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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生死存亡靠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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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沒錯,大罷免是反共與親共之爭,何清漣臉書稱:『關於台灣罷免失敗的一點思考:據台灣資深文化人及公民運動關注者Joyce Yen的論述:『7/26是一場選舉,同意罷免的這邊輸了。但有個事實依然不能抹煞:它是台灣選舉史上第一次,由「反不反共」來決定投票傾向,而不是「愛不愛台灣」,或「支不支持九二共識」。也是台灣史上第一次,反共論述不是來自官方灌輸,而是來自草根的家族記憶分享。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這個成就屬於同意方這邊。』這論述我同意,但接下來的問題是:1、台灣公民運動的方向應該是什麼?是繼續堅持反共,還是另選方向?2、據說這次綠黨的英派不肯全力投票,他們認為賴清德對綠能、lgbtqi+等進步文化的態度不積極。如何解決跟隨美國的問題?跟民主黨走還是跟執政黨走?

更看深一層,這次大罷免,令這個島上的兩個族群都鬥瘋魔了,因為頭頂高懸一柄達摩克利斯劍,從這個角度看,藍營比綠營更清醒,因為藍營的背後就是一個「紅營」,也即那柄劍本身。我總是拿台灣比附我的故鄉杭州,「西湖歌舞何時休,直把杭州作汴州」,汴州就是開封,已淪陷於金人,靖康之恥後,有長江天塹,趙構依然可以在臨安縱情聲色,而金兀朮背後還有蒙古人,今天則有台灣海峽而已,北京背後有俄羅斯,最近王毅居然說,中國不希望看到俄羅斯在烏克蘭戰爭中失敗,因為美國接下來會將全部注意力轉移到北京身上。】

這個島嶼,面對一座大陸,背靠一片大洋,夾在中間,這個位置是奇妙,也是痛苦。一個是她無法拋棄的根柢,一個是被她遺忘了幾千年的起源,兩廂都由不得她。

在漢文明的地緣文化上,東亞的台灣離北京最近,政治分離殊為不易,若再加上近現代史上的割讓、殖民、戒嚴、民選等等,這個島嶼在「統獨」上被凌遲幾遍,人們的「心理積澱」冰火幾重天,若僅論當代,那個大陸墜入深淵,台灣若某種機緣湊巧,或能走掉,但它稍縱即逝,一旦錯過,便只剩徒勞,此即當下現實,殘酷萬分。

一、台灣已陷戰降迷陣

1995年的台海飛彈危機,潛台詞則是,台灣舉世稱傲的民主選舉,一直處於對岸中共的武力威嚇之下,選民的心理怎會不受暴力影響?這個因素,從未納入過「台灣民主」話語之中,所以2022年「九合一」選舉結果藍勝綠敗,民進黨從七席縮減到五席;國民黨奪回台北市市長,代表「中間路線」的民眾黨拿下科技之都新竹市;身兼民進黨黨主席的台灣總統蔡英文宣布辭去主席一職。

這個大選結果,令眼鏡碎片滿世界。下一步,台灣的戰降選擇,估計會很快浮現,否則習近平還會有大動作——這個二蛋其實已經陷入「攻台」、武統的尷尬境地,拿不拿得下台灣,已是他的「執政生命線」,假如島內有人投降,他真是喜出望外,實際上,他武統藉口也只有一個:解救台灣祈求統一之民眾。而這次大選的民意,也將令歐美望而卻步,第一島鏈將後撤到日本⋯⋯。

選前民調,常常是最準確的社會心理溫度計。專家預測這次九合一大選,民進黨僅保四席、國民黨穩贏;台北蔣萬安領先、陳時中輸掉,這分明是對習近平攻台武嚇的反應,不畏戰、敢抵抗的候選人低迷,「避戰謀和」的反而高人氣,頗有南宋主戰派主和派之氣象,中共對台之認知戰、離間計均收效極大,利用的都是人性之弱項,一九九六年台海飛彈危機,以阻嚇台灣民選總統為目標,中共並未成功,我留下一文《「武嚇」是因為「嚇」而有效》:

