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與生態,乃是我們這個星球傲視宇宙的兩種特殊樣態,卻被人類這個鬼靈精糟蹋殆盡。
湯因比在其《歷史研究》中,從文化輿圖勘定地球上(或他所謂的"生物圈"內)二十一種文明,其中有七個存活到今天,十四個已經滅絕,藏文明尚未計算在內,未知被他併入了"印度文明"(宗教)還是"中國文明"(地理)。其實湯因比早已說了"文明衝突",何時成了杭廷頓的發明?湯氏極言各類文明在空間上的接觸(征服、殖民、奴役、掠奪),背後都是所謂"高級宗教"在做驅力,西方基督教從中世紀晚期至二戰烽火寂滅,已睨視環球無對手,卻不料從俄羅斯冒出個"共產主義"來,定睛一看,它不過是披著馬克思外衣的俄國東正教。那麼,藏傳佛教所面對的那個中國霸權,是否儒教的變種、衰亡、甚至也披了外衣,抑或被華夏後裔自行將其也滅絕了的後果,則迄今沒有定論。
生態源、冰川與滅絕
『西藏境內情況非常嚴重,醫院、學校、商店、劇院等大部分公共場合已經使用不上藏語;尊者已經七十八歲,歲月可知,一旦不在了,西藏的問題將更加困難……。』
說話的人,叫羅桑念扎,是達賴喇嘛駐北美代表,他說此話也不是在達蘭沙拉,而是在紐約市皇后區的一家西藏餐館裡。我第一次聽到流亡藏人如此悲涼的訴說。那天來了好幾位聲援藏人的流亡漢人,大家皆強調揭露中國宣傳(民族主義、西藏「分離」等)的功效,我有點無言以對,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對當代漢藏關係史很陌生,尤其對一九五六至六二年發生在青藏高原的殖民戰爭一無所知,這個歷史被中共徹底封殺,像對八九「天安門屠殺」一樣。進些年我似乎還滯留在因《河殤》而生的「現代化」命題中,到了西方也沒醒轉來。所以我還慣性似的從這個視角看西藏,閉關鎖國、師夷長技等漢人的玩意兒,在他們仿佛都是經歷的,救亡無疑,啟蒙就未必了,他們必須堅守藏傳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標準都無法衡度這個文明。其實十三世達賴喇嘛,已是一個相當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強敵環視下也兩度流亡,並嘗試種種改革,皆功敗垂成,他臨終預言:西藏將遭到內部和外部的攻擊,家園、寺廟乃至達賴、班禪制度,將遭摧毀,湮沒無聞……。
西藏是「地球第三極」,是北半球氣候「調節區」和「啟動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態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許多河湖水源的補給來源,東流有長江、黃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等。長江發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綠家園召集人汪永晨說她九八年去,那裡還是「高原草甸,滾滾江水」,有七百多條冰川,十一年後再去,冰川已經全部消失,「很多長江源的支流已經完全乾涸了,一點水都沒有」。另據報導,黃河源區青海瑪多「三江源區」的四千多個湖泊,九十%以上已經乾涸。
在中國「西部大開發」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態面臨劫難。雅魯藏布江據說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發電潛能的兩條河流之一,但攔截此江,便如同摧毀西藏高原極脆弱的生態系統。在雅魯藏布大峽谷那個著名的「大拐彎」處,據稱中國正計劃興建三十八億瓦特的水電站。中國會歇手嗎?未來二十年中國能源需求面臨巨大缺口,要增加二十六座兗州煤礦、六個大慶油田、八個天然氣西氣東輸工程、四.三個左右的三峽水電站的裝機容量、二十個大亞灣核電站和四百個大型火電站。藏傳佛教的「天上人間」,在世界屋脊上也難逃「文明衝突」,它的現代含義就是精神和物質(地理)的雙重滅絕。
