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善是鴻臚寺序班,鴻臚寺這個單位,權力就不大,主要負責禮儀慶典,朝會祭祀,序班這個職位就更低了,是從九品,就沒有比這個職務更低的了。
雖然職務低,但是這份工作有一個好處,您看朝會皇帝要參加吧,祭祀皇帝要參加吧,事關朝廷禮儀,基本都要由皇帝主持參與,所以楊善經常性的能見到皇帝,而且史書上說他「偉風儀,音吐洪亮,工進止」,就是說楊善呢,儀態偉岸,長得非常帥氣,聲音洪亮,吐字十分清晰,平時一言一行,很有度,很得體。
當然,他為人一般,道德不好,品質稀鬆,這是後話了。
且說當時,這麼一個人,他老在皇帝面前晃悠,那難免受到皇帝的側目,比如當時的皇帝朱棣就很喜歡他,直接給他升了職,讓他做鴻臚右寺丞,仁宗即位之後也對他十分喜歡,又升職,升為鴻臚寺卿。
您想想從序班到鴻臚寺卿,也就是鴻臚寺的一把手,這樣的火箭式升級,如果不是皇帝偏愛,是升不了這麼快的。
楊善有個兒子,叫做楊容,英宗的時候,犯了很嚴重的錯誤,被罷官免職,發配威遠衛,也就是今天的甘肅酒泉那一帶,按理說這樣的罪過,必然株連,當父親的也要被拖累,但奇怪的是,朝廷就只處罰了楊容,楊善不僅沒有被論罪,不久後還升職了,升為禮部左侍郎,兼管鴻臚寺。
史書上說,楊善為人非常的圓滑,而且他口條好,擅長辯論,鴻臚寺呢,其實嚴格意義上說,不僅管禮儀,還管外交,這個單位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尤其是一些藩地使者,外國人等等,想必楊善在這方面工作上處理的非常好,甚至有非他不能,非他不可的架勢,因此朝廷對他是格外的重用,兒子犯罪,都不捨得牽連他。
時間到正統十四年,這一年,英宗北狩,土木之變發生,明英宗被瓦剌人俘虜,情況很不妙。
堂堂大明天子,被瓦剌人捉住了,控制了起來,雖然京師有朱祁鈺,也就是代宗臨時代班,但英宗畢竟也是天子,朝廷不能不聞不問,一定要派人過去了解情況,那在這個情況下,負責外交工作的楊善就被派到了瓦剌的軍營中。
(大明說臣楊善)
明朝和瓦剌處於敵對狀態,這個時候還在打仗呢,而且打的很兇,說實在這不是一個輕鬆容易的工作,搞不好就要掉腦袋。
當時,瓦剌大軍的統帥,是太師也先,這個人很狡猾,知道楊善來了,他避而不見,而是在軍中選了一個能說會道的胡人文官去和楊善交涉。
見到楊善之後,胡人誆騙楊善,說我本來是大明境內的百姓,因為戰爭而被瓦剌人俘虜,這才一直跟隨於瓦剌軍中。
這句話,是先偽造一個虛假的身份,要和楊善拉近距離,套一套近乎。
胡人接著說,說打仗的事情我不了解,我想問問閣下,土木之戰,一貫強大的明軍為何會落敗呢?