『北京對台「文攻武嚇」很象一出肥皂劇。「文攻」不必談了,令人皆可回味當年對「蘇修」之《九評》,主要是說給大陸百姓聽的,無非讓他們相信「李登輝要把台灣出賣給日本人」一類的政治神話。

那「武嚇」就很有些講究,先是新立什麼「戰區」、搞飛彈射擊,後又沿海集結大軍「演習」,弄出一派戰雲密布的氣氛。接著上場的是「捎話」的新套,刻意選美國前國防部官員把話徑直捎進白宮,弄得媒體一派危言聳聽,台北股市狂跌,其效果豈不比放飛彈還好看。總之是仿佛生怕全世界懷疑他要「拼命」的決心,這套伎倆在中國典故里是很著名的,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

其實,放出「要打仗」的空氣與真打是兩碼事,花錢不多,還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事實上他們做得很成功,不僅逼得台灣「統獨」糾葛瀰漫於選情,逼得亞太各國噤若寒蟬,也逼得美國望而卻步、唯恐避之不及。自一九八九年那場執政危機以來,中共在西方「制裁」下「韜光養晦」地學了不少本事,知道如何在國際間「討價還價」,也頗懂得拿捏耍橫的分寸。

北京不願看到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民選總統居然出現在台北﹙不論誰當選﹚﹐是這場危機的本質,問題是他們如何能夠干擾這件事情。若替北京設想,有效的辦法也確實不多,再加上「第三代接班人」對「統一」的氣度、耐心、技巧,都比鄧小平當政時又跌了一個量級,「武嚇」實在是他們不得不冒的「風險投資」。

縱觀中共半個世紀的執政史,「對外戰爭」哪裡是那麼容易下決心打的?

毛澤東當年欲介入韓戰,眾元帥都反對,他最後幾乎是「一意孤行」,他有那個權威。如今大陸除了鄧小平,再無第二個人有發動一場戰爭的權威。

當年鄧小平討伐越南的所謂「自衛反擊戰」,乃是打了就走,還萬分辛苦,後來弄到各野戰軍輪流上去「財政包幹」打仗的境地,前線士氣低落,官兵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打這一仗。

平實而論,眼下中國大陸的「綜合國力」和軍事實力,對於發動一場必須以征服為結局的戰爭,尤其跨海登陸作戰,是力不從心的。中共目前還不是那一類伊斯蘭黷武軍人掌權,愚蠢到會去發動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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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敢於「武嚇」,最要緊的是,看準了有可以「嚇」住的對象。我們與其在那裡虛構「解放軍」海空強攻台灣,象某部小說寫的那樣,倒不仿真實地想像一下,他們事先是如何由總參、外交部、新華社、國台辦等一起「沙盤推演」,放了一陣飛彈之後,台北股市慘跌了多少,總統參選人們驚呼了些什麼,白宮又有何反應……這大概才是他們認真做過的「攻台演習」。』

二、「藍綠對決」就是中美對決

範疇這位大俠留下一句醒世之言:「這次台灣大選,不是選白宮,就是選中南海」;當下「藍白合」破局,其根本含義,乃是沒有「白」的生存空間,柯文哲自負的聰明、投機、中性,在藍綠對決中,被徹底「玩兒完」,他的黨最終也會被棄保;「藍綠」不容「白」的存在,旁邊卻有一個「紅」在操盤,這麼殘酷的遊戲,因為背後是中美對決;甚至連當年的「統獨」爭議,也演化成「親美」還是「親中」。

習近平最近已將「武統」改為「和統」,其緣故不止經濟崩潰、實力銳減、軍方消極,還在於中共看到「和統」的可能性已在島內生成,習的歷史經驗也來自毛澤東,此梟雄當年說:

「奪取台灣主要靠內應及空軍,二者有一,即可成功;二者俱全,則把握更大。」

空軍和制空權有關,到今天仍具有現實意義;

內應就是代理人或同路人,或在廣義上包含所有可以達到瓦解台灣民心士氣的島上資源。而廣義上的"內應",達到一定強度時,往往能夠以非武力方式解決台灣問題。

相較於動武,毛澤東更看重內應——什麼是"內應",如今中美都看得很清楚。二〇一九年先是香港的抗爭與沉淪,接下來便是二〇二〇年初台灣大選,藍綠兩營皆有「亡國感」,我當時留下一則文字,頗可與當下對照:

黎智英接受《財訊》訪問,對台灣人苦口婆心:你們要是選郭台銘、韓國瑜這樣的人,台灣人不會死嗎?

