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旭雲追思會》上的發言)
曹旭雲已經在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事實,我至今仍不願意承認,那麼年輕鮮活的一個人,聲如洪鐘,陽氣充沛,怎麼就沒有了?
我與曹旭雲是在六四30周年前夕,2019年5月15日在華盛頓DC舉辦的一場新書發布會上認識的。旭雲的新書《致命自由》(又名《艾爾鎮書生》)在會上作了發布。另外一本是陳曉雅的《八九民運史》的修訂新版。會議組織者請我在會上與作者曹旭雲對談以評介推薦此書,因此得以與他相識。
作為當年天安門廣場上《中華各界人士赴京聲援團》團長,從外地赴京人員的角度,旭雲的這本書填補了天安門事件的一個側面的空白。坦誠書寫,娓娓道來。文字洗鍊,節奏明快,極富於現場感,畫面感,有其重要的歷史價值和文本意義。旭雲在他的遺囑中寫了我在會上說的一段話:「曹旭雲,作為外地小知識份子的一個代表,當時千里迢迢從海南來京、全程參與六四並記錄下來。作為`六四人`的又一個形象,將極大的豐富六四民主運動的內涵。」這就是我當時對旭雲此書的基本看法。(註:或許是筆誤,他多寫了一個「小」字。我其實沒有說過「小知識分子」,那不是我的語言習慣,只是說了「外地知識分子」)。
其中提到的「六四人」這一概念,筆者在2014年曾提出,在評價《艾爾鎮書生》的會上作了詳盡的發揮。所謂「六四人「是指:自六四事件之後,中國社會內外存在著一個特殊的群體—「六四人」,包括:天安門一代(參與當年運動的北京及其他城市的以學生為主體的人群)、天安門母親群體、六四市民抗暴者、因六四而改變一生命運者(被關押、被流亡、被移民者……)、六四傳薪人(誓言傳承八九精神的七零後、八零後、九零後、零零後)等。這個「六四人」群體,精神上受過六四洗禮,種下了共同的六四情結,擁有了共同的「六四基因」。
一旦歷史的集結號響起,六四人將是極其重要的精神力量,也是中國的替代性政治力量的中堅。
曹旭雲,就是一位典型的六四人。《論語》曰:「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
若照封從德的說法曾經有一個「廣場共和國」的話,曹旭雲無疑就是那個共和國的逸民,遺民,亡國之民,或該共和國劫後餘生的公民。
中國有些人常教訓他人:識時務者為俊傑。顯然,旭雲是不識時務者,在坐的各位,恐怕大多也是不識時務者。一根筋,擇善固執。當然,識時務者相當多,包括當年在街上在天安門帳篷里摸爬滾打的夥伴,不是也有很多成為了俊傑,終於識時務了——賺大錢,升大官了,甚至成為國師,大腕,風光無限了。但是,深夜夢醒,恐怕仍對自己活成了當年斥罵的國賊而輾轉難眠。
在我看來,旭雲就是當代中國的一位俠客,行俠仗義。在北京風起雲湧之時,熱血沸騰,不辭千里,奔赴死地。在山呼海嘯的天安門廣場,出任中華各界人士赴京聲援團團長。人生有此一戰,足矣!
六四之後,旭雲顛簸流離,走南闖北,出入國門。三教九流,三十六行,無所不沾。後來經商,又出走匈牙利,仍念念不忘於廣場,援筆成書,遂成了《艾爾鎮書生》這部史詩。我敢斷言,它勢將載入青史。
2019年5月華府的新書發布會後,他又來到我家附近,見了很多海外流亡的朋友,如鄭義、北明、王康等作家文人,嘯聚一堂,相談甚歡。
2019年11月,我與家人去中歐東歐旅行時,受到旭雲全家熱情接待。他雖曾經商,但並非富豪,然仍慷慨解囊,拿出不菲的捐款,托我帶回美國,支持那些有家歸不得的流亡知識分子。
此後,我又邀請他擔任了《縱覽中國》駐歐洲編輯,旭雲君熱情投入,兢兢業業,編發了很多引人注目的文章。
同時,作為自由亞洲電台《中國透視》的主持人,我還常邀請他擔任嘉賓,討論中國運勢,評點天下,嬉笑怒罵,汪洋恣肆。
縱觀曹旭雲先生一生,作為作家,他嘔心瀝血,記錄並撰寫了偉大的歷史詩篇;作為俠客,他仗劍悲歌,行俠赴義;作為丈夫與父親,他摯愛妻子女兒,盡心盡責,坦蕩反省;作為中國公民,他坐言起行,踐行了憲法權利與義務;作為人,他坦坦蕩蕩,誠摯謙卑,立功立言立德,雖然沒有耀眼的燈光聚焦在他身上,但實實在在,知行合一,堪稱一個大寫的人。
人類歷史屢屢表明,巨大苦難之後,常常伴隨著刻骨銘心的精神成就、文化成果。
在當代中國,我們所遭受的苦難之深重超越了幾乎所有其他民族和國家。但是我們還沒有或很少看到堪與這種巨大苦難相匹配的刻骨銘心的精神產品。以至於自己常常不由自主地湧出一個巨大的難堪的疑問:
我們究竟配不配其所經歷的駭人聽聞的苦難?
我想,已經有一批人挺身而出。曹旭雲就是期望填補這一巨大精神真空的仁人志士之一。旭雲是為此而生的,他也為此而獻身。他降臨這個世界,矢志救贖自身,以救贖中國救贖世界。
他來了。他做了。他得償其願了。
曹旭雲君,你一生功德圓滿,晚歲皈依主懷,可以無怨無憾了;恰如聖經所示:「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旭雲,請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