楊善是什麼人吶,他就是幹這個的,三言兩語那肯定是糊弄不了他,其實土木之變為何會失敗?很簡單,總結來說就是四個大字,驕兵必敗。
(御駕親征朱祁鎮)
明軍強而瓦剌軍弱,但是英宗御駕親征,驕狂放縱,任人唯親,胡亂指揮,輕視敵人,就這麼著才會被瓦剌偷襲,因此而慘敗。
這是大事,誰不知道?何必明知故問,無非是想要藉機羞辱,但是楊善沒有生氣,也沒有直接回答,他是這麼說的:
哎,這次跟隨英宗皇帝出征的,根本就不是明軍的精銳,而是皇帝的隨從,他們沒有什麼作戰的經驗,失敗也屬正常。
這是什麼,這是淡化己方的失敗,而主要強調客觀原因。
楊善把戰爭的失敗歸類為了是明朝的非正規軍遭到了偷襲,避免暴露明軍根本性弱點的同時,還在暗示瓦剌人勝之不武。
接著,楊善又說,說雖然英宗北狩未歸,但是好在新天子也是英武之軍,他正在帶領大明朝廷研究各種殺傷力巨大的武器,馬上就要準備投入戰場使用了。
緊接著,楊善有模有樣的列舉了明軍正在研發的武器,比如在邊關埋伏鐵橛子,這是一種極為厲害的絆馬釘,瓦剌人長於騎兵衝鋒,可是一旦遇上了這絆馬釘,戰馬非死即傷。
比如一款改良款的大炮,平時的大炮一次只能發射一枚炮彈,但是改良款出來之後,大炮可以散射多枚炮彈,殺傷力更大。
比如一種民間進獻的毒藥,已經實裝在了弩箭弓箭上,這種毒,毒性猛烈,一旦射中,皮膚潰爛,久治不愈,最後只會痛苦的死去而無藥可救。
楊善甚至還說,就在英宗北狩的這段期間,明軍隊伍中竟然有人發明了連發火槍,可以連射好幾分鐘。
胡人聽楊善這麼說,他是臉色大變,但是他也將信將疑,懷疑楊善是不是在吹牛,所以他問楊善,既然有這麼多厲害的武器,怎麼沒見你們裝配上?
我們先說,不管楊善說的是真是假,他這麼說,其實是在營造明朝已全面備戰的假象,並且進一步的提高明軍對瓦剌軍的威壓,因為這個胡人說白了就是一個來刺探軍情的間諜,楊善正好利用他來反向傳遞信息。
那楊善的目的是什麼呢?非常關鍵,他在通過這樣的方式,讓瓦剌人不得不重新評估戰爭的成本。
真真假假,虛實難測,楊善說的是假的,也就算了,可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瓦剌人還敢大規模的發動進攻麼?
楊善說完,胡人反問:
既然有這麼厲害的武器,怎麼都沒見明軍裝配?
楊善呵呵一樂,說大明和瓦剌倘若講和修好,這些東西也用不上啊,既然用不上,裝配做什麼?
這話說的,舉重若輕,若有似無,一下子就把胡人給整懵了。
胡人把對話內容匯報給了也先之後,也先呢,他也有點犯迷糊,於是就打算親自見見這位大明來使。
也先其人,比較強勢,見到楊善就問,說我們瓦剌年年去拜見明朝的天子,原來朝廷都賞賜給我們很多的禮物,如今卻銳減不少,這是什麼道理?
要理解也先的這個問題,我們就要說到土木之變的起因。
(瓦剌太師也先)
這瓦剌人吶,經常派使者到明朝拜見,說是拜見,其實就是要賞賜,大明,上邦大國,有使臣來了,總不能讓人家空著手回去,所以瓦剌來十個人,給十份賞賜,來一百個,給一百份賞賜,反正來多少人,按人頭算,統統有賞,而且還不少賞,賞賜之物都極為貴重。
瓦剌人一看,這只要來了就有錢吶,他們就老來,變著法的來討賞,這還不算,慢慢的他們還耍小心思,來五十個,報一百人,來一百人,他們敢報一千人,靠著虛報人數,他們往往可以通過派遣極少的使者到明朝,從而換取豐厚的賞賜。
這成了他們的創收手段,重要經濟來源了。
一次兩次還好,但是次數多了,感覺就變味了,跟騙錢一樣,當時朝廷里有個大宦官叫做王振,他一看瓦剌人這也太過分了,直接就把給瓦剌人的賞賜砍掉了不少,幾乎砍沒了,瓦剌人接受不了,這才惱羞成怒,和明朝開戰。
其實,楊善完全可以回答,說你們瓦剌人來我們朝廷騙錢不成,被我們識破了,制裁了,你挑起戰爭,你還反問我們為什麼,你這個問題就不成立啊。
圖痛快倒是可以這麼說,但是楊善記得自己來此的目的,他不是辯論來了,他的目的是為了創造機會,最好能把英宗給救出來,所以面對也先的質問,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否定,而是把這件事全都推脫了出去,說是有貪污了,有人剋扣了,說我們根本就不知道。
哎,楊善這一手,他直接把系統性矛盾降維成了個人過失,並且把明明是瓦剌人的過失轉移為了別人的過失。
楊善這麼一說,也先非常開心,連聲說者,者,者,就是好好好的意思。
也先態度緩和了,楊善見縫插針,說您身份貴重啊,您是瓦剌的大將軍,可是如今卻輕信讒言,忘記了明朝皇帝多年賞賜的恩德,派兵侵犯邊關,還殺害百姓,上天都是看得到的啊。
你也先質問楊善的問題,出發點就不對,你不占理,可楊善質問你也先的,都是事實,你要如何辯駁呢?