他當然指的是台灣總統選舉,誰都知道,韓國瑜、郭台銘可以接受「一國兩制」,經香港一場轟轟烈烈的「返送中」,郭台銘表面上改口了,而韓國瑜反應遲鈍,還說「我不知道啊」,民調大跌。香港效應在台灣發酵,最大受益人是蔡英文,因為她對中國最強硬。

轉眼七月,台灣大選鏖戰,藍綠對決已然是一場美中"代理人"戰爭了。我先聽到一個高分貝的字眼"亡國感",忍不住也去議論,台灣"亡國感"大行其道,卻是不一樣的兩種"亡國"危機。綠營之亡,乃民主制度有被對岸專制吞噬之危;藍營則有"中華民國"壽終正寢之危。"兩危"激盪2020大選,又在於台北已經出現"中共代理人",而且民意度極高(有的民調甚至是最高)——此民意的背後,積澱著外面人不易解讀的恐懼和訴求,而且非常情緒化,卻是最棒的選舉資源。

綠營的"亡國感",除了對岸"大國崛起"的霸凌,更大的背景,反而是美國重返亞太的強勢,蔡英文的"維持現狀"已勢不可能,兩強對決,逼她必須選邊站,自然不可能站到專制那一邊,雖然是"同文同種";弔詭的是,藍營難道可以選擇站到習近平那一邊去嗎?那就是被關進"一國兩制"囚籠中,香港的苦苦掙扎與覆亡,就在眼前!

相對而言,"藍亡"迷思偏重一點,因為其中暗含著"偏安"誤區,那自然是七十年積澱下來的;甚至"偏安"思維,就是一種中國傳統,源頭至少可以追溯到南宋臨安,趙宋小朝廷的苟且偷生,就不要說它了,那時的中原文人,對丟了北方半壁江山,痛心疾首,心心念念於北伐,到死都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這種亡國情懷,錘鍊出許多大詩人,但是政治上毫不可取,最終氣數盡在崖山。時至今日,藍營中人乃不能看清今日北京就是當年的蒙古人,還存僥倖,豈不怪哉!

至於"綠亡"之誤,僅在執政包袱。強敵之下,一水之隔,哪裡來的許多空間讓你揮灑?"轉型正義"也好、回饋選民也好,執政只有四年或八年,原是辦不了太大的事情,也容不得擠壓政敵太甚,「中華民國」之殼非要毀掉嗎?藍綠基本盤相當,輸贏全在中間選民的好惡,每年政黨輪替的意義,已經扭曲。我在大洋對岸,何敢妄言?這點感覺還是2018年底赴台觀選"九合一"得來的,當時民進黨"雪崩式慘敗",跌破眾人眼鏡,我聽到內行解讀,肇因乃"年金改革有侵犯財產權之虞、追討黨產有政治清算之嫌、轉型正義有違憲濫權之虞、前瞻計劃有違憲之嫌",當然也包括"拔管"之類,綠營領袖被權力迷惑,可見一斑。』

而今,美國從歐巴馬執政時期,返回太平洋,構建第一島鏈,堵截中國"走向大洋",後來更加明確的部署,是前後兩任國務卿蓬佩奧和布林肯皆赴東京,要組建一個"印太架構"以對付中國,其實早在三十年前就有這個架構,卻因為美國誤判中共,過早撤離東亞而前功盡棄。這次美國不僅聯合整個東亞、東南亞乃至大洋洲國家,還拉上了印度,徹底包圍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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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東亞,最敏感部位已非朝鮮半島,而是台灣海峽。在第一島鏈,台灣因是島鏈咽喉,就成了「印太聯盟」或稱「亞洲小北約」的支柱,美國舍它便使整個戰略瓦解,因此軍援已然開始,F-35將"出租",現在全世界都在猜的是下一個爆炸彈:美台復交。但這件事一直說不清楚,也總是口水仗。無疑美國的猶豫不決,其政黨輪替的制度,又因每個總統的東亞政策之模糊,而另台灣朝野疑這疑那,靠中還是靠美的族群博弈,比任何時候都激烈。