座談會舉行的那家西藏餐館,地處高架火車線下面的一條商業街,店鋪鱗次節比,環境嘈雜混亂。我事先研究好路線,出門奔紐約,從林肯隧道進去,橫穿曼哈頓,再穿過皇后隧道就到了。誰知我車上的導航儀自作聰明抄近道,將我引進一片工業區,叫我在混亂的高速上幾度迷路。那餐館一帶,也是街面擁擠,行車蠕動,返回時我剛上路,車就被無端擦撞;路徑布魯克林、斯坦頓島,車流疾速紊亂,我終以三小時拼搏,安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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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滅絕史
從"現代化"命題看西藏,是一個很有趣的視角。閉關鎖國、師夷長技等中國人的玩意兒,在他們仿佛都是經歷的,救亡無疑,啟蒙就未必了,他們必須堅守藏傳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標準都無法衡度這個文明。其實十三世達賴喇嘛,已是一個相當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強敵環視下也兩度流亡,並嘗試種種改革,皆功敗垂成,他臨終預言:西藏將遭到內部和外部的攻擊,家園、寺廟乃至達賴、班禪制度,將遭摧毀,湮沒無聞……。
文明衝突唯有"優勝劣敗",是個老黃曆了,湯因比大談"自然法則",又駁斥斯賓格勒的"命運說",但是按照他的"挑戰與應對"範式,弱勢文明的滅絕,依舊是命里註定。《文明在空間的接觸》一章中,他逐一詮釋近代西歐與東歐、遠東、中東各文明的縱橫捭闔,卻對美洲本土文明寥寥幾筆帶過,定義為"應對困難局面不成功"。
印第安文明的悲劇根源,後來在生理學家賈德•戴蒙的研究和著述里有了最新解釋。他潑墨重彩地書寫1532年底秘魯高原上的"千古一見"——率領八萬大軍的印加帝國皇帝,居然被西班牙入侵者皮薩羅所生擒,這個無賴手下只有一百多個烏合之眾,人力懸殊是五百倍以上,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為何印加皇帝不能捕獲西班牙國王?"給出的答案,近因包括槍炮、武器和馬匹的軍事科技、來自歐亞大陸的傳染病、歐洲海軍技術、中央集權的政治體制和文字等等,遠因則是所謂"自行發展糧食生產業"(food production arose independently)的領先群倫、所向披靡。這套理論,不過是把西洋"堅船利炮"說——曾令大清一敗塗地,又往前倒溯了的三百年而已,1860年僧格林沁的兩萬五千蒙古騎兵,不是也在京郊八里橋呼嘯沖向英法聯軍,結果只有七人生還嗎?
那位可伶的印加皇帝後來被皮薩羅囚在一間小屋裡,作為人質向印第安人索取贖金,一捱黃金堆滿屋子,他就被殺掉了。戴蒙說,這個事件是"世界史的一扇窗,許多殖民者和土著的衝突,跟皮薩羅俘獲印加皇帝有異曲同工之妙",我便立刻想到班禪喇嘛,他不正是被北京"囚禁"了一輩子,而向西藏索取的贖金,豈是黃金可以比擬?戴蒙特意詮釋印加帝國的天真、無知、輕率中計,背後乃是文化作祟,如印第安文明未產生文字、新大陸的隔絕使信息閉塞、從未面對入侵者而無從生出戒備心等等,這跟達賴、班禪兩個青年喇嘛去北京拜見毛澤東,以及西藏輕易就簽署了"十七條",不是有些相近嗎?我注意到,直到達賴喇嘛寫自傳的時候,毛澤東在他筆下還有這樣的氣魄:"如果他想把頭從左邊轉向右邊,需要花好幾秒鐘,這使得他看起來威嚴而有自信。"
無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個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鄰邦中國恰在二十世紀後半葉崛起,且由一個梟雄掌控,那個自詡"秦皇漢武"的毛澤東,狂言死掉三億漢人也無所謂,而他又視征服西藏為一大事功,藏傳佛教豈非在劫難逃?藏人低估共產黨征服的決心和現代化的軍事力量,也與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論他們還是一個不殺生的民族?在漢人的殖民統治下,藏人是無所謂"藏奸"的,能妥協就妥協,那些活佛、世俗首領,如班禪喇嘛、阿沛•阿旺晉美,可說都是投誠中共,但中共從來沒能從精神上征服過他們。有時我會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時代去的美國,無法戰勝不惜以十換一的越共,美國士兵的道德最後崩潰了。可是共產黨沒有道德——讀林照真的《喇嘛殺人》(台北聯合文學出版),可知解放軍的鎮壓和屠殺行徑,必須具有某種不把藏人當人的野蠻才行。這是一種怎樣的張力?