結果也先說,哎呀,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啊,命令也不是我下達的,這都是下邊的人幹的。
楊善等的就是也先這句話,他立刻就說,原來都是誤會啊,那既然是誤會,就應該把英宗還給我們啊。
楊善這一句話,直接把也先就給架住了。
實際上,無論楊善來不來,也先在這個時候也都要把英宗放回去了,因為瓦剌軍攻打京師的戰事不利,也先本來以為英宗奇貨可居,自己挾持大明天子,就可以此為要挾,向大明敲詐勒索,結果明朝反應夠迅速的,轉手就扶立了英宗的弟弟,代宗直接登基了,自己手裡的英宗反倒成了太上皇。
你說殺掉吧,如楊善所說,天人可見,真殺了,這和明朝的梁子就結死了,可是你說不殺吧,把英宗留在軍營里,你還得安置,你還得管他,所以還不如把英宗給放回去。
(臨危受命朱祁鈺)
放回去,不是說也先成人之美,因為他當即饒有意味的問了楊善一句話,他問:
英宗放回去之後,還會再做皇帝嗎?
楊善說,天位已定,不會再變。
楊善知道也先的心思,對也先來說,英宗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成了累贅,留在自己的手裡毫無用處,反而是送還給明朝,這麼一來,明朝就多出一個皇帝,英宗和代宗豈能相容?必然再起爭執,所以您看,也先這是包藏禍心啊。
但是楊善,沒有滿足也先的幻想,他的回答等於是在告訴也先,皇帝你得還回來,但是你也不用惦記了,送回來,英宗和代宗也不會相爭。
算計盡失,也先也是無奈,但是他還不放棄,他身邊一個叫做昂克的大臣還想要榨盡英宗的最後價值,於是問楊善,說你們迎接英宗回朝,為我們準備了什麼禮物呢?
說白了,還是要藉機敲詐。
楊善回答,您說我帶禮物給您,天下人肯定笑話您,說您貪財,但是我空手來,您還把皇帝給我了,您這就是仁義,後世史書記載您,那也是讚譽有加。
也先一聽,是這麼個道理啊,誰不愛惜自己的名聲,誰不珍惜自己的羽翼啊,所以他沒有再為難楊善,痛痛快快的就把英宗交了出來。
楊善轉移了價值焦點,激發對方對更高層次的利益產生了追求,就如接下來作者要推薦的這本《縱橫天下一張嘴》中說的一樣,用零成本完成了百萬預算才能做到的事情。
以威懾謀取談判空間,以邏輯擊破對方指控,以道德壓住對方氣焰,以利益導塑對方選擇,實可見,這就是語言的藝術。
我們說,會說話的人,他往往能精準抓住對方的需求,弱點和痛點,從而有效說服他人,化解危機,達成目標。
范雎靠三句話打動秦王當上宰相,張儀用言辭瓦解六國聯盟,紀曉嵐機智化解乾隆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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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要說,楊善這個人吶,長於遊說,但是他為人,其實不怎麼樣,佞宦王振當權時,他攀附王振,後來英宗復辟,他又攀附當時的權臣石亨,權宦曹吉祥等人,更嚴重的是,害死于謙的事情,也有他參與其中,這是他一個很大的污點,所以他終究算不得什麼名臣,也難有好評。
靠一張嘴能縱橫天下,但嘴上功夫,和做人又有不同,所以看人看事,嘴上說了什麼,是鋪墊,而身體做了什麼,才是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