三、七十年、四百年與七千年

考古、歷史、現實,三個層面都卡住台灣。

一九六四年在台灣發現的「大坌坑」,一個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距今七千至五千年,絕對是文化認同的強大原初資源。哈佛考古學家張光直詮釋:「在中國有兩群早期農業文化平行發展:一為黃河中游的仰韶文化,另為東南沿海的大坌坑文化。」

生理學家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指出,一個農業發生的中心,便意味著一脈文明,台灣島與整個華夏文明,竟平起平坐了,令對岸的「統一」話語霸權大打折扣;設若一個龐大的海洋文明在台灣找到了「祖庭」,這個島上的總統再去「遙祭」遠在陝西的黃帝陵,就有點勉強了。

但是,關於台灣文化上的「認祖歸宗」,又有時間上的另一種「遙遠」:調頭轉向認同那萬頃碧波里的南島語族,自然是台灣原住民的歸宿,可對於無論四百年前,還是七十年前來到此島的兩撥大陸族群來說,也似乎有點勉強。這遙遠,是四百年與七千年的距離;或許,把南島族群趕出大陸的,恰是四百年前過來的那個族群的祖先,即華南人呢?而七千年前就分叉了的兩個文明,是不能由你任選一個的。

所以我在普林斯頓遇到余英時教授,他對我說:「你說中國文化沒有海洋文明,這種看法是值得商榷的,」余教授說得很客氣,「但是我很贊成你提出的關於海洋文明和內陸文明的矛盾。」

他認為,中國文明是從黃河流域發源的,南北朝以後重心移向長江流域。我們一般談中國文明談到這裡,就不往下談了。他說,宋以後,特別是明清以後,中國文明向整個太平洋地區進行發展和開拓,但本土的中國人談得很少。整個南洋的開發,以及現在南洋諸國的早期歷史,都跟中國的移民、中國海外社會的發展有關。中國宋代以後,向太平洋的發展,實際上就是中國的海洋文明,但是中國人自己不談它,只談長江、黃河,這是一種陸地思維;同樣的,而今在台灣,如果只談中國的長城、「四大發明」、地大物博、通商盈利,而不理南洋、亞太、海洋、全球,便意味著還陷在陸地思維,即便在一個海島上也沒有看到海洋。

2023底季季轉來「《台灣的未來在海洋》新書講座:台灣的未來為什麼在海洋──陸地思維和海洋思維需要對話?」

郝明義帖子裡的句子:「很像是陸地到了盡頭,出現海洋。思維和價值觀的海洋。同屬海洋世代,淺海和深海世代的思維和價值觀也有所不同」,便可知「海洋思考」已經啟動,可惜我此刻無法飛躍大洋去聽這個講座。

但是我一直是一個海洋文明的鼓吹者、思考者,前陣子我還出版了一本《海慟》,專門講陸權與海權的對峙,也講「華夏民族誕生在黃土高原,不知道海洋是什麼」;

然而反之,海洋民族不是也不知道「內陸取向」是什麼,而心心念念於「大陸情結」——封閉、保守、恐懼海洋,所以需要維持千年秦制的情結,為什麼已經建立民主政體的台灣,還會幻想再去親昵、勾連、貿易那個專制大陸呢?

海洋文明雖然近年才成熱門,它卻是一個悠久的文化概念,甚至更是一種地理生物學概念,因為南太平洋,從來不是「漢文化」的勢力範圍,那裡從六千年前就生存著一個海洋文明和族群,漢人反而是外來的。

《河殤》曾有「蔚藍色文明」一說,當年頗為標新立異,而我們身陷「黃土高原」,受困於知識的貧瘠和內陸型的封閉,以為那「蔚藍色」獨屬歐元巴,卻不知近在東方的婆娑之洋上,便有一個龐大民族群體,存活在無數的島嶼上,其領域東西橫跨地球一多半的經度,擁有人口一億五千萬,乃是史前便興起的一個「海洋文明」,人稱「南島語族」(Austronesian)。

可是,即便偌大一個太平洋,昔日有美日爭霸,今日變成中美爭霸,太平洋永遠不太平。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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