斷子絕孫
近年中國一大駭聞,是"三峽大壩變形",這便令人不得不再提一件舊事:李銳2004年給胡溫寫信再談"三峽"禍事,提到黃萬里當年曾對他說,將來三峽出事,要在白帝城頭修廟,並用鑄鐵立三人跪像,中間一女,兩邊各一男:錢正英、張光鬥、李鵬。
我對佛教,完全是一個門外漢。達賴喇嘛從佛教講環保,很智慧,讓我傾倒。一方面他說,環保跟宗教、倫理或道德無關,那些都是奢侈品,而環保則是生存底線,因為跟大自然為敵,人類無以生存;另一方面,他又強調環保需要倫理和信仰,因為人類的貪婪,即佛教所稱的"三毒"貪嗔痴,才是大自然的災難根源。
中國的"經濟起飛",僅僅十年,環境全面惡化,生態托架迸裂,正符合達賴喇嘛的第一句話。黃肖路說,1970年她隨父親黃萬里下放鄱陽湖畔的幹校,一日傍晚父女倆大堤散步,感嘆眼前鄱陽湖的景色,黃里萬隨口吟誦"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王勃《滕王閣序》的名句寫於公元675年,離1970年是一千三百年,卻景色相去不遠。但是僅僅四十年後,今天鄱陽湖幾乎乾枯了。這麼一個細節,讓人知道中國"經濟奇蹟"的破壞力有多大。
王維洛說,今年長江中下游缺水厲害,尤其湖北,洪湖水只剩幾十厘米深,根本原因是湖北省承擔了中國兩個最大的工程——三峽和南水北調,兩個工程是姐妹工程。南水北調一條引水乾渠要打破700多條自然河流的流水,把中原大地所有的水流都給切壞。這個缺德工程,就是江澤民要辦"零八奧運",向北京供水十億立方水,匆忙批准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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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這個例子,可稱是一個"聚焦點"。第一,它是華夏江河湖海全面告急的一個縮影:黃河河道萎縮,九七年斷流226天,三百天無水入海;長江十年之內將變成"第二條黃河";全國七大水系皆污染嚴重;五大湖湖容劇減,水質污染;近海赤潮頻發,渤海魚資源告罄,已是"空海"。第二,它又"超級工程"(megaprojects)的另一個縮影。"凱迪網"出現過一個"中國超級工程一覽目錄",那個帖子的題目叫"讓老外看得目瞪口呆",一共106項,除了南水北調,還有西電東送、西氣東送、高速公路的"五縱七橫"、光纖電纜的"八橫八縱"等等,典型反映今天中國那種肆無忌憚折騰大自然的靡費無度,玩大自然近似小孩玩積木、在海灘堆沙,可說是十八世紀工業革命以來全世界從未有過的好大喜功的狂熱。
所以,這又應了達賴喇嘛的第二段話,沒有克服貪婪的精神資源,環保是一句空話。甚至,中國即使有了民主制度,而多數人要求過上"第一世界的生活標準",那麼政府就會把"資源高消耗型"發展模式繼續搞下去。
國內環保界和學人也在研究、呼籲。他們反省華夏歷史上的經濟開放模式,稱之為"吃祖宗飯,奪子孫路"的路子,最著名的例子,自然是黃土高原,在《禹貢》土壤分類的等級中被載為"上上一等",曾經是森林茂密,草原肥美,經過上千年掠奪式的開發,成為一片荒山禿嶺,水土流失嚴重,大量泥沙被衝進黃河,形成了世界罕見的"懸河"。雲貴高原是另一個例子,古代被視為"瘟疫之鄉",反而逃過了過度開放,成為中國唯一倖存的熱帶雨林,物種驚人得豐富,但是明清之際,大量人口遷入,開山墾荒,亂砍濫伐,把原始森林毀為農田,森林覆蓋率下降34%,許多地方都成了童山禿嶺。
