025年6月3日。譯者聽橋,為原文加上小標題。)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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