今天在"西部大開發"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態也開始面臨劫難。西藏是"地球第三極",是北半球氣候"調節區"和"啟動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態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許多河湖水源的補給來源,東流有長江、黃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等。長江發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綠家園召集人汪永晨說她九八年去,那裡還是"高原草甸,滾滾江水",有七百多跳冰川,十一年後再去,冰川已經全部消失,"很多長江源的支流已經完全乾涸了,一點水都沒有"。另據報導,黃河源區,青海瑪多"三江源區"的四千多個湖泊,90%以上已經乾涸。
雅魯藏布江據說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發電潛能的兩條河流之一,但攔截此江,便如同摧毀西藏高原極脆弱的生態系統。在雅魯藏布大峽谷那個著名的"大拐彎"處,據稱中國正計劃興建三十八億瓦特的水電站。中國會歇手嗎?未來20年中國能源需求面臨巨大缺口,要增加26座兗州煤礦、6個大慶油田、8個天然氣西氣東輸工程、4.3個左右的三峽水電站的裝機容量、20個大亞灣核電站和400個大型火電站。
西藏高原的兩側,各有一個最古老的所謂大河文明,華夏和印度,兩邊都應當拜西藏雪山為"養育父母",中國倫理講究"滴水之恩,湧泉以報",可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恰好相反。這裡有兩個層次的隱喻:在生態的含義上,破壞西藏的生態,意味著摧毀我們自己生態的源頭;在精神的含義上,藏傳佛教蘊含的巨大資源,尤其是十四世達賴喇嘛從中提升出來的普世價值,可以接濟我們的文明缺失,我們卻正在下手把它滅絕。這也正好應了《孟子》裡的一句話: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暢銷書《槍炮、病菌和鋼鐵》的作者生物地理學家傑瑞特?戴蒙(Jared Diamond)又寫了一本著名的《崩潰》,提出環境崩潰使文明消失的所謂"五點框架":生態破壞、氣候變更、強鄰在側、好的貿易夥伴、文化價值觀上如何應對生態;前兩點和第五點,是對任何文明都適用的;有趣的是,第四點"強鄰在側"和第五點"好的貿易夥伴",恰是一對悖論的因素,套在中藏關係上再合適不過,因為敬畏大自然的西藏文明擁有最先進的生態倫理,她卻不能守護她的"天上人間"完好如初,不幸因為她的華夏強鄰的虎視眈眈,恰好是毀滅藏傳佛教,才能最終占有西藏的自然資源。
漢族人自己對於"三峽大壩"這種"斷子絕孫"的缺德事,也是很無奈的,比如李銳2004年給胡溫寫信再談"三峽"禍事,提到黃萬里當年曾對他說,將來三峽出事,要在白帝城頭修廟,並用鑄鐵立三人跪像,中間一女,兩邊各一男:錢正英、張光鬥、李鵬。這當然也是一種中國傳統。中共不僅毀了中華民族的山河,更毀了這個民族的精神資源,中國還有純正的佛教嗎?我們恐怕需要再從西藏引進一次佛教,就像當然唐朝玄奘"